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和郑重地捧一杯水上楼,生怕洒了。
她敲开门,房间呈现昏暗的灰调。谢尘正整齐地盖着被子,倚靠床头。
他生了病,也可能是刚睡醒没戴眼镜,抬眼看李春和时有些疲态。
“你通过了吗?”他接过水杯问,旁边的手机显示关闭状态。
“当然啦,我可是第一时间点了‘接受’。”李春和一开口,房间里亮了盏暖色灯光。
谢尘打开了床头灯。
他喝剩最后一口,抿抿湿润的唇,“嗯,别跟下午碰到的那个人走太近。这两天上学你带着手机,临近放学我会联系你。”
这不就是她还能在谢家待的意思!
李春和一阵高兴,见他喝完水放下杯子,主动道:“给我吧。”
走近又想起来面前这个病号,“少爷你烧好点了吗?”她亮晶晶眼睛望着他,但不敢动他。
老家人没温度计时都是用手量体温,或者脑门贴着脑门……谢尘这个重度洁癖,摸一下他搞不好他病上加病。
谢尘微微偏头,躲开她的直视,“好了。”
“那就行,那……少爷我就先走了?”
不用担心被辞退的感觉真好,今天可以睡个好觉了。
李春和欢快转身,摸到房门那刻,谢尘叫住了她,“李春和。”
“?还有别的事吗。”
她回望坐在床上的谢尘,他胸口缓缓起伏,嘴唇半张着,想开口说些什么。
四周静谧无声,进门时的空旷感席卷而来,李春和没有催他,静静在门前等待,但好像不用她等了,她读懂了他的意思。
生病的人比一般人要脆弱,更何况是忧郁高发时段——夜晚。
留少爷一人在房间确实太孤单了。
李春和收回手,走回床边,“少爷,我有鬼故事跟你讲,你听不听?”
“你床头边、被窝里、天花板、床底下还有衣柜……”
“……”谢尘脸色一变,闭上眼睛打断她,“不听,你走吧。”
唉!真是浪费了我从脑子里搜罗出来的片段。
李春和给他关上房间门,“……”
好像没有浪费,一瞬间她觉得周围哪哪都是“人”,什么也顾不得了,逃命似的奔下楼。
谢尘听到楼梯那的“噔噔噔”。
窗外月牙弯弯,亮光透过缝隙照在床边。他关闭床头灯。这一觉他睡得很沉,梦很长。
.
谢尘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
到第二天,他优雅地享用早餐时已全无病色。
因昨天的事,这两天她除了要背俩书包外有特权,可以趁少爷的车一起上学。
在校门口遇见陆至善,叽叽喳喳吵个不停,俩人一前一后上楼了。
谢尘那位祖宗离开了,没休息多长时间,新的祖宗找上门来。
课间,李春和还在趴在桌子对着一片红叉的试卷苦恼。忽然间教室里一片骚动。
“谁啊谁啊?”
“他来干嘛?”
李春和抬头一看,后门站着个前面戴着兜帽的男生,此时正双手插兜地侧身看她。
魏亦霄。
差点忘了昨天她点完谢尘的【接受】,就没再管魏亦霄的请求。
李春和悄悄把头扭回来,顺其自然地脸贴着桌面佯装睡觉。
她听见前面椅子腿在地面摩擦的声响,接着“咚咚”,趴着的桌面被敲响。
“别装了,我刚刚看见你睁眼了。”
李春和“烦躁”地睁一只眼,“你谁啊,打扰别人睡觉很没礼貌知不知道?”
魏亦霄轻呵一声,“知道啊,谁告诉你我有礼貌的?”
说着把李春和从座位上拎起来,扛着走出教室。
教室里的人看见这一幕都来不及惊叹,呆愣在原地。
别说别人了,李春和天旋地转,连她自己都没想到有朝一日,她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一个不认识的人扛在肩头。
等直到出了教室门她才反应过来,拳打脚踢嚷嚷着要下来。
魏亦霄实在控制不住她,走到墙角基本没人的地方就把她放了下来,看着她涨红的脸,“你一开始好好跟我出来,我也不会用这种方式。”
“我还是太把你当正常人了。”
李春和气呼呼转身,魏亦霄防止她走伸手去留她,“你说对了,我本就不是正……”
话还没说完,视线里本是背影的她突然侧身,一只手猛地抓住他那只手往前。
魏亦霄感到一阵猛力,手腕好似被套了绳子,整个身体不受控往前栽,将要栽下去那一瞬,眼前又出现一只腿。李春和膝盖朝准他腹部发力。
他心中警铃大作,堪堪避开,暗自捏了把冷汗,若真要被踢中,膝盖自带的力道加上他往前倾的惯性,非疼得他半天直不起身不可。
然而躲过了一劫,还有一遭。李春和捏起拳头朝他正面砸来。魏亦霄偏头躲开,另一个接憧而至,他费了好大劲才捉终于捉住两只握成拳头的手,这才腾出说话的空,“你劲真大。”
“放开我。”
“放开你不就跑了?”魏亦霄虽然攥着她的手,但她简直比闹事的混混还难办,真控制不了她太长时间。
他长话短说,语速加快,“我昨天加你是真有事情。听人说你前几天想找是谁发了公交车上的视频,我知道是谁,我也知道他是故意找角度拍的。”
魏亦霄觉得她应该听进去了,这个消息对她来说足够有吸引力了,“想让我告诉你,今晚放学……”
他说到后面声音渐小。
似乎有湿润的液体从他手掌冒出,沿着他的手臂滑下。
魏亦霄目光下移,是红色的血。
鲜血蜿蜒着流了他半截手臂,触目惊心。
而源头处正是他抓着人的手心。
那里有道撕裂的血口。他拇指嵌在其中,新长出的细嫩皮肉被他用力钳制她而再次崩裂。
魏亦霄一下弹开,“你……”
李春和握着手腕,方才与他对峙时没感受到异样,一静下来手上开始传来阵阵痛感。
这时,她余光瞥见转角处出现另一个人。
“李春和,”谢尘站在不远处,脸色可谓是不善,“过来。”
李春和绕过魏亦霄到谢尘身边。
魏亦霄愣在原地,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望到手臂上血液干涸了才想起来去洗手池。
.
