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正浓。
金风打过枝头,听雪轩内的蔷薇架下飘落一片花雨,有几瓣落在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上,便有婢女拿着箕帚来清扫,小径始终透亮干净。
再看院内,数十扇屏编花木棚架,或分隔、或围合,纵横交错开辟深远,真真担得起一句‘帘幕无重数’。
走在游廊里,正同趴卧在坐凳楣子上的波斯猫大眼瞪小眼的素心,肉脸颊再次鼓起来,心里怄气的不行。
自打知道了她家未来姑爷和大娘子有私情后,从前没注意到的细节,眼下都如绵绵春雨般砸过来。
大娘子借住进英国公府前后不过半月,这院中布置竟比在英国公府住了五年的自家娘子还要精致贵重!
别的不谈,就说这只波斯猫,价值千金,世子爷说送就送了!
那会儿素心还道世子爷真真喜爱她家娘子,爱屋及乌,连着沾亲带故的大娘子都跟着享好处。
结果哪儿是爱屋及乌,分明是一对狗男女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亏她还真情实意,以为他们娘子遇上痴心郎君,以后要过好日子了。
呸,都是假的!
素心义愤填膺,再懒得在院中逗留,步伐踢踢踏踏,声势隆重的出了听雪轩。
造出的动静,让刚眯上眼的波斯猫一惊,瞪着圆溜儿的蓝眸,弓腰伸了个懒儿,轻盈跳上湖石,没了身影。
送携的婢女转身啐了一口,面容讥削:“真是什么主子养什么奴婢,瞧她那没规矩的样儿!”
“俏枝,不得无礼。”
屋内传来呵斥,名唤俏枝的婢女忙低下头。
隔扇门内走出位着橘红金蝶织纹半臂搭石榴裙的女子,端得是明媚无双,皎皎月华。
说话的是服侍左右的贴身婢女良玉,她言罢又瞪了俏枝一眼。
“嘴上没个把门儿的,这话要是叫有心人听了去,还以为是我们娘子的意思呢!”
俏枝脸一白,扑通一声跪下:“奴婢知错!”
华服少女眼皮未垂,充耳不闻的绕行。
俏枝急得去捉良玉的裙琚:“良玉姐姐,您替俏枝说句话……”
良玉皱着眉抽出裙摆,追上前头的宋明月。
俏枝那丫头虽灵巧勤快,心直口快的毛病却始终改不了,这回更是碎嘴到自家娘子的痛处上了。
她骂清水苑那位没规矩,可那位却是六礼行了五礼的正当未来世子夫人,而她们娘子只能行这等偷摸苟合上位之事。
这不等于骂娘子连一个没规矩的外室女都不如吗?
良玉悄悄去看宋明月的脸色,见她牙关紧咬,漂亮的凤眸里烧着熊熊一团火,显然也是气急了的。
方才那名唤素心的婢子前来递话,问她清水苑里那株广寒仙要不要。
话里话外就差没明说,她专捡宋知今不要的东西用。
指桑骂槐都到脸上来了!
宋明月怒火中烧的同时,又不禁想,那外室女何时变得这般有脾气了?
从前不都是指东不敢往西,让她打狗绝不敢撵鸡,懦弱的好似颗软柿子,谁都能捏一把么?
也正因此,宋明月才敢肆无忌惮的住进这英国公府,在她眼皮子底下勾引世子。
料定了就算有朝一日东窗事发,依宋知今木头桩似的性子,也不敢同自己争抢。
怎的……事情发展和她所想的不一样了?
正想着,主仆俩已经到了清水苑前。
宋明月甫一进院,便瞧见湖石后依稀可见的姣好身影,宽衫下藏不住的细腰,行走间袅袅婷婷,若隐若现,叫人嫉恨的肝肠寸断,她咬咬牙,拾步走过去。
“妹妹身子骨一向虚弱,又刚受了惊,还是别吹风了罢,省得再犯头疾,日夜难眠。”
这番话里夹枪带棒,软针硬刺齐下。
宋知今颇稀奇的看向来人,冷不丁撞进一对灼灼凤目,见对方全然不复平日的娇美矜持,想来是真被气不轻。
她将要开口,院内金桂簌簌作响,送来呛鼻的浓香,又不免掩唇咳了一阵,本就我见犹怜的脸愈发楚楚动人。
宋知今素来病恹恹,宋明月见怪不怪,只是此时见她这副青山玉骨瘦的模样便百般不得劲。
怎么就没病死她!
