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清早，图因就被外面的机器轰鸣声给吵醒了。
嗡嗡的震鸣声和刺耳的摩擦声，把房间的玻璃窗震得直颤。
图因睁开眼睛，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发了两秒钟的呆，然后心里猛地警惕起来——这下水道深处，能发出这种动静的是什么东西？
他一骨碌爬下床，睡眼惺忪地趿拉着拖鞋往外走，身上还穿着那件帕芙佳朵扔给他的睡衣。
睡衣的布料是软糯的奶白色绒面，领口和袖口绣着一整圈胖乎乎的蘑菇，蘑菇头圆润可爱，上边还有两只小眼睛，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帕芙佳朵说这是她年轻时候的收藏，强调这叫“复古风“，穿出去绝对引领下水道时尚。
图因表示怀疑，但免费的睡衣他没有挑剔的权利。
他穿着这身“复古时尚”，一边揉眼睛，一边推开了庭院的门。
然后就愣在了原地。
庭院里乱得像一锅粥，再加碗水就能喝了。
三台重型机械臂正同时运作，硕大的钢铁爪裹挟着一整装模块化种植舱，在空中腾挪移位，发出震地有声的沉闷轰鸣；旁边的两台履带式搬运机器人，正将一箱一箱密封好的精密设备码放在庭院一侧；更靠里的地方，几个技术工人正在地面开挖，铺设着什么图因叫不上名字的银色管道，管道的截面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反射出金属光泽。
整个庭院尘土四起，热闹非凡。
帕芙佳朵站在庭院正中的一块大石头上，身上换了件干练的连体指挥服，腰间扣着一根宽沿皮带，指挥棒在手里转了又转，正冲着一台运动轨迹稍有偏移的机械臂高声吼叫：“往左！再往左两厘米！搞不清楚左右你是怎么拿到操作执照的？！“
图因站在门口，完整欣赏了帕芙佳朵与机械臂大战三回合的全过程，这才慢吞吞开口道：“老板娘，这是在做什么？“
帕芙佳朵抬起头，见到图因那一身蓬松着卷发、穿着蘑菇睡衣的模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拿指挥棒向他一指：“上这儿来，别被机械臂扫到。“
图因乖乖往前走了几步，继续疑惑地眺望那些庞大的机器，“等等，这些家伙体型这么大，是怎么进来下水道的？我昨天回来的时候，这里还什么都没有……“
“怎么进来的？“帕芙佳朵从石头上跃下，呼噜了一把图因毛绒绒的卷发，“秘密。老板娘我有的是渠道。“
图因：“……“
这个回答一如既往地没有任何信息量，但也一如既往地充满自信。
帕芙佳朵斜睨了他一眼，慢条斯理道：“你来的正好，我们在建蔬菜种植园——这不就是你昨天要的吗？睡迷糊，睡忘了吗？“
提到这个，图因的眼睛倏地亮了。
困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他脸上消退干净，图因精神抖擞地站直了身子：“没忘没忘！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开始施工！老板娘果真是雷厉风行，令人叹为观止！“
他说这话是真心的。昨晚谈好了合作，今早天还没大亮机器就开进来了，这个效率实在令人叹服。
帕芙佳朵得意地仰头大笑，笑声响亮。
“少废话，我是谁啊哈哈哈。你去坎特尔那儿上工吧——“她用指挥棒点了点庭院门口的方向，“这边有我盯着，“她拍了拍胸口，豪情万丈，“保准给你一个惊喜。“
*
坎特尔的摊位今天格外热闹。
听说天昼星某位知名财阀要给他的游船打造一个星际移动私人花园，专程托人找到了坎特尔，点名要用图因上周改良过的星海浮莲作为核心景观植物。
坎特尔乐得合不拢嘴，一大早就开始张罗。
图因看着一张又一张天价订单在自己眼前飞速签出，义正言辞地提醒坎特尔，“按协议，净利润的三成是我的。“
坎特尔：“……没有谁比你更爱钱了，你知道吗。“
图因对这个评价没有任何异议，甚至觉得这是夸奖。
这一天过得充实，他帮坎特尔调整了十几株高龄霜蓝玫瑰的生长状态，顺手诊断了两盆缠绵病榻的帝王凤梨，末了还被一位带银面具的客人拉着，花了整整一个标准时，耐心讲解了一株七百年老龄肉身木的“心理问题“。
那株肉身木的问题其实不复杂。
它只是因为被主人搬了太多次家，伤了根，对新环境有些应激。图因把手轻轻贴在它粗糙的树皮上，感受了片刻——
是那种熟悉的感觉，如同有什么细微的、颤动的信息流，顺着手心悄悄涌了进来。
树很老，根骨里积着岁月的惯性，最是顽固和恋家，对陌生的土壤是抗拒的，它想要一种来自故乡摩尔加星的、富含腐殖质的土壤基底，以及稳定的、不低于二十二度的温度。
图因把这一切翻译成人话，认真转达给了那位客人。
银面具客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红了眼眶，说这棵树是他先祖留下来的，已经陪着他家族七百年了。
图因也沉默了一会儿，心里悄悄感叹：长寿。
当然了，最后他还是在感叹结束之前，礼貌地收了这位客人不薄的诊费。
傍晚，图因踩着最后一缕灯光回到了旅馆。
推开庭院的门，他停下了脚步。
