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银字笙调,心字香烧 > 22. 年年负却熏风(八)
    来不及反应,手腕就传来力道,带他朝前奔跑。

    他于是感受到自己的躯体被迫驱动,双腿像受了蛊惑,追着如烟裙页,不明目的地疾奔。

    耳畔涌入风声,再紧跟着,人声才逐渐清晰。眼前颠乱震晃的宫闱旧景,一掠辄退,依稀有宫人三两相聚,探讨白日焰火的诡异景象,唏嘘不已。

    人声隐入尘烟,宫墙廊道间渐起肃杀的干戈鸣响,初时纷乱杂沓,从四面八方奔涌,渐至肃穆。迫近、绞紧,封前堵后。

    冷雨在这时倾盆直下,激起泥垢尘土。晏笙的裙角溅了污泥,可她还在不懈、不停地奔。

    她自作主张,让清歌殿贮存的烟花提早一个时辰绽放。令埋伏在深宫各处、等待以烟花为号行兵谏的甲士出其不意,自乱了阵脚。

    约定在酉时夜色下燃放的烟花,变成了白日焰火,一些甲士横槊冒头,一些还在望风而动。

    背阴处一片骚/乱,暗流交横。

    青砖壕壑间的雨水汇成急湍,初春的雨,竟下得这样急,宛如春汛爆发。

    熟悉的景物在潇潇雨幕里染上惨淡鸦青,晦暗,变换,陈留发觉自己正跑在一条从没有行径过的道路上,身后如有魑魅随行。

    目之所及,只有晏笙的红裙是天地间唯一的真实,被泥雨打湿,仍旧倔强招展。

    身穿甲胄的铭誓军醒悟过来,开始传号、集结、包抄。纵然晏笙抢占了他们短暂内乱的罅隙,又利用密道避开岗哨,长公主带走皇太子,本身就是一件引人注目的事。

    毕竟,他们的将军对东宫下了诛杀令。

    幽青的甲衣穿越冷雨,雨水顺着斜指的铁槊锋头汩汩流下。铁靴踏过积水,幢幢人影越来越密,凄迷雨雾中望之不尽。

    晏笙腰间突然多出一点金芒——她单手探入腰封,将免死金令拿了出来。

    持在手中,在围涌上来的铭誓军威压下,生生辟出一条逆行通道!

    她紧紧抓着陈留的手,任砭骨的雨水浇淋肌肤。他们已不能再跑,在包围圈中,举步维艰。

    “长公主!不要坏将军的大事!放开你身后的黄口小儿,不然休怪刀枪无眼!”

    为首一甲士厉声恐吓,然晏笙高举金令,带着陈留,仍在沉步向前。

    她进一步,那些甲士只能后退。

    见金令如见将军。

    雨水驱避着那个“杜”字银钩铁画的笔意,湿重的裙摆和纨裤勾勒她的骨形。太可笑,半月前并肩作战的袍泽如今针锋相对,水火难容。

    她似一把血刃,劈开黑云压城。

    永霁殿就在前方,巍峨殿宇在晦暝风雨中屹立不倒。

    天色暗下去,大约黄历忘了今日是上元节。

    “百夫长,大将军和河间王殿下在正在策马赶来。”一名甲士上前,在为首那人耳畔低语,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万不能让陈留小儿入殿!”

    “百夫长”点点头,阴恻恻看了晏笙和陈留一眼,缓缓举起右臂,手握成拳。

    随着他一个手势,廊腰和云桥间浮现出无数弓箭手,身披漆黑斗篷,劲弓弦轫张满,镞尖下移,千百支羽箭对准陈留。

    不等晏笙反应,百夫长手臂落下,东西两侧第一排弓箭手放箭离弦。寒光细细,如追风流星,破开寒雨。

    晏笙一把将陈留拽至身前,反身回护之际,肩头一痛。一支箭扎在她肩胛骨,痛的她半边手臂顿时没了知觉。

    金令重重砸在雨地里。

    “皇姐!”陈留大喊。她却看见陈留原先站着的地方琮琮铮铮落了十几支箭。

    不寒而栗。

    肩头湿淋淋冷冰冰,分不清血水还是雨水,只有一股潮闷的血腥气。

    “终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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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哪里受伤?”她切切问陈留,另一只冰冷的手移上他侧颊。

    未尽天光下,陈留睁着一双冷玉般的眸子,同她咫尺对望。

    他的脸上除了冰凉的雨水,似乎并未见血痕。颌角一小道顽固的墨迹也被雨水浇的透彻,软化了边缘。她用指腹轻轻一抹,就带去了。

    “皇姐,是你在流血啊。”陈留目眦欲裂,玉碎了,他眼中盛满锋利的屑。

    百夫长还要再挥手下令,晏笙俯身捡起泥泞中的金令,扬手对准箭矢射来的方向、对准楼阁间无数魅影,厉声说:“杜氏铭誓军!今日要射杀杜氏血亲吗!”

    “铭誓军已经忘了自己的来路和归处,昔日荣光,如今忍见它堕入尘泥。”晏笙迎向百夫长,逼近他:“大将军举事之前,也嘱咐你们六亲不认、滥杀无辜吗?是否今日过后,哪怕王朝改换,也依然如此!”

    “惨无人道,够穿身上这身甲衣吗!”

    也许是她湿透的红衣好比血衣,肩头一支箭更增凄绝,百夫长一时没有擅动。弓箭静止,弓脚发出牵拉到极致的吱呀声。

    无人敢贸然放箭。

    甲士却也没有让步的意思。

    “长公主,不要为难匹夫。”

    态度强硬。

    “他不是你的亲族,而是余孽。”

    阴森森的一句话,百夫长继续道:“尔若执意携手,同鹰犬论,当诛。”

    “谁敢!”她断喝,嗓音要割破夜幕。“今日尔等让开,让我带皇太子进殿,晏笙与铭誓军从此割袍决裂,各走一边。若不然,就是你死我亡。”

    将士迟疑。

    他们忌惮晏笙,就如当日大将军投鼠忌器。

    晏笙带着陈留穿过铜墙铁壁,走入永霁大殿。

    偌大的宫殿内阴湿森冷,宫人和内监一应瑟缩在墙角,瑟瑟伏地不敢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