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霜是被疼醒的。
胸口像被人反手抽了一鞭子,从皮肉到魂魄都在叫嚣。她张嘴想骂,嗓子却哑得厉害。
睁开眼,入目是青玉顶,洁净得让她发闷。耳畔有一声声喜极而泣的轻呼。
“嘿,本座又活了?”
她龇牙咧嘴坐起身,低头一看。手不是她的,衣服也不是她的,这床榻更不是她的。
抬起右手顺势捏了捏,挺弹。
嗯,胸肌也不是她的。
等等。
胸肌?!
夜沉霜一把掀起被褥,下一秒,一阵惊天地泣鬼神的尖叫自霄天宗上空咆哮而起,响彻云霄。
-
顶峰霄天殿内。
夜沉霜拖着被褥在殿内阴暗爬行,疯狂吼着殿内无措的一干人。
“滚啊!都出去!出去!”
待人都散尽了,她坐在地上,再次不可置信地挪开被褥,低头看着一马平川的胸口,颤着手抚上去。
“我、我的波澜壮阔呢?怎么变成男人了?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啊?”
她又缓缓往下抚。
这胸肌,啧啧,这腹肌线条……诶,这又是什么?
夜沉霜疑惑低头,待她看清手下覆着的异样之处,瞬间两颊爆红,猛地拽回被褥一把捂住。
!!!
“遭天谴了,长针眼了,遭报应了,要命了啊——”
嘭!
房门被一脚踹开。
逼的夜沉霜剩下的话生生咽回了嗓子眼。她扭头看向门口,一道女子身影逆光而立。
一袭红衣随风而动,那凹凸有致的身段,精致的眉眼冷冷睥睨过来,小巧的红唇在愠怒下紧抿。
而她身后,一众霄天宗弟子大乱,四处奔走呼喊。
“魔尊!是魔尊!众弟子警戒!女魔头逃出来了!”
那“女魔头”却不见半点慌乱。若她手里那条冷意凛然的鞭子不是正正对着自己的话,夜沉霜真想拍手叫好。
对嘛,这才是她夜沉霜该有的英姿!
……不对。
如果这是夜沉霜,那她又是谁?
没等她想明白,那“夜沉霜”已经反手拍上殿门,一步一步朝她走来,周身冷意几乎凝成实质。
“夜、沉、霜。”
夜沉霜本尊脸色一僵。
这熟悉的腔调,怒得快吃人的眼神。
两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在殿内炸响——
“白千朔,你他妈对我的身体做了什么?!”
“夜沉霜,你对我的身体做了什么?!”
一室寂静。
夜沉霜死死盯着他那张脸,忽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白千朔,你怎么还没死?”
白千朔似乎没料到她第一句问这个,怔了一瞬,随即用她的嗓子冷声回敬:“你都没死,我凭什么死。”
夜沉霜气极,低头又看看自己这具新身体,越看越晦气,脸重重一拉。
“所以现在是都没死成,我还住进了你的壳子里?”
“这话该我问你。”白千朔眉心拧得死紧,“为何你会在我的身体里?”
“靠。”夜沉霜低声咒骂,一想到自己倒霉透顶,重生进这道貌岸然的仙尊身体里,忍不住起一身鸡皮疙瘩。
低头看自己这一身白惨惨的衣袍,被古板的檀香熏透了,那柄上一世扎穿她胸口的离情剑就挂在腰侧。
“晦气,上辈子是造的什么孽!不会是因为死之前被你亲了一口吧?”
“……报应?”
白千朔脸色更难看了:“打住。是你扯的我。”
“我扯你你不会躲?堂堂仙尊没长腿?”
白千朔简直要被气笑了。
“你那个距离怎么躲?鞭子缠着剑,你整个人压过来,我若松剑,死得更快。”
“哈。”夜沉霜冷笑,“所以你就亲下来了?白千朔,你平时打架不是挺能耐吗,怎么到这份上就只剩一张嘴了。”
“夜沉霜,这是霄天宗。”白千朔脸色阴沉,暗暗透着些威胁,“你能不能先看看自己的处境,再决定要不要继续胡搅蛮缠。”
夜沉霜扬了扬眉,神色不屑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殿内每一处陈设,她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太对劲。
“姓白的,咱俩怎么说也杀了千年了,你还不了解我?你看我怕你这破地儿吗?”
