第二日一早,章云棠便有些咳嗽,到了午后,更是起了低热。她强撑精神,按各土司、外番的官阶、势力、归顺年份、往年上贡分条缕析,一一分等赋分,累计相加后,得出总等与总分。
再根据等第高低、分数多寡,配以不同赏赐。
忙完这些已至下值时分,她心力衰竭再熬不住。也无气力再誊一份总簿,随手便将那几页纸叠起放一旁。
回府时只觉天旋地转,连声唤汀兰,“将黄太医开的药再煎一副,我许是也染上了。”
程醴探了探她的额头,是有些烫了,“我先回履霜院。你日日上值,回府又要照看我,灯熬两头吃不消。”
这并非商量的语气,而是已有定论。
章云棠闷头喝药,不搭话。
药液入口,苦得人心颤。
等她一饮而尽,程醴轻托起她下颌,迫令她与自己对视,“起烧了,不许使性子。”见她沉脸不快,又逗她,“怎的,怕我再不回来?”
语音虽清淡,可话尾却带了缠人的钩。
章云棠的脸肉眼可见地腾起红云,撇过头不再看他,“你去,谁管你回不回来?”
当晚,程醴便以养病为由搬回前院。章云棠又灌下一剂汤药,让汀兰换上冬日厚褥,早早便睡下。
但仿佛刚闭眼,她又让汀兰唤醒。
“夫人,快醒醒,履霜院那边闹起来了,三爷唤您过去呐。”她的神情有一丝幸灾乐祸,仿佛在替章云棠鸣不平——谁让程醴折腾着今晚要走?
章云棠艰难地爬起,围了斗篷,戴上兜帽,一面往履霜院去,一面听她匆匆禀报。
“绣楼那位一听三爷搬回前头便坐不住,端上碗劳什子的‘秘方’,竟趁柴申不备闯进去。柴申拉来黄太医请脉时,那位正解衣裳,要栽赃三爷轻薄哩!”
章云棠倒吸一口凉气。若非还有个外人黄太医瞧见,这盆脏水,程醴许是真得沾上一星半点。
她有些生气,这可是在程府,更是在程醴的履霜院。
“她怎闯进去的?便是柴申不在,其他仆从、还有缁衣卫呢?”她便不信,一个闺阁女子,能只身闯入重重守备的履霜院。
说话间,二人已至院外,柴申老远便来迎,“劳动夫人。”
他已听到章云棠的问题,主动答道:“倒也不是她闯入的,不过是三爷不想在府中留人,留个口子打发走罢了。”
章云棠脚下不停,仍蹙着眉,“打发人有百种千种法子,没见他这样险些搭上自个的。”
柴申听她声气不佳,便不敢再接话——三爷既敢让人来,自不怕十八般心计。
进了堂屋,程醴正端坐于书“知冰”二字的匾额下。履霜知冰,说的是见微知著、恪谨立身。
但章云棠暗忖,他今日所为却是君子立于危墙下,哪有半分“履霜知冰”的警醒?
在他身旁另一把圈椅中坐下,略静了静心神,方道:“人呢?”
程醴握住她的手,安慰地拍了拍,“本想即刻将人打发走,但毕竟是女眷,你一同处置更稳妥些。”
人自西厢房提来。
柳莹舒已哭得似个泪人,她再不是装腔作势的纤弱无力,而是当真吓得站都站不稳。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是槐妈妈让我下的药。”她半跌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下…下药,怎还有这出?
章云棠望向程醴,目露惊疑。
他倒是轻描淡写地一指案上的汤药,“黄太医刚瞧了,添了些乱人心志的脏药。”
章云棠便想起几日前叫自己倒了的“秘方”,有些不敢置信地问柳莹舒:“前儿那份你也添了药?”
那时的程醴正病重!
