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银字笙调,心字香烧 > 1. 玉局歌残(一)
    除夕夜,满城灯火越过朱墙,映入绮寮,只剩下黯淡稀薄的光晕,很快被璇玑殿内兰膏明烛织成的灯海吞噬消融。

    人声更是听不见了。高墙外,烟花绽放的声响如瓮中闷豆,连绚烂的烟影也只落索在窗棂,成了一掠而过的模糊迹子。

    锦绣宫闱隔绝而成的,是另一方靡艳天地。

    高堂中央端坐的女子服阙狄,身加文章繁复的暗色披帛,正有五六个宫娥为她在蔽髻上插发簪。

    十二钿、八雀九华,极尽荣丽。

    此人是陈国的张皇后,整个皇都最尊贵的女人。此时端敛着眉目,眉染黛,口沁朱,面匀珠粉,严妆下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面貌。

    她已在此端坐了两个时辰,仍旧由宫娥累加繁重的珠钗和服饰,为即将到来的除夕宫宴,做最后的精心装扮。

    她侧首下张着一扇四折屏风,花鸟背后透出一高一矮两个身影。一宽阔,一稚幼,依稀是帝师在从旁督导勤勉读书的王孙。

    难得王孙在玩心正盛的年纪,摒弃窗外喧嚣,目光始终胶凝于书卷之上,除夕夜亦沉湎如斯。

    偶有抬袖执笔,小手握住舔饱墨的紫毫在纸上落下几个字。金线勾勒的玄色暗纹阔袖,如墨云中见蛟龙翻舞,在他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矜贵的气质。

    皇后的侧影同样透过屏面拓印在花鸟间,清一色的暗影同化了高华繁复的饰物,显得那道影子,修长清丽了许多。

    宫娥托举一面青鸾衔珠的铜镜来,张皇后对着镜中明艳姣好的容颜,看了半刻。说不出有多满意,只是符合仪制看得过去罢了。

    “好了,就到这里罢。”她挥手遣散仆婢站起身。繁复的翚雉、绶带和玉珪压得她的步履略见迟缓。

    云集的宫娥散去,张长钧见状,起身从屏风内转出来,叠手作揖:“殿下可要起行?”

    剪影重新化回秾丽美人,张皇后淡淡看了他一眼,凤目有意无意地扫过屏风后埋头读书的太子,对他说:“不急,尚有一段时候。”

    张长钧揖礼。

    他除了是帝师,还任当朝太傅,更是皇后的长兄。

    然,礼工而俱。

    皇后浅踱了两步,展袖坐回凤椅中,似乎带了些倦意:“听闻,河间王要从蕃地归都,长兄可知此事?”

    “嗯,河间王是戌时入的城,现下应已在乾朗殿等候了。时逢除夕,想来还赶得上阖宫欢宴,举酒后为天家守岁。”

    皇后险些拍案而起,“他真是来守岁的吗?”凤目凝烛光,鬓云间凤钗的羽翅随着急促的言语微微颤动。

    “听说这一年他在湘、郢一带积累了不少威信,许多豪强依附于他。这次回建康,有恃无恐倒也罢了,就怕恶虎归山,不知道要咬谁。”

    “殿下不必忧虑,藩王而已,等年节过了,新岁就又之蕃去了。”张长钧恭敬地说。

    “建康终究不是外镇藩王能长久驻留的地方。”

    张皇后道:“若真是这样,里外风平浪静,倒也没什么可多心的,就怕……”

    值此际,小王孙从屏风后探出头来:“母后,书已默完了,可以去看烟花吗?”

    总角之年的孩童,刚刚变声,稚语之中透着初生的阳刚。鬓发由纱帽拢起,显得额首明朗,面如冠玉。

    皇后淡淡睨了他一眼后移开目光,精致好看挑不出一点瑕疵的妆容掩饰了她的表情,唯有声音泄露了疲倦。

    意兴阑珊,心不在焉。

    “稍纵即逝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太子不愿读书,便收了笔墨,玩儿去罢。”

    陈留一愣,反倒觉得没意思了。暗悔自己懒怠贪玩惹了母亲生厌。

    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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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读了一日的书,偶尔休息一下,就仿佛要入筵席的妇人没有盛妆锦服,是一种过失、是不被容忍的。

    他倒宁愿母亲斥他,好过这样绵里藏针的无声抱怨,恨其不争。

    偏偏那时烟花绽放,细碎的光华在窗纸上流转,将母后的雪面,渲染上一层光怪陆离的色泽。

    他自己也被铺洒满身。

    ——确实是稍纵即逝的华彩,除了喧闹,没什么特别。

    他泄了气,扭头跑进偏殿去。

    一方小天地里,陈留点燃烛台,支起棋坪,布子与自己对弈。

    他闲时喜欢钻研棋谱,前朝的、民间的,如数家珍。只可惜宫中乏人弈棋,久之便养成了自斟自饮的性子。

    半个时辰过去,棋坪上黑白对阵,厮杀的难解难分。一人推门而入,正是他的老师张长钧。

    “小殿下,怎么在独自下棋啊?”说着便自顾自坐到棋坪另一边,双手扶桌,目光如炬:“我陪小殿下手谈一局如何?”

    要知道,张长钧乃是国手,棋艺高深莫测。

    陈留从师八年,耳濡目染,渐渐窥得一些路数。但真要搏杀起来,局局出新,异常激烈。

    他兴奋道:“真的么?我以为,老师是来促我读书的。”

    “读书固然受用,只读书却不尽然。”张长钧含笑:“小殿下心里,难道不是这样想的吗?”

    不等陈留回答,他的大手探入玉罐内抓起一把棋子,双手拢起,玉石磨制的棋子相互碰击发出琳琅清脆的响声。

    “小殿下猜,单还是双?”

    “双。”陈留答。

    手掌打开,果然是双。

    张长钧笑:“请小殿下执先。”

    陈留落子,二人棋逢对手,须臾棋坪上黑白分占江山。此后一进一退,都要仔细斟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