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与权相和离后 > 1. 第 1 章
    “在咱们礼部,除了尚书大人、左右二位侍郎、四司郎中,还有些人,是万不能得罪的。”薛司务一面说,一面朝半空拱手,以示恭敬。

    几位观政进士凑近细听,甚至有人自怀中掏出纸笔,打算一一记下这秘闻。

    “啪!”薛司务狠狠一拍那新科进士的手,“诶呦,吕进士!出得我口,入得您耳,可别害苦了卑职!”

    吕进士脸涨得通红,忙如刚入蒙的小童般点头如捣蒜,“是我考虑不周,请薛司务不吝赐教。”

    薛司务环顾一周,见到个着靛蓝圆领袍,胸前绣正六品鹭鸶补子的年轻女官。压低声音,悄悄指了那人,“瞧,那便是你们头个不能得罪的!”

    进士们如风过草伏,一个搭了另一个的肩,纷纷望过去。

    半晌,吕进士心中浮出酸意——他是观政的几人中年纪最轻、两榜排名又最高的。但在那道格外年轻的倩影面前,却显得平庸又寻常。

    于是刻意问道:“瞧官服,当是位主事,可是哪位部堂或勋贵的千金?”

    贵人家的千金,再年轻有为也不足为奇。

    薛司务却高深莫测地摇头,“论出身,这位是正经八百的二甲前茅,又在翰林院做了三年庶吉士,六月里才调任的主客司主事。”

    吕进士心中酸意更甚。

    都说“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金榜题名后考中庶吉士,博一个最为清贵的出身,自此青云直上、入阁拜相是所有进士的心愿。

    可惜,他们都在中途败阵,因而只能赴六部观政。

    但区区一个女子,竟做到他们未能成功之事?

    凭什么?

    说回到薛司务耳提面命的“万不能得罪”…

    “莫非便因她这清贵出身?”另一进士问道。

    可庶吉士调入六部主事,年年都有。更何况,头一等的庶吉士也该授都察院监御史、六部郎中,甚至外放府州主政一方。

    她不过得了个主客清吏司主事,这待遇,也一般呐!

    忽有人灵光一闪,既是个女子,莫非…

    “她的夫婿位高权重?”

    薛司务赞赏一笑,“对咯,这位章主事的夫婿乃吏部左侍郎程醴,陛下与太子跟的红人。前些日子往河南办差,听闻办得极漂亮,怕是不日便要入阁哩!届时,我们便得尊章主事一句‘阁老夫人’了!”

    几位进士连连点头。

    吏部侍郎的夫人,确是他们这些根基未深的新科进士得罪不起的。

    因而,当章云棠与一位老吏捧着几叠文书经过时,几人致礼的声音格外恭敬。

    薛司务在一旁介绍,“章主事,这几位是新来部里观政的进士,我领他们四处转一转。”

    章云棠拱手致意,略寒暄几句便告辞。

    其实,她老远便瞧见这一行人。更察觉到,他们不住地审视、议论她。她在心中叹气,这情形,想必是“薛喇叭”又在吹个不停了。

    薛铭主理礼部司务厅多年,虽只是九品末流,但因深谙庶务,又与各方熟稔,在礼部颇有些份量。

    来礼部的头一旬,章云棠便领教了薛铭表面恭敬,背地伪善的面目。

    那日,她不过去司务厅要一份两年前存档的文书。薛铭当时表示,明日便送去主客清吏司司署。

    可到了第二天,她还未在公房坐定,便听到传言,说她仗着夫婿程醴的势,折腾司务厅至半夜,只为找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

    章云棠有心分辨。

    可她头一日托薛铭找文书不假,薛铭一上值便将文书交与她也不假,便是司务厅直到昨夜酉时末才灭灯亦是千真万确。

    她想说自己当真只要了份寻常文书,却无人肯信。

    末了,章云棠只能怪自己太不防人,认下这暗亏。

    两月来又林林总总发生许多事,礼部诸人对章云棠愈发客气,她的处境也一日日艰难起来。

    唯有分派给她的老书吏眭长河抱不平。

    “主事,便叫那薛喇叭一个劲地吹吗?我瞧着,方侍郎也受他蛊惑,对主事生了意见。不然,您这般费心理出的《高丽礼制考》,侍郎不说细细翻阅,连句夸赞都无。长此以往,对您不利啊!”

    章云棠没忍住,回头盯了眼那仍在口若悬河的背影,“可我都不知,究竟何处得罪他,自我一来便处处针对。”

    眭长河抬头瞧她一眼,欲言又止。可最终,还是垂下眼帘,顺带的,连肩膀也缩起几分。

    章云棠不曾察觉,只低头拂了拂手中《高丽礼制考》的初稿,没再言语。

    不一会,眭长河又小心翼翼打量她的神情,提议道:“不如,您回府与程侍郎提提?他今日不是从河南回来了?”

    未顾得上反驳,章云棠的心神已倾斜地堆到眭长河的后半句。

    程醴…已从河南回来了?

