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春雨藏锋 > 5. 一尾纸鸢
    红杏是个利索的丫头。

    她手巧,简单几根细竹片,编织缠绕,以竹作骨,绢帛作纸,拖两条长尾巴简单描绘几笔一只沙燕栩栩如生。

    墨线勾勒出双翅,剪刀尾,眼周点一圈白,翅上描几笔涡纹,红杏知道祝枝喜欢凌霄花,特意在背上描出火红色的花朵,再晾晒一柱香时间,一尾精致漂亮的纸鸢便完工了。

    祝枝很少见这么漂亮的物件,爱不释手,都不舍得放飞了。

    “这算什么!小姐喜欢,以后我就多做一些!”红杏耸耸肩,得意道。

    纸鸢最终还是飘上了空中,一根细薄的丝线就能牵住它的命运,明明天空那么宽裕,无边无际,却不得自由。

    戏文常说,你越想要什么,便得不到什么。

    手中丝线来回牵扯,一下轻一下重稍不留神便会飞走,祝枝望得出神,忽然感慨:“红杏,你说锦绣城外面会是什么样的?”

    自八岁那年来到这,祝枝从未出去过,红杏摇摇头:“我也没出去过,不知道。”

    祝枝:“那你想出去看看吗?”

    风拨动着纸鸢,忽上忽下,祝枝望着天,声音很轻,带着几分遐想:“如果可以,我倒是想出去看看,我曾在一本地记书上读到过,往西,有苍茫大漠浩瀚无垠,南下,江洋湖海,什么是海呢?真想亲眼去看一看。”

    “小姐……”红杏愣住了,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更不知祝枝一个人藏着这么多心事。

    离开锦绣城,对这城里的任何一个人来说,都不是难事,唯独祝枝。

    那是不可能的。

    祝枝淡然一笑,道:“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我这一生,都将困守锦绣城。”

    …

    日升日落,天色将晚,祝枝在小院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没等来燕澜,纸鸢便飞走了,是她亲手剪断的。

    纸鸢飞走的那一瞬间,祝枝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暮色像一滴落入水中的浓墨,起初还能看清轮廓,转眼间便晕开了整片天地。

    屋檐下的灯笼昏暗,泛着一丝微弱的光,风动,一团黑影从屋顶掠过,快如残影,不留痕迹,竹林院一片寂静漆黑,燕澜猛地从高处跃下。

    院中空旷,屋内暗沉,竟一个人都没有,少年黑衣冷峻,长身玉立,目光打量着四周,他往里走了几步,猛地转身,檐角另一侧,祝枝蹲坐在廊下,她百无聊赖,手托着腮,正睁大双眼望着他,指尖在颊边漫不经心地敲着。

    她不知偷偷看了他多久,四周黑压压的,也不点灯,燕澜眉头微皱,没料到会这样和祝枝撞上。

    祝枝盯着他眉尾那一颗红痣,嘴角牵起浅浅的笑,似是窥见到了什么,扬声道:“燕澜,燕少侠,你果然和我想象中一样,飞檐走壁,无所不能。”

    所以,她是故意的??

    燕澜挑了挑眉,走过去,“为什么不点灯。”

    “就我一个人在家,不想点。”祝枝没什么情绪地说。

    燕澜淡淡扫她一眼,拿出火折子把檐下的灯笼点亮,火光窜起的一瞬,祝枝眼神柔软,他道:“什么事?”

    那日他离开竹林院时,曾向祝枝许诺三件事,今日她放了纸鸢,燕澜便来了,“想要我做什么?”

    祝枝摇头:“嗯……还没想好。”

    “……”

    她答得太认真,以至于他愣了好一会。燕澜黑脸:“那你叫我来?”

    祝枝眉眼微扬,起身,眼珠慢慢转了一圈:“哎呀,我就是想试试,放纸鸢你真的就会出现吗?现在看来,是真的,没骗我。燕少侠说到做到!”最后还不忘恭维他几句。

    燕澜心想她根本就是欠收拾,没事闲的,玩他呢??

    他笑了一下,眼底冷冷的,压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陡然逼近把祝枝困进廊角,“三件事,你想好了没?”

    那眼神,仿佛她敢说一个不字就要翻脸了,祝枝眨眨眼,无奈:“没呢。”

    他脸色骤然沉了下去,祝枝连忙补救,大喊:“其实我就是想见你了!”

    “……”

    这句话还没喊完,祝枝双手早早地捂住了脸,眼睛透过指缝一看,没想到燕澜的脸更黑了,又臭又沉,跟锅底似的,他怎么那么爱生气??

    少年压着眉骨,压得眼窝深陷,瞳仁里两簇火苗子幽幽地跳。燕澜恨不得当场把祝枝的嘴缝上,这种出格的话真是张口就来!!