宋知今终于止住咳,潋滟的眼波望着宋明月,轻声道:“劳累姐姐替我忧心了,这些时日多亏姐姐巧言,世子爷才能常来我这儿坐坐,我一直不知怎么答谢姐姐,那日听姐姐身边的俏枝说你喜欢玉桂,正巧这广寒仙是我悉心培育两年才长成的,姐姐若是不嫌弃,妹妹将它送予你。”
这话又戳到宋明月心窝上。
男人她捡宋知今的,如今养株花儿都要捡她的么?
“谁说我喜欢玉桂!”
宋明月脸色不快,顾念着到底是英国公府,只得拼命压下撕了这小贱蹄子的念头,忍得心口酸涨涨的疼。
宋知今似被吓着,声音愈发细了。
“倒是我弄巧成拙了,知今愚钝,姐姐喜欢什么,还请明说。”
宋明月眯眸,试探道:“我想要的,怕你给不起。”
“妹妹现下兴许真的给不起,不过姐姐宽心,我不日便要同世子爷成亲,世子爷仁善大方,到时姐姐想要什么,知今厚着脸皮同世子爷讨,总该能要到的。”
说这话时,宋知今抬手将错落在颊侧的发丝拨到耳后,宽袖滑至肘口,露出一截瓷白的小臂,和腕骨上那对金镶宝珠钏,碎金叮当。
宋明月眼睛倏然睁大,下意识去摸衣襟下那块玉佩。
她和世子爷定情时交换的信物,怎会在宋知今那儿?
脑子里乱哄哄的,等她回过神来,身子早已冲出去,手指死死攥住那截葱段般的小臂。
“这对宝钏哪儿来的?”
宋知今惊愕着回:“世子爷送的……”
宋明月咬唇,恨恨甩了手,竟是连装都装不下去,石榴裙滚动翻飞,火急火燎的那橘红裙摆活像一团燃起的明焰。
素心刚从外头回来,险些被撞倒。
见宋明月脸色黑青,活似身上附了只恶灵般冲天的怨气,暗道一声坏了,看这架势不会是两人起了龃龉冲撞起来了吧?
那可不妙,她们娘子生性凉薄,深居简出的,可不擅长吵嘴打架!
小婢女一瞬间急干了心,赶忙撩起裙摆一路小跑进院。
屋内,宋知今刚褪下那对宝钏,镜中倒映着的面容清清冷冷,全然不复几息之前的唯唯诺诺,疏淡的眉眼间,情绪少得可怜。
素心风风火火跑进来,见自家娘子一如既往的落落穆穆,提着的心放回了一半儿。
“娘子您没事吧?”
宋知今摇头,笑着递给她一把玉梳:“无碍,来,替我绾发。”
素心这才彻底松口气,她边去接玉梳边道:“我回来时见大娘子冷着脸,去的方向好似是世子爷的东风苑。”
说到这里,她脸色一变,瞪着一对圆溜溜的黑眼珠子看向镜中。
“她不会是去世子爷跟前告黑状了吧?”
宋知今抬眉,瓷白的玉指轻敲檀木,低声:“专心。”
素心鼓着腮,不再多语,灵巧的手指翻飞,不多时便绾出了个垂鬟分肖髻,左端右详了会儿,又从妆匣里挑了支鎏金花树钗簪上去。
镜中映出一张白璧无瑕的娇容,画面再远一些,支摘窗外那一片青翠欲滴的竹丛上,悄无声息漾开了一圈水纹般的波动……
……
英国公府,东风苑。
世子爷谢州贺正温声细语的安抚着伏在膝上哀泣的美娇娘。
他哄得焦头烂额,宋明月哭得声嘶力竭。
琏琏如珠串似的泪滴淌也淌不完,世子爷的耐性逐渐被磨干,最后腾身拂袖:“行了,不就是一对宝钏么,爷着人给你再去打一副就是了,这般寻死觅活作甚!”
他猝然起身,宋明月一个不防跌坐在地。
此时怔忡着望着面前男子,骇得连哭都忘了,这才恩宠几日,他就这副不耐的模样了?
她脸上还挂着泪痕,红肿着一对眼站起,神情不堪:“郎君若是厌弃了奴家尽管直说,何必如此折奴家!”
那是寻常宝钏么?那是他们的定情信物!
他就这么随手将其转送给了宋知今,这不明晃晃打她的脸?
她宋明月虽不是什么皇亲国戚,却也是金陵府尹正房生养的嫡女!如今同他无媒苟合已经是自折身份,再受屈辱,叫她如何咽下这口气?