    或许是她怔住的神情太过明显,眭长河也愣了,更小心地问:“方才,卑下去左顺门送公文,恰遇见程侍郎自宫里出来。他今日回来…未与您提前知会?”

    眨了眨眼,正想替章云棠遮掩几分,“许是程侍郎公务繁忙,一时…”

    “忘了”二字还未出口,章云棠却已生硬地打断,“他昨晚着人回来说了,是我给忙忘了。”

    眭长河又望她一眼,垂下头赔笑道:“那便好,那便好。”

    回到司署,已是午膳时分,同屋办公的主客清吏司郎中、员外郎俱去了廨舍会食。章云棠卸下手中沉甸甸的书稿,瘫坐到自己位置上。

    屋中静悄悄的,唯余后院漏刻房传来未时正的敲鼓声。

    公事、人情,一层层堆叠在章云棠心口,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而眭长河带来的消息更如一场纷扬的大雪,在这一切的上头覆上冰冷又不透气的翳,让她愈发手足无措、招架不能。

    她的丈夫,外出公干归来,连一个普通吏员都知道的事,她却不知。

    闭目片刻,长吐出一口郁气,心里仍是白茫茫的凉。

    没一会,俞郎中与员外郎用完午膳归来,章云棠装作小寐方醒,掩过心绪低落的一瞬。

    今日是八月十五,照例可提前散衙,与家人团圆望月。

    因而这日下晌,官吏们无心正事,相互串门逗闲,快快活活消磨最后一个时辰。

    员外郎将墨池洗净擦干,一副绝不提笔再写一个字的架势,咂咂嘴问隔壁的俞郎中:“郎中可吃过北城吴中楼的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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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月饼?那可真是鲜香椒麻,回味一绝。”

    俞郎中一愣,“鲜香椒麻?咸口的?”

    员外郎听出他话里的质疑,“俞郎中,莫作陈规墨守、抱残守旧之举。当真,你去试试…”停了停,又作罢,“算了,你这会去也吃不上,有人卯时便去排队,也将将只买到最后一炉。”

    吴郎中笑,“这般抢手?我倒有些不信了。”

    员外郎“诶——”一声,不服气,于是转头问章云棠,“章主事可用过,我说的是否有半个字未夸张?”

    章云棠有些意外。

    平日里,他们可不会在自己面前闲话,更不会带着自己一块闲话。便是有些事定要商量,也会借口净手,到外头再说。

    “我…吃过。”因是第一回与他们闲聊,章云棠还有些拘谨,想了想又补充道,“吃着有些像京中的鲜肉烧饼,但因用了云南的菌干,透着格外的鲜甜。”

    员外郎眼睛一亮,“莫非…章主事也是吃中行家?”

    章云棠看了眼白胖的员外郎,心道这个“也”字我倒也不敢当,摇头道:“只是偶尔…有些馋。”

    员外郎却笑得双眼眯起,一副“你别装,我都知道”的模样。

    俞郎中瞥了眼员外郎,生怕他因节前心神松懈,再说出不合宜的话来。

    于是,有意转了话题。“章主事,今日中秋,可要与程侍郎一道回国公府用晚膳?”

    章云棠的心情便如方腾空的孔明灯,将将看到些菲薄的人间清欢,却又叫人一箭射中,狼狈跌到地上。

    “是,是要回国公府的。”

    员外郎刚想再问一句,国公府的厨子可有拿手好菜,若是方便,能否带些便携的糕点,让他品鉴品鉴。

    可章云棠却肉眼可见地蔫下去,没一会,头顶便像顶了一朵乌云,黑压压、凉丝丝的。

    俞郎中与员外郎对视一眼,都不再说话。

    章云棠心中犯起愁来,不仅愁那鸿门宴似的晚膳,更愁是该散衙后自个一人去,还是先巴巴找上程醴,扮好相谐和美的夫妻?

    可,可他都不曾告诉自己回京…自己热着脸找上门去,算什么?

    直到散衙,心中仍没个定论。

    俞郎中与员外郎都收好文箱,叫长随提了回家去。公房中只剩章云棠。

    左右望了望,见四下确定无人,章云棠自袖中摸出一枚铜钱,双手合掌,将其夹在两掌之间,合眼默念三遍,“若是带字便自个去,若是带花就去找他!”

    倏地抛出铜钱,任其自由落到地上。铜钱又竖直滚过一段距离,最终丁零当啷停在门边。

    章云棠抿了抿唇,又做过一番心理建设,终于往门边走去。

    因那铜钱停在门槛的阴影处,章云棠看不清,只能蹲下·身去捡。刚摸到铜钱边缘,门边忽多出另一道阴影,正自上而下,将她牢牢罩住。

    她楞楞地抬头,望见一张几乎一月未见的面容,那面容背着光,由微暗的光线雕刻出优雅清隽的轮廓。

    “在捡什么?”他问。

    章云棠捡起铜钱,放在手心,是花面。

    心中微微一涨。

    这算不算是我不去就山,而山来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