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银字笙调,心字香烧 > 28. 西邻窈窕(六)
    怎么看,都像是牝鸡司晨、朝纲颠乱。

    陈国何时轮到女人乾坤定鼎?何时任由稚子驱策他们这些有中流砥柱之能的老臣?

    汗颜、甚至不屑。因此只窃窃私议,私心认为这一双母子根本听不懂艰涩的政论。

    太后不慌不忙,沉着声音又问了一次:“陈朝百废待兴,诸多不完善之处犹须补苴罅漏,爱卿却三缄其口,究竟是碌碌无能,还是看不起哀家这个孀妇、看不起陛下这位新君?”

    这句话则是带了三分颜色。

    “臣惶恐。”群臣谢罪,额首触地,方才的嘈杂窃议之声登时变得洪亮整齐。

    太后坐珠帘后,臣工看不清她的面容,她却能纵观朝堂上的千姿百态。

    她根本不吃这套唯唯低伏与虚张声势,紧接着说:“既知有愧,哀家限三日之内人人提出一条有益政治清化的措举,若办不到,自请革职,让有才干者顶替之。”

    恩威并施,先礼后兵。

    政治上的铁腕,远比疆场上的铁蹄更加肃杀。

    诸臣一怔,违逆了太后,这是要乌纱不保啊!一时坐立不安,频顾左右。

    左尚书简弛暗暗忖度局势:若遭换血,尚书为省台之首、九品居一,必定首当其冲。眼下却看不分明太后究竟是外强中干还是真有几分手腕。

    是故投石问路,当先道:“臣以为,新帝登基,朝野初定,去腐朽、化神奇,陛下应大赦天下,以彰仁德。同时邀西魏、东梁皇族来访,四海共鉴、寰宇同证。”

    “一来促进邦交,二来昭明我陈之襟怀,三来,也有意让两国看看,我国吏治清明、民生富足,若心怀鬼蜮,也好自掂量掂量。”

    他没有启奏“太后”,而是奏请“陛下”,老奸巨猾,就是想听听陈留会怎么说。

    果不其然,陛下未及答复,太后已先道:“我国国君登基,与东西二国有何相干?尚书所谓的‘四海共鉴’,就是让两国王公贵族翻山过海,来陈看看哀家年幼的儿子,是这个意思吗?”

    “左尚书之言分明是让两国贵宾见证陈朝风貌,而非局限于陛下一人。况明君之功业当以才徳论,文治武功,岂能受制于年龄?太后何故偷换概念?”

    右尚书李宏持笏出列,他已年过四旬,髯上杂斑,说起话来很有分量。

    “陈国的吏治是否清明、民生又富足到何种程度,两位身为两朝元老,心中应当比哀家更加明了。”珠帘后,太后淡淡说。

    在左右尚书面前,太后甚至略显年轻,可她不依不饶。

    “陛下以为如何?”简弛稽首而问。

    礼做足,而用心甚尖刻。

    “准。”陈留道。

    “孤拟定于三月三上巳节延请魏、梁皇族来陈,烦请礼部曹列出名单,派使臣前往两国递送请柬,诸般接待事宜,也可一并开始筹措了。”

    “臣遵旨。”礼部侍郎出列稽首领命,后徐徐退回班列中。

    “退朝罢。”

    群臣退出永霁殿后,太后铁青着脸,重重一掀珠帘,从其后走出来。

    留下珠穗杂乱无章地晃打、厘缠。

    “皇上方才也看见了,尚书一党如此专横,朝局不明,皇上何故急于彰显自己的权势,什么钓名欺世的言辞竟也轻易答允?”

    她吃了憋屈,此刻发作在陈留身上,有责问之意。

    “哀家看来,这并非君王风度,而是庸懦寡决的表现。逆来顺受非长久之计,他日只会有更多奸猾难缠的老臣装腔作势,骑到你我母子头上!”

    “母后息怒。”陈留谦恭道:“孤并非听不出左右尚书言过其实,且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之所以准奏,一来不想他们攻讦母亲、纠缠不休,二来,如孤不允,则也正中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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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完全可以继续一唱一和,以陈国难登大雅之堂为由质疑和问责孤,孤尚无力自证,倒不如暂时遂了他们的意,把上巳迎宾之事安排妥当。”

    “但愿正如他们所说,有益邻睦、有利邦交。”

    “说到底,还不是屈从妥协?”太后冷睨着他。

    “也可以这么说。”陈留轻叹:“只是内争不如外化,根源还是在于孤尚无政绩,因此也乏威望与权势。道阻且长,犹须努力。”

    太后听完,心中一阵哀怨烦躁。

    要她从曾经操控傀儡的人自己沦为傀儡,这份屈辱的落差,很难一时消化。

    她既疲惫,又憎恨,手指按上太阳穴,却被尖长的护甲戳中了头皮。

    陈留仍坐在龙椅里,没有起身,若有所思。

    他的下颌和薄唇都埋在龙头扶手的遮挡里,此时却去了金冠,益发显得矮小。

    太后心中苦恨,他究竟何时才能长成,及加冠,又须苦等八年。

    八年啊……前朝才几年,她的芳华又几年?八年简直遥遥无期。

    *

    转眼到了二月末,晏笙添完消寒图上最后一笔,绘屏上红梅满树如裁朱纱。

    搁笔见庭院中晴光正好,春草葳蕤,渐至一年中最好的光景。

    绒绒浅草上传来一串轻盈的“哒哒”声,原来是一只小黑狗从宫墙外慌不择路地跑进来,它乍见了人,也不怵、也不乱吠,依旧悠然摇着尾巴。

    晏笙看着它,它就径直朝晏笙跑来,就地一蹿,三两下扑进晏笙怀里。

    脏兮兮的四腿在晏笙裙摆和胸/前踩出许多草泥印子,晏笙身向后仰,最后还是无奈双手抱住了它。

    清歌殿人迹罕至,以至于鸟鸣鱼跃的动静于她而言都极珍贵。

    她太寂寞,所以接纳了怀里这个微微喘息的小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