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和三年,鹤鸣之地,扶摇山顶。
遍地狼藉。
血水与雪块交融在一起,晶莹剔透的雪花轻轻地落在脸上,但虞茉凝已经感觉不到寒凉了。
手臂被生生扯断,浑身上下的骨头无一完好,整个人软绵绵地趴在地上,痛苦覆盖了她所有感觉,冷汗阵阵流出。
她没有办法撑起身子,神情因巨大的疼痛而开始变得恍惚。
喉间隐隐的腥涩作痛叫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艰难地转动了一下头,却恰好看到那血腥可怖的场面。
她的师父被黑衣男子一剑穿透了心口,缓缓地跪在了地上,没了声息。
地上的血越来越多,不知道是师父的,还是她的,亦或者是门派内弟子们的。
“师父……”
虞茉凝发出气音,她什么都做不了,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世上待自己最好的人丧命于此。
为什么会这样?
泪水汩汩,眼前越发模糊不清。
她狠狠地眨了一下眼,目光落在了不远处与妖兽打斗的师兄身上。
师兄还活着,但他身边太多妖兽了。
虞茉凝蛄蛹着身子,想离这里远一点,以防师兄死了就立马轮到她。但她还没爬出一尺距离,就看见师兄身后蹿出来一个庞大的妖兽,张开血盆大口,将师兄一口吞了进去。
“咔嚓。”
是骨头碎掉的声音。
虞茉凝瞬间毛骨悚然。
师兄的血从妖兽嘴里溢出,哗啦啦地落在了地上。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惊悚的场景,就感觉脖子一凉,刀刃嵌入血肉。
虞茉凝被一刀砍断了头。
……
“别杀我!!!”
虞茉凝猝然睁眸,她额头泌出汗,大口喘着气,惊疑不定。
心脏突突狂跳,像是要跳出胸腔一样。
她刚才,被砍掉了头?!
等等,那现在她又在哪?为什么还活着?
虞茉凝看到周围怔了一下,这里是她的房间,她正躺在床上。
她没死?!
虞茉凝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完好无恙。难道这是一场噩梦?
她急忙从床上跳下来,踉跄地推开门,门外夜色如墨,清凉月光透过枝叶洒了一地,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更诡异了。
虞茉凝惊悚地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树,枝繁叶茂,翠叶重重。
可这棵树在她来到长洲派的第二年就被她砍了啊!
见鬼了。
虞茉凝咽了口唾沫,颤颤巍巍地朝树走了过去,她犹豫了好大会,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碰了一下这棵树。
是真的,不是眼花了。
虞茉凝呆在原地,她思绪一片混乱。她原本要跟师父和师兄下山一趟,但还没来得及出门,就有人杀了进来,还带进来一堆妖兽。
她与师父和师兄都被杀了,但现在一睁眼自己却在床上躺得好好的。
等等……她该不会是重生了吧?!
世上有四大禁术,其中一个便是这重生,但这禁术早就于千年前失传了,过去她也极少听说过关于此禁术的事情。
莫非是天道看她太惨,于是给了重生的机会?
虞茉凝心中担忧师父,但现在天已晚,不方便去找师父。
不过……她不去看一眼心中无法安宁。
长洲派的夜晚格外寂静,因为门派内算上她与师父师兄,统共就十个人。不安静才怪了。
门派不大,出去小院子朝前走上十几步再拐个弯就到师父的院子了。
太黑了,师父为了省钱连个灯笼都不肯买。虞茉凝怕被师兄发现,因为师兄就住在师父隔壁,所以她没有掐符取光。
虞茉凝试图看清周围,但这条小路边的树挡住了月光,什么都看不到。
她循着记忆,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师父院子门前。
虞茉凝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打算推开门——
一阵温热的触感传来,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尖叫声在喉咙里呼之欲出。
“虞茉凝?!”
比她尖叫声先来的是师兄压着嗓音惊恐的呼喊。
“苏闻岁?!怎么是你!”
她瞪大了眼睛,瞬间将手收了回来,二人在门前面面相觑,月色恰好落在此处,虞茉凝看清了苏闻岁的表情。
她在观察苏闻岁的同时,苏闻岁也在观察她。
二人互相看了半天,最后苏闻岁紧皱着眉,低声质问:“你深更半夜不睡觉来师父这里做什么?”
虞茉凝听后立马呛了一句:“你不也是吗?还有脸说我?”
等等,她是因为担心师父才来的,那苏闻岁呢?