那片在清晨还乱糟糟的工地，此刻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整个庭院被重新划分了层次。靠近左侧墙壁的地方，是六组垂直叠放的种植舱，每一舱都密封透明，内壁嵌着柔和的模拟日照灯带，灯光的色温在暖白与浅蓝之间切换，正对应着清晨与正午的日光频段。
舱壁上密密麻麻布满了传感器的小圆点，像星图一样。
庭院中央架设了一套水培循环系统，银色的管道纵横交错，一排排育苗槽整齐排布开来，槽底流淌着淡淡的淡绿色营养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管道的末端共同汇入一台智能调控主机，机身正面的全息屏幕实时显示着十几个参数：EC值、pH值、溶氧量、水温……
靠近右侧的角落，还有三个独立的气候控制微型舱，隔着舱壁，隐约能看见不同的温湿度环境在里面各自运转——左边的那个结了细密的水雾，适合雨林植物；右间的热浪滚滚，干燥的沙质层是在模拟沙漠的气候。
图因站在庭院入口，目瞪口呆地环顾了整整三分钟。
帕芙佳朵不知从哪里踱出来，磕着一把瓜子，饶有兴味地看着他的表情：“怎么样，惊喜不惊喜？“
“……惊喜。“图因点头，声音有些飘，“老板娘，这套设备……“他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了，“很贵吗？“
“贵。“帕芙佳朵眉都不眨一下，“但投资嘛，花出去的钱都会回来的，何况还有利息。你不是说要四六分？我可等着那个六成呢。“
图因收回飘忽的心神，深吸一口气，认真地撸起了袖子。
既然老板娘已经把这么一份家当砸在这里了，他自然不能让它闲着。
他先从水培槽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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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上手套，图因蹲在槽边，依次将手指浸入营养液，然后闭上眼睛。
这个动作在外人看来不过是在试水温，但图因知道自己在感知的是什么——那是一种细小的、四散开来的信息，来自液体中溶解的根部分泌物。
他慢慢地把那些信息一条条翻译出来，然后走到智能主机前，手指在全息面板上飞速移动：pH值从6.8微调至6.3，EC值下调一个区间，水循环速率提升百分之十五，溶氧泵的频率增加两个档位。
主机发出一声平静的“调整已接受“的提示音。
然后是灯。图因眼底散发出微光，观测着种植舱的作物。
A区的蔬菜更喜欢红光偏重的频段，有助于叶片展开；B区的豆科植物对蓝光需求更高，适合茎干拔节；C区的水芹混着几株来自湿润星系的珍稀草药，图因把这里的光强降低了三成，模拟水边半阴环境。
不是凭经验猜的，是植物告诉他的。
图因能听懂这些，已经很久了。他本能般地能够使用一种能力，通过触摸、观察，他可以直接观测到植物的状态。
每当他使用能力，就会有一个虚拟的数据面板出现在植物旁边，呈现着植物的状态信息。
据他观察，这个数据面板只有他能看到。
他把大豆荚的培育槽整体往种植舱右侧的灯源方向移，那一槽里的嫩芽们几乎是立刻有了反应，叶片微微舒展，像是集体吐出了一口气。
图因弯了弯嘴角。
两个气候舱是最花时间的，他在每个舱里分别呆了将近一刻钟，手贴着内壁，感受舱内植物的状态，再对照着控制面板一点点精调温度、湿度、气压乃至二氧化碳浓度。
最右边那个沙漠舱里，有一株玫金仙人掌，它的果子相当美味，帕芙佳朵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看起来蔫了好一阵子了，图因把舱温往上调了两度，把湿度下调了一格，又在基质里补了一些他说不出名字、只凭感觉知道这株仙人掌需要的微量元素配方。
那株玫金仙人掌的顶刺，悄悄拢起来又展开了。
“好多了”，它用这个动作回答他。
图因从庭院里站起来，才发觉两条腿已经酸得不像话，后腰的肌肉也绷得发胀，头顶的灯换成了夜间光照模式，整个种植园在柔和的蓝白色光晕里，安静地积蓄着丰收的力量。
图因搬了把椅子，在庭院里又坐了一会儿，只是坐着，什么都没做，只是感受着那令人愉悦的力量。
然后帕芙佳朵从旅馆里探出头来：“你还在发呆？等着你做饭呢。”
图因半死不活地回头望向帕芙佳朵，以眼神控诉她的残忍行径。
帕芙佳朵耸了耸肩：“好吧好吧，看你的状态，今晚的饭是没着落了，来吃营养剂吧。
营养剂吃不出什么滋味，只有热水才能救赎现在的图因，他几乎是以一种虔诚的姿态沉进了浴缸。
热水漫过酸涩的小腿，漫过僵硬的后腰，漫过两只累到微微发抖的手，最终温暖地包裹着他全身。
浴室里雾气弥漫，图因把后脑勺枕在浴缸边缘，闭上眼睛，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等种植园的植物们成熟了，肯定能再赚一笔大钱……
他已经太困了，没有力气继续计算具体是多少钱，大脑自动休眠，图因沉进了一种漫无边际的惬意里，意识随着热气慢慢漂浮起来——
“咚咚咚。“
门外，有人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