“再说了……”她悠悠收回目光,直直看向面前自己的身体,上下扫视。
“好像现在,我才是仙尊吧?”
“你说呢,魔尊大人?
白千朔面色一僵,差些忘了自己也是半刻钟前,刚从地牢费劲溜出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再次扫过她手下覆着的羞人位置,额角青筋一跳,别开脸闷声开口。
“你至少,先把你的手拿开。”
夜沉霜闻言,翻了个白眼,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有些不自然地甩了甩。
两人再度眼神相接,火花四溅。
下一瞬,殿内鞭风剑影同时暴起。
夜沉霜拔剑,离情剑出鞘三寸就卡住了。剑身嗡嗡震颤,完全不听使唤。
她不信邪,催动体内力量,结果经脉里只有一股清流,凉丝丝的,半点魔气都提不上来。
一剑劈出去,剑气没出,剑差点脱手。
白千朔那也没好到哪去。他一鞭甩出,鞭子像条死蛇,软塌塌地垂下来,打碎了几个花瓶,还差些抽到自己的脸。
他换手再甩,魔气在经脉里横冲直撞,根本使不出来。
“白千朔,你的身体什么情况?”夜沉霜提着剑,喘了两口,“你这仙尊当得虚啊?还没阿无打我有劲儿。”
白千朔闻言,也是脸色一黑。
“阿无是谁?除了我,你还跟别人打架?”
“还有,你这身体也全是魔息,我的剑诀根本走不通,”他咬牙,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又补一句,“修为不对,少说倒退了百年。”
夜沉霜一愣,低头看自己的掌心,表情有些微妙:“巧了,你这壳子里的修为,也就剩四成不到。”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
不妙啊,如此这般,若他二人困在对方的躯壳里,实力被大大削弱,万一被有心之人得知,怕是会借机掀起祸端。
这重生,定是有猫腻。
二人各怀心思,殿内一时落针可闻。
夜沉霜思索着,忽然抬头仔细瞧着屋檐,越看越觉着不对。
“白千朔,你觉不觉得,有人在看我们。”
白千朔没接话,跟着抬头。
下一刻,白千朔骤然挥鞭,夜沉霜蓄力挥剑。剑光撞上鞭风,殿顶撕开一道口子。
只听得“哎哟”一声,一道灰扑扑的影子摔下来,激起一片烟尘。
待烟尘散尽,一个干瘦老头逐渐显现,灰袍灰鞋,头发乱得像草窝,揉着腰一瘸一拐走出。
“别打别打,是我是我!”老头抬手,笑得讪讪,眼神却往旁边飘。
夜沉霜上去就是一脚踩在他胸口:“好啊天道老儿,是你个糟老头啊?说,我们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哎呀,这不是好事嘛~”老头笑得越发讨好,双掌一拍,“你二人命格有异,死前又……总之道缘感应,结成道侣了。”
“道侣?”
夜沉霜顶着白千朔的声线惊呼,霎时惊恐到变了音。
“谁跟谁道侣???”
“你跟白千朔啊!”老头搓着手,一副我磕到了的表情笑得荡漾,“嘿嘿,你俩不是亲了嘛~”
“那是意外。”白千朔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意外也是亲。”老头小声嘀咕。
夜沉霜脚上使力:“嗯?能解吗?”
老头哎哟哎哟直叫唤,一道光芒闪过,瞬间化身躲到了白千朔身后,探出半个头讪笑着回她。
“解?解什么解。道侣契已成,天道所定,哪里解得了?天不可逆,命不可违……”
“你不就是天道么臭老头!”夜沉霜气势汹汹挥了挥间,作势又要上。
老头面上讪笑一垮,闪身又躲到白千朔身后,叹了口气,语气难得正经了一回。
“你俩也别成天喊打喊杀的。道侣契印在身,性命相连,他死你死。这么拖着,不如好好过日子。”
“我跟他过日子?”夜沉霜像听了天大的笑话,“下辈子吧。”
“嘿!”老头两眼一亮,双手一摊,“这可不就下辈子了吗?别白瞎了老头我耗半数业力复活你俩啊!”