再次撕开的伤口比第一次还要疼,谢尘跟她简单冲洗后快步走着,良久,“不是跟你说了离他远点。”
“天地可鉴,我根本没去找他,是他神经病来我们班的。”
医务室里校医暂时没在,空留一台手机在桌面上。
谢尘进去后先让她坐下,自己找了棉花碘伏镊子初步处理。他半蹲在李春和面前,长睫毛盖住了漆黑的眼眸。
李春和第一次俯视看他。新视角里的谢尘格外养眼。
她眼睛时刻追随着他,谢尘头上似乎真有定位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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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他敏锐抬头。
“嘶——好疼呀,”李春和迅速移开眼,捂着手腕瞎叫,“好疼呀好疼呀。”
谢尘没管她,拿棉签继续蘸取碘伏擦拭,忽然棉签因她的晃动戳进伤口,李春和人一下子不晃了,嘴里也不喊了,身体绷直。
“我小心点,”他停住动作,折断棉签,换了根新的,“你也别乱动了。”
李春和后面老老实实待着,见谢尘处理时冷静娴熟,不像是第一次。
她问:“你以前也受伤过吗?”
谢尘涂完药,简单用纱布缠上,他轻轻回应一声,“小时候经常会摔,摔一次流血了我妈就给我包扎一次,次数多了,我也就会了。”
“你妈妈一定是个细心温柔的人。”
谢尘笑笑,默认了。
没多久,校医匆匆赶回来给她处理,李春和手上重新裹好厚厚的纱布,叫上一旁等她的谢尘,“走吧。”
今日无风,太阳在上空高高挂着。阳光穿过树林留下斑驳光影。
回去的路上,谢尘问:“他跟你都说了什么?”
“有说关于视频的事,他知道是谁发的。要我今天放学门口等他。”
谢尘不屑地笑,“早八百年前的事,谁发的都无所谓,知道视频里的人是我也无所谓。你不用理他。”
李春和能察觉出谢尘心情不大好,有别的心事。如果是因为她受伤,那大不了换她奶奶永远不被辞退。
如果不是她……
李春和当晚回到谢家才意识到,似乎真的不全是她。
今晚的谢家很热闹。
奶奶在她回来后就悄悄告诉她——
谢先生出差回来了,连同他的……继母江夫人。
江夫人并非谢尘生母,她于谢先生离婚第二年,也就是谢尘15岁的时候同谢先生结的婚。
她要是碰见了,就只记住一点:现在谢先生和江夫人很恩爱。
“你就是春和吧?”谢先生见她第一面就慷慨道,“听你奶奶提起过你,过来一块吃顿饭啊。”
李春和拒绝一次没拒绝掉。
谢尘走过她身旁,“一起来吧。”连江夫人也附和,“听尘尘说你们一个学校的,正好跟你打听一下尘尘近况,我问他他向来不乐意说。”
谢先生本名谢志锋,长相随和,虽说是有钱人骨子深处却透露出一种脚踏实地。据奶奶说,谢先生是白手起家。小时候不受父亲待见,如今的家业都是自己拼出来的。
这种人对自身要求严格,对别人也一样。
尤其是谢尘。
谢志锋吃着想到一茬,对他说:“开学前的测试我看了,虽然是第一名,但分数略有下降。”
李春和坐谢尘旁边,听到他,“知道。”
江夫人坐在谢尘旁边:“好端端的说成绩干什么?”
“来,尘尘,你爸说你最喜欢吃虾,”她拿公筷夹了两块给他,“快尝尝做得好吃不?”
谢尘慢条斯理地夹一块送入口中,“谢谢江阿姨,很好吃。”
江夫人:“不用谢,一家人客气什么。”
谢志锋看着儿子吃,笑容更盛,“尘尘长大了,也懂事了。”
谢尘毫无变化的脸上难得展开一丝笑颜。
这种笑容很少在谢尘脸上见到。
江夫人也盯着谢尘笑,后面每道菜都热情地会夹一个给谢尘尝尝。
但李春和注意到谢尘对盘子里所有东西只吃一口,脸色苍白,马上要吐出来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