谢州贺本也是被她怨妇般的哭诉惹烦了,一时没忍住凶了她两句。
话一出口就悔了,他对宋明月是有情分的。
女子骄矜如阳,贵为嫡女,却甘愿为他忍受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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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的羞耻,若非对他爱之深,又怎会做到如此?
只是男人都是劣根性,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自打动了退亲的念头后,宋知今的面容便时常浮现于眼前,无端的,让他每每想起退亲一事便心闷难忍。
前日听说她受了惊,秉着做全礼数去了趟清水苑,广寒仙下女子姿容清绝,眉眼轻愁,回眸一眼望进了他的心里。他一时被美色迷了眼,心猿意马的随手摸出一对金镶宝珠钏送她,想讨她一笑。
谢州贺想,这事儿情有可原吧?
心里这般思索着,嘴上倒没真说出来,他怜惜的抹去宋明月脸颊上的清泪,放软了语气道:“此事是我不对,瑶瑶莫要再生我气了。”
瑶瑶是宋明月的乳名,从男子口中念出,便带了无法言说的暧昧亲昵。
她轻哼一声,态度却软和下来。谢州贺见状忙去搂她的腰,被她眼疾手快抵住了。
“世子爷打算何时同国公夫人提退亲一事?”
宋明月可不是容易被甜言蜜语哄住的人,堆成山的好话,也不如一纸婚书来得实在。
她原以为两人刚起过争执,就算是为了安抚她,谢州贺编也该编个说法。
没成想男子避而不谈,将她往榻上一推,竟是打算含糊过去。
宋明月当场心凉了半截,她咬着舌尖儿,拼命压住冲天的妒意,眼神发狠。
男人都靠不住,但她得总要为自己谋个前程!
……
清水苑内,宋知今端坐在架子床上,今日着了一身白杭绢小袖长裙,浑身上下唯一的花样,只有襟口处用金线绣了一只栩栩如生的雀儿,整个人素净的如雨后玉兰般清丽脱俗。
只是太素了,显得她性子愈发淡薄,不食人间烟火似的,凭添出距离感。
饶是见惯了自家娘子一身寡色的素心,都不免多嘴一句:“娘子,奴婢给您挑副珥珰戴上吧。”
宋知今浅笑:“不必,这样正适合。”
“适合什么?”
宋知今但笑不语。
素心摸了摸脑袋,不明所以。
未时一刻,宋明月身边贴身婢女良玉进了清水苑。
稍年长些的婢女面目和善,落落大方的相邀。
“二娘子久病不愈,我们娘子听闻山上的西明寺祈福特别灵验,特来邀二娘子一道前往,替您除除病气。”
宋知今缓缓弯眉,应邀。
出清水苑前,她步伐一顿,朝葱郁的竹丛看了一眼。
隐在暗处的高吉险些被这一眼看得从竹尖儿上摔下去,他双臂抱胸,面红耳赤的轻点足尖,如影子般跟了上去。
一炷香的功夫,又折回了英国公府,只是这次去的是谢颐的院子。
“主子。”
轩窗案台边,正在翻看兵书的谢颐闻声,长指一颤,鸦羽般的长睫掀起,狭目漆沉盯着被一个小女子要走两月的贴身暗卫。
似有预感般合上书,缓缓坐起身。
数年征战,谢颐鲜少有如此闲暇的时候,习武后冲浴完,便随意扯了件长衫披着,此刻衣袍松松垮垮,倒显得与平日肃冷古板的谢五爷截然不同的慵懒气质来。
他指尖捏住要从肩头滑落的外衫,声线哑沉:“她又出什么事了?”
高吉不敢隐瞒,将宋明月进清水苑,又去东风苑告黑状,最后差那名唤作良玉的婢女,前来邀请宋知今一道去西明寺上香的过程,巨细无遗的告知。
话落,内室落针可闻。
直至此时,谢颐终于弄清宋知今跟他讨要高吉的目的。
高吉是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只不过与他往日筹谋算计不同的是,这眼线是她主动要去的。
谢颐被动共享了她的信息,想不听都不行。
指节抵住眉心,揉了揉酸胀的眼。
“人既是她自己引去的,想必她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应对之策。”
内宅女子间的明争暗斗他见得多了,依他看来,那宋小女并非单纯好欺之辈,她敢引蛇出洞,必定对此行胸有成竹。
谢颐心道,不论事态发展到何种地步,他坚决不会插手。
待那小女子身子好些了,就安排着送出英国公府,前尘旧怨,满纸荒唐言统统断个干净。
高吉这时却抬起了头,面色复杂道。
“可宋二娘子她、她刚上车就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