柳莹舒用力摇头,滴翠的双环耳坠连连打在脸上,“没有,表嫂,只有这碗。那时表哥宿在你房中,我不敢,万不敢的。”
说着千不敢、万不敢的,究竟还是敢了。
章云棠一拍圈椅扶手,气得声音也压不住,“将那汤药装上,与表姑娘一道,送回国公府!便说她误入书房,偷瞧了机密。”
话音刚落,院外忽传来高亢尖利的叫嚷,“天爷啊,清清白白一个表姑娘,竟叫这程侍郎剥了衣裳…唔——”
后头的话听不清,似用什么堵了。
但很快,章云棠便知道答案。
两个孔武有力的仆从架来躲在绣楼做“军师”的槐妈妈,那槐妈妈嘴中塞了坨巨大的破布,撑得她的一张窄脸上小下大。
她不住挣扎,一双眼睛快要挣出眼眶,嘴中仍发出不甘的嘶嚎。
程醴脸上平静如水,那记快要喊破暗夜的诬陷也未引起他分毫在意。“便如夫人说的,将人与东西都送回去。”
仆从们摁住柳莹舒,她似突然惊醒,如一条叫人剥了鳞的鱼,仪态尽失地趴在地上挣扎,“不,我不走,我不要回去,我不要回那个家,他们会活吞了我的。”她四肢并用爬向程醴,努力地抬起那张涕泪横流的脸,“你不该这样的,你看看我,你再看看我的脸…”
“将她的嘴也堵上。”程醴静静道,语气毫无波澜,“回去告诉程泽,五军营的差事,有的是人盯着。将其余人的心思收好,将嘴守住了。”
槐妈妈一听这话,四肢软下来,喉中也只剩粗重的喘气声。
待残局收尽,章云棠揉了揉发胀的前额,准备回院歇息。
程醴替她裹好斗篷,沿廊送她回去。她本就累得很,又陪柳莹舒闹了半天,眼下已困得眼睛都要粘上。
转过拐角,檐下宫灯投来几分亮光。似有同样一道光擦过灵台——
柳莹舒绝望地喊“你看看我,你再看看我的脸…”
脚下一停,用力睁了睁眼问程醴:“三哥,她最后那几句是什么意思?”
程醴侧身替她挡风。
廊檐的阴影斜下,恰遮住他的眼,他说:“我也不知,许是心中慌乱瞎喊的。”
灵台的光倏忽暗下,章云棠又觉昏沉得厉害,没再分心神去细想。
因及时用了药,风寒未发作起来,再出过一身透汗,第二日清早,章云棠便神清气爽。
同样神清气爽的还有俞寅初。
他主动问候了句,“听闻你昨日不舒服,今日可有好些?”
章云棠只觉受宠若惊——俞寅初已有些日子不与她交际了。
于是恭敬作答,“已无碍,多谢俞郎中。”
走回自己书案,本想誊一份昨日整理的总簿,却翻遍案头,怎也找不着。她起初以为自己记岔了,许是顺手收入文箱,又落在府中。
可没一会,眭长河来讨教差事,又神神秘秘地将她引到个没人的僻静地方。
“主事,您可有将那份总簿交与俞郎中?”他一面问,一面不住地打量四周,生怕叫人听去二人的对话,“便是为各土司、外番分等赋分,再按等第高低、分数多寡,配以不同赏赐的那份总簿。”
章云棠心头凭空凝出一片雪原,随着他问得细致,那雪原迅速绵延,直至目光所及皆白茫茫一片。
她从未告诉眭长河那份总簿是何模样,他缘何知道?
眭长河努力挺起一贯缩着的胸膛,“主事,今日一早,俞郎中便去见了方侍郎…侍郎十分赞赏,似是…很难得地夸赞于他…”
“卑下虽没见过那份总簿,可知道您在做这个,只您一个…日日埋首架阁库…”
眭长河的声音愈轻,轻得似飘荡于雪原上的呜呜风号。
章云棠浑身的血脉都被尽数封冻,眼前昏得厉害。
她有些站不稳,本能地往前扶。一双手搭住她,是惯来畏缩、瘦小的眭长河。
眼前的他,目露担忧与怜悯。
她摇了摇头,似回答眭长河,她没事,她撑得住,又似在不甘地控诉,她并不贪图方侍郎的一句夸赞,她只觉得,为人处世,都不当这样。
可最终,她也没理清,心里千种感慨、万般情绪,自己究竟想表达、又能表达什么。
再回公房时,恰仪制清吏司的屈郎中与薛铭联袂串门。
三人正热论一早交给方春庾的总簿与因之而来的夸赞。
俞寅初的座位正对门口,第一时间望见脸色苍白的章云棠。
他眸色一深,有意当着另二人的面道:“涵泉,你那份总簿收得不错,今日方侍郎要得急,我见你还未至,便自己改了几处先去了。但你放心,你的功劳我自是表明。”
薛铭夸张地扬眉,“俞郎中,您当真是这礼部顶公正,顶不贪人功劳的郎中!”