不会也……
虞茉凝不敢置信地看着苏闻岁,她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话:“你该不会也……”
苏闻岁脸色一变,他一把扯住虞茉凝的手腕,拉着她朝远处走。
“你放开我!苏闻岁你有病是吗?”虞茉凝被他猛然扯着向前走,差点摔倒,一时急了眼,待站稳后狠狠地甩开苏闻岁的手。
苏闻岁被她用力甩开后倒没有在意,他冷冷地盯着虞茉凝,语气难得郑重:“虞茉凝,我问你什么,你都如实回答。”
“?”
“苏大师兄,你以为你谁?你问什么我就要乖乖回答什么?”虞茉凝冷笑一声,双手抱臂靠在身后的树上。
又被自家师妹呛了一句后,苏闻岁佯装没有听见,他直截了当问:“你也记得那些事,对吧?”
事关重大,虞茉凝即使再不想与苏闻岁说话,也得忍着。毕竟她现在还是非常担心师父。
“是,所以我们这是重生了吗?”虞茉凝思忖片刻,“我可以肯定这不可能是做梦,我现在想想都还有点痛。”
被妖兽塞进嘴里嚼碎的苏闻岁沉默了好大会,才缓缓说道:“当然不是梦。”
他思索了一下,说:“也不是幻觉,我在睁开眼后检查了一番,没有任何灵气或是妖魔气息。况且,时间也不对。”
“若我没算错,眼下是你刚来长洲派的第一年。”
少年眉眼冷漠,他微微挑眉,看向虞茉凝的目光带着嘲意。
虞茉凝假装没有看见,她急着看师父怎么样,懒得与苏闻岁计较。
“说完了吗?说完了我要去找师父了!”
“喂,这才说几句?师父没事,我方才在门口探了探,师父现在应该在呼呼大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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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你有什么可说的?苏闻岁你别拽我!”
二人吵架之际,院子门被打开,墨发长垂腰际的男子一脸茫然地露出半个头,看向不远处的二人。
虞茉凝和苏闻岁立马不动了。
“师父,你……你……”虞茉凝结结巴巴了半天,也没说出来一整句话。
苏闻岁嗤笑了一声。
那男子不解地挠了挠头,他虽然不知道自己的徒弟们为什么在这里,但肯定是又吵架了,于是他笑眯眯地说道:“小岁和小凝要好好相处哦,小岁别欺负师妹。”
“谁欺负她了——”
“师父!”虞茉凝打断了苏闻岁,她快步走到师父面前,见师父安然无恙,她眼眶一红。
好在是晚上,她的异常没有被师父发现。
“我、我做了一个噩梦……梦到师父出事了,所以来看看您。”
虞茉凝幼时没有家,吃过不少苦,直到遇到师父,她才体验到人生的幸福与快乐。
师父是她心中最最重要的人。
“乖小凝,师父没事,师父本来在睡觉呢。”他温柔地笑了笑,伸出手揉了揉虞茉凝的头,“好啦,很晚了,师父要再睡觉了。”
他说完就关上了门。
苏闻岁这时也走了过来,他低声道:“师父看起来不记得了,带着记忆重生只有你我二人。”
虞茉凝吸了吸鼻子。
少年匪夷所思:“你哭了?”
“我为什么不能哭?”
“你哭师父,为何不哭我?我怎么记得我跟妖兽打架的时候你还往边缘蛄蛹呢?”
“你看到了?!”
眼见着又要吵起来,苏闻岁深吸了一口气,心中念叨着不要跟她计较,真计较起来能吵一整个晚上。
但还是没忍住说了一句:“真不知道师父为什么把你带到门派。”
他这师妹,蠢得要命,简直是彻头彻尾的笨蛋。除了脸好看,一无是处!
师父向来喜欢好看的人,当初下山一趟就把虞茉凝带回来了,当天就收为亲传弟子,叫其余弟子们好生羡慕。
人都是先看脸的,苏闻岁也不例外,他性格虽然经常被人暗地里吐槽很糟糕,但最开始,他还是对虞茉凝很友好的。
结果这人除了一张脸没有任何优点!
见苏闻岁突然盯着自己默不作声,虞茉凝不用想都知道对方在心里吐槽她。
她这师兄简直病得不轻,整天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谁都瞧不起,过去经常阴阳怪气她,嘴巴跟浸了毒一样。
要真这么厉害,他们能死这么惨?!
“苏大师兄。”
“虞小师妹。”
二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在对方眼里看见了满满的嫌弃。
于是他们转身就走,各自回到了各自的院子里。
躺在床上后,虞茉凝丝毫没有困意,她翻来覆去好大会,又从床上蹦了起来。
她从芥子袋里翻出来一支笔,又从木桌抽屉里拿出来一张纸,坐在床边盘起腿写写画画。
她将那日的事情全部记在了纸上,以防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忘记某些细节。
“黑衣男子……”
奇怪,她怎么觉得那黑衣男子有些眼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