白千朔冷着脸没接话。
老头见状垮了脸,摆摆手,脚下一点一点挪向窗口:“随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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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你们。我还有点事……”
话音未落,人已化成一道青烟,顺着窗溜了。
“站住!”夜沉霜飞身去追,却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整个人弹回来,踉跄两步才站稳。
“死老头,你还没说为啥我俩身体换……”
白千朔盯着那道青烟消散的方向,伸手拦了拦。
“别追了,他既然能跑,就说明我们眼下的修为拿他没办法。”
夜沉霜揉着撞疼的肩膀,低骂了一句,忽然又想到什么,扭头看白千朔。
“能被我们目前情况下,一掌劈落,想必天道老儿目前极为虚弱,可怎么会呢?他毕竟是天道。”
白千朔沉默片刻,道:“看来还真是他复活我们两个,给耗虚了?”
夜沉霜笑了笑,摇了摇头:“可他图什么呢,他又不是不知……”
她的话并没有说完,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她想起了一些事。
重生前,无妄海,仙魔二尊大战。她与白千朔从九天打到海心,天劫云追着他们轰,海水倒灌成山。
离情剑贯穿她身体那一瞬,她笑了一声,鞭尾缠住他的剑,将人扯近,近到能看清他眼底倒映的雷光。
近到,有什么柔软又冰冷的东西擦过了她的唇角。
然后,借他愣神之际,她一掌劈碎了他的心脉。
她当时只剩一个念头:她夜沉霜的字典里没有输这个字,要死一起死!只是这临了,怎么还亲上这狗仙尊了?
呸,晚节不保。
再之后,白光,眩晕,剧痛,然后就是这具不属于她的身体。
夜沉霜回过神,缓缓转头,看向白千朔。
当年斗得你死我活,如今倒落得个打不得杀不得,当真好笑。
白千朔被她看得发毛:“你看什么。”
“自然是看你。”夜沉霜朝他走了一步,又一步,一直走到他跟前,扬起脸。
她用着白千朔的身体,这个角度俯视他,比平时高出大半个头来。
她眯了眯眼:“白千朔,你最后为什么没躲开?”
“躲不开。”
“你放屁!”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没长腿吗?扯你一把你便顺过来了?你堂堂仙尊,被一根鞭子带着走?”
“夜沉霜,你当时离我不到一寸。”
“不到一寸怎么了?莫不是自己忍不住亲下来,还怪距离?”
白千朔一噎,嘴有些发干,喉结动了动。
“我没有。”
“没有什么?你敢说天道老儿说结成道侣那会儿,你心里没有半点虚?好啊,你是早跟那糟老头计划好的,故意整这出来恶心我?”
夜沉霜步步逼近,白千朔步步后撤,直至他的后背贴上了殿门退无可退,脸色铁青。
“夜沉霜,你强词夺理。”
“我强词夺理?”夜沉霜声音更大了,就差没把房顶掀了。
“白千朔,我曾经逍遥得好好的,是你莫名其妙招惹我,非追着我砍。说为了什么天下……哎呀太牙酸了不想说。”
想起那些牙酸话她便浑身不舒坦。
“你倒好,嘴一碰,现在咱俩全玩完我找谁说理去?我跟你打了一千多年啊,一千多年!全白打了!白搭!!”
“你这跟负心汉有何区别?嗯?”
“我怎么就负心汉了?”白千朔闻言太过于惊愕,以至于也抬高了声音,下意识逼近一步。
两人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的眼睫,互相怒视着。
“白千朔,少摆出一副被我占便宜的表情,你也不看看自己又臭又硬那样。实话,我看魔宫的旺财都比你讨喜!”
“夜沉霜!我都说了亲那一下是意外!”
“白千朔!你还敢横我?”
两人越说越响,越说越气,周身残存的仙力魔气不受控地往外冲,殿内陈设被震得嗡嗡作响。
砰!
殿门被这股气浪生生掀开。
两人同时转头——
门外,黑压压跪了一地白衣弟子,有的手里还攥着没挂完的红绸金铃。十几双眼睛齐刷刷抬起来,又齐刷刷低下去。
有几个年纪小的,憋着笑,肩膀抖得不像话。
夜沉霜:“……”
白千朔:“……”
好了。这下糗大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