屈郎中笑骂,“薛喇叭,平日里便罢了,可眼下我还在呢,你便不怕我记你一笔?”
薛铭又闹着告罪。
章云棠扶住门框,冷眼旁观房中与她无关的热闹。她将指甲深深扣入掌心,警醒自己,冷静一些,再冷静一些。
浑浑噩噩撑到傍晚下值,她立时收拾了文箱,不愿再待一刻。
马车刚入程府角门,恰遇上表叔母庄氏。
章云棠拿手揉了揉额角,理出一副得体容色,命人驻马落车。
“叔母今儿怎有空来?既来了,便用了晚膳再走。”
庄氏一见是她,话也憋不住,如连射弩一般解释:“我今日先去了趟国公府,却见你那婆母与大嫂都面露不谐。我便纳了闷儿,从来只有这二人气煞旁人,绝无她们自个受屈,憋闷着不发的,便有意打听了番…”
“呸!”她恨恨啐了一口,“却没想到这两个腌臜货,竟来祸害你与三哥儿!幸而你二人心思玲珑,未吃那暗亏!”
庄氏直爽泼辣,曾在程醴年幼时多番回护。章云棠入门后,每遇到杨氏、韩氏刁难,只要她在场,也定会尽力转圜。
因而,她是整个程家唯一能出入府中而无阻的人。
不过她今日来,并非特地来发这顿牢骚。
缓下声色再道:“我还听闻,三哥儿害了风寒,病势汹汹的,因而来瞧瞧。”
扶了扶章云棠罩在官服下瘦削的肩,目含疼惜,“云棠,幸亏有你。只是你…实在不易,不仅要在外头与爷们拼学问,回了府,还得照看三哥儿,处置杂事庶务…你也得怜惜些自个儿。”
章云棠努力弯了弯唇角,挨过鼻头的一阵酸意,“叔母怎突然提这些?我能嫁给三哥,谁不夸我福泽深厚。”
程醴未满而立便身居高位,虽长得一副清雅俊容,却难得后宅清简、沉静庄重。放眼京中,谁不说是她章云棠占了天大的便宜?
庄氏望着她,目色复杂。可最终也只低低叹一声,没再往下说。
她又想起另一件要紧的事,自袖中取出个黄纸包,用力合到章云棠掌心,“前两日,我带着华宁去了趟京外的红螺寺,顺道给你求的。”
华宁是庄氏的小女儿,年过十八仍未找到合适的人家,是压在庄氏心头的一块巨石。
“待你生下孩子,不肖是闺女或是小子,外头的酸话、国公府的歪门邪道自然便散了。”
章云棠被她扣着,紧握住那黄纸包,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但…到底是长辈的一番心意。“多谢叔母,我记下了。”
庄氏再叮嘱几句,“回房置于枕席下,切不可拆开,拆开便不灵了。”见天已暗下,她又告辞离去。
章云棠却莫名想起这几日困扰她的“莹莹”。
若是位故人,或许庄氏知晓一二?
于是又拉住她,不太确定地问:“叔母,你可知有谁名唤‘莹莹’?”
庄氏神情错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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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棠…为何问这个?”
章云棠自不会说,是在程醴口中得知,只能扯谎道:“那日听槐妈妈与莹舒表妹提起,我不认识这人,她们也未解释,便想问问。”
庄氏却用力抽出手,一副心慌意乱,急于离开的模样。
她匆匆登上马车,却又像是不放心,揭开车帘欲言又止,“云棠…你听叔母的,莫信那二人,叔母从不知有这人,你也别再去问旁的。”
车帘放下,马车很快消失在角门外。
章云棠双手交握,在原地站了片刻,似下定什么决心,转头往履霜院行去。
这几日,程醴虽告了假,可房中门客来去,公文一摞又一摞。
她定在窗外瞧了会儿,摇头叹了句,“你这样,哪算是黄太医叮嘱的‘这几日万不可再操劳’?”
程醴抬头,越过半开的窗,目光落在她身上。
停下笔,低哂道:“他这人,自来就喜夸大言辞,我心里有数,不碍事。”
章云棠也明白。他担着吏部侍郎,掌百官铨选重任,朝堂内外都紧盯着,如何能不宵衣旰食、夙夜匪懈?
当下便不再劝。
叹口气,将心中隐隐绰绰的疑问、不安都咽下——他已忙成这样,再纠缠于捕风捉影的字句倒是她不懂事。
“那你先忙。”说着便要回瑞真院。
“云棠。”他在身后唤了句。
章云棠回头,只见他慢慢行至窗旁,将二人中间的那扇窗推得更开些,“我的那枚白玉扳指,你收起来了?”