    他猛地转身,衣摆掀起一阵风,高高束起的马尾差点甩祝枝一脸,那步子又急又重,像是气狠了。

    燕澜转身那一瞬,祝枝猛地瞥见他红透的耳朵,她愣了好一会,硬是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被这笑声绊住,僵在那,不情不愿回头没好气道:“你在笑什么?!”

    祝枝笑得肚子疼,手指住燕澜大大咧咧道:“燕澜!你害羞了!我都看见你耳朵红了哈哈哈……我不就说了句想你了嘛哈哈……你至少……”

    “祝枝!!!”

    这无疑是火上浇油,一点就着,祝枝正笑得起劲,他神不知鬼不觉陡然折返了回来,俯身,手臂从祝枝膝弯和背后抄过,一把将祝枝扛上了肩头。

    他动作干脆利落,带着股不容分说的蛮横,祝枝惊叫一声,再也笑不出来了,她被他肩胛骨硌得发懵,下意识捶他后背:“你!干什么!!快放我下来燕澜!!放我下来!”

    拳头砸在硬邦邦的背肌上,反倒震得祝枝手疼,不管她怎么喊他燕澜都充耳不闻,扛着她往屋内走。

    这下祝枝是真慌了。

    他要干什么??一刀劈了她??

    “燕澜!我错了!我不笑你了!你放开啊啊……”

    她被猛地掼坐在桌沿,晃了晃,双脚悬空,屋里没点灯,浓黑如墨,隐隐约约瞧不真切。

    她屏着息,不敢乱动,她能清晰感觉到,此刻他正俯在她面前。

    男子手臂撑在她身侧,圈出一方窄小的领地,他呼吸故意放得很重,温热的气息扑在她脸上,一下,又一下,弄得祝枝面红耳赤,心也跟着慌了。

    祝枝眼睫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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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厉害,黑暗中,她听见他极轻地笑了一声,然后,然后那股温热的气息靠得更近了,近得连她鼻尖都开始发烫。

    仿佛下一秒就要……

    她闭紧双眼,攥紧桌沿的指节微微泛白,心想还不如一刀杀了我!!

    “继续笑啊。”他忽然道。

    祝枝连忙求饶:“不敢不敢,我知道错了。”

    一簇火光猛地跳了出来。

    祝枝微惊,他手里拿着火折子,暖黄的光落在他眉骨上,鼻梁挺直,将光一分为二,一边亮着暖色的边,一边沉在浓墨,风动时,他的脸模糊不清。

    他抬眼望来,猛地仿佛要刻进祝枝瞳孔里,祝枝对上他的眸,干干净净的黑,情绪难辨,映着一朵跳动的、小小的火焰,她下意识攥紧了衣摆。

    燕澜道:“还敢吗?”

    祝枝摇摇头,他忽然抓住了祝枝的手腕,将她的手放在他的胸口,少年凑近,心跳如擂,他冷冽的眼神里泛起几分欲色,勾唇道:“祝枝,男子和女子是不同,没那么洁身自好。”

    他的警告,正如他的心跳,危险且蛊惑,在她掌心清晰地跳跃,鼓动,连带着祝枝的心也砰砰跳了起来。

    这种感觉让她很陌生,又新奇,忍不住盯着燕澜看。他继续道:“下次在说这种话之前,先考虑清楚自己能不能承受。”

    话落,他猛地松开了她的手,祝枝低下头,想狡辩,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你真啰嗦。”女孩声音很轻,绞着手指闷闷道:“知道了。”

    油灯点亮,他吹灭火折,漆黑的小屋亮堂起来,他偏过头,半张脸落进阴影里,淡声道:“祝枝,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但我很明确的告诉你,你我只是萍水相逢遇见的陌路人。”

    “除此之外,你我毫无关系,素未平生,我更不可能对你有别的什么。”

    闻言,祝枝抬眼望来,道:“我还以为,你我算是朋友呢。”

    “朋友?”燕澜扯了扯唇,黑沉沉的眸子微微眯起,“男女之间何来朋友一说呢?就算真的有,我拒绝。”

    祝枝笑道:“看来燕少侠很懂。”

    他倒是直接,一一点破,让祝枝想浑水摸鱼都不行。

    燕澜没了和她纠缠下去的心思,转身走到门口,道:“你下次再这般,三件事就此作罢。”

    眨眼睛的功夫,燕澜的身影消失在竹林院,轻飘飘的像一片叶子,身轻如燕,自由潇洒,看得人羡慕。

    烛火一跳一跳,忽暗忽明。

    祝枝伸出手,仔细端详,掌心仍旧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动的那一瞬,那是鲜活的,炽热的,让人不自觉想靠近。

    她握紧手,仿佛攥住了他的心,少女漂亮的眼眸望向未明的黑暗,莞尔一笑:“说的好像,我喜欢上了你一样。”

    闷雷,陡然起风,院外隐隐约约有响动,祝枝不紧不慢走出屋子,忽见竹林院外火光四起,祝府的轿子来了,奴仆站在门口恭恭敬敬道:“三小姐,公子有请。”

    祝枝抬头望天,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