章云棠回忆片刻,摇头道:“不曾,不见了吗?”
程醴容色平静,未露出什么焦急的神情,“许是随手放在哪里,过几日便能找见。”
章云棠却还是放在心上,回瑞真院里里外外找了一番,仍未见着,便也只能作罢。
再过几日,程醴大好,又回吏部上值。
期间却也不再提起搬回瑞真院一事。
章云棠便觉自己上了大当。
她借柳莹舒一事,逼得程醴回房来。他则见招拆招,托词生病,又搬出去。一往一来,二人对了个平手。
而眼下诸事皆平,府中情势也兜了一圈,重回到一月前的模样——主君、夫人各居一端,日日早出晚归,互不相犯、各不相干。
章云棠独卧床中,侧首望那只空置的锦枕,止不住发愣。她已豁出去一回,难道还能不顾体面,将他再绑来第二回?
手探入枕下,无意中碰到那枚叔母自红螺寺请来的心意。
可菩萨再神通,也无法告诉她,若当真明月照沟渠,她又如何将一颗真心托付明月?
幽幽叹气,转回身睡下。
第二日傍晚,马车路过前门大街,恰有人在叫卖经霜的桑叶。
章云棠便想起因给程醴擦身,家中仅剩的桑叶酒都用尽,她命人尽数买下,又绕去药材铺子,另买了半斤干桑叶,一股脑带回府中。
卞师傅抱来两坛宫中赏下的玉泉酒,“夫人,前儿三爷将玉露酒都提走,如今只剩了些玉泉酒,二者用的泉眼不同,可都是好酒!”
章云棠将干桑叶洗净、擦干,又佐以枸杞、冰糖封坛浸泡。“不碍事,我爹用的都是书院夫子自酿的烧刀子,用玉泉酒已足够好。”
又命人蒸出一桶糯米,将经霜的新鲜桑叶切碎,混合酒曲拌匀,再与糯米一同入坛发酵。
手上一旦占了事情,心中便不易胡思乱想,连时间也一不留神过去一大截。
汀兰来时已至二更。
章云棠正对着酒坛封红纸。
只见她悬腕落墨,笔走龙蛇地记下何年何月何日所酿。略一停,又添了句风雅的“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酒”即为“醴”,是程醴,“云”自然指她自己。
最末写下她的表字,涵泉手酿。
汀兰等她忙完这一程才道:“夫人,三爷回来了,喝了酒,正歪在榻上呢!”
章云棠一愣,心说倒是有些巧,她在酿酒,他恰又喝了酒。命人准备了蜜水与清茶。
只是——
“你病刚好,怎又去喝酒?”还未走到榻前,章云棠便闻到一股清甜的酒意,似是…桂花酿?
程醴低低“嗯”了句,“河运总督自济宁回京参与外察,陪他喝了几杯。只用了些花酒、果酒,不醉人。”
说是不醉人,可他眼中已平添几分平日没有的风流蕴藉。那眼神也带着钩,将章云棠一寸一寸,勾去榻旁。
她慢慢坐下,将蜜水与清茶放到案上,又吞咽下莫名涌上的紧张,“哦,已陆续入城外察了吗?”那三年前,她那些转去大江南北任职的同年是否亦要回来?
心思一转,又明知故问道:“我呢,可要参与今年的考功?”
程醴架起一支胳膊,侧身倚于迎枕。他牵起章云棠的手,五指张开,扣入她的指缝,“你是京官,还需再等三年,京察六年才一回。”
掌心源源不断传来热意,带着细微的湿、些许的燥。她再度吞咽,将那些湿意、燥意尽数吞下。
垂低视线,浓长的眼睫蝶翼般颤动,“那届时…是你来考功吗,程侍郎?”她问。
房中静了一瞬。
却闻一记低低的笑意。
一股力道顺着手传来,章云棠被猛地一拉,跌至程醴胸前。
程醴的鼻尖擦着她的鼻尖,温热的呼吸一记一记扑在唇畔,带着桂花馥郁的香。
章云棠觉得,她也要醉了。
他仍低低笑着,“我不考功章主事,但可考功你。”
紧接着天地翻转。
回神时,二人已上下颠倒,她被牢牢压在他身下,“你意下如何,可想好了?”他语有双关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