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刺杀妖王夫君后 > 1. 第1章
    她梦到了天宁十四年的桐花落。

    那个她和迟云生成婚的地方。

    彼时的桐花落金雕玉砌,并不似如今般凋败。虽在浩渺妖域之中,却难得有一片人间盛景。往来妖域子民如云,跪地伏拜闭关多年、终于再度出现的妖王。

    她亦在人群之中,从被风吹透的帘帷间隙窥得一丝他的模样。

    昳丽形貌,神仪明秀。

    原本眼尾微微上翘的桃花眼此时覆了倦色,纵街景繁华喧闹,依旧不起波澜。

    多年不见,梦中的这张脸依旧让她心念微动。仿佛还是那年凡间相处,芭蕉夜雨时,她在廊下小憩,金尊玉贵的妖王大人彻夜执扇,为她驱散蚊虫。

    锦衣华服,人群簇拥,是他的做派。

    他喜欢一切亮眼的东西,连寝殿中的夜明珠都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漂亮。

    她想伸手触碰,妖王仪仗却穿透她的身体,如幻影般继续往前。

    “迟云生!”

    这春宴好生热闹,夜色之下灯花千盏,人声鼎沸,烛火连天又蜿蜒数里,无人听得见她的呼唤。她是在此时想起,此景大概是他们的初见。

    而这一天,她是故意接近他的。

    接近他,是为了杀他。

    宁檀惊醒时,窗外的雪还未停。

    此时距离天宁十四年的那场初见,已过百年。

    百年光阴逝去,记忆中的场景都模糊了。

    惟余那个人……

    桐花春宴,妖王乘舆,本是罕见盛景,梦醒后,顷刻间却如一张失了色的画卷,迅速被火舌吞没,燃烧殆尽,灰烬上浮,最后只落在他逐渐远去的背影之上。

    *

    雪一直下到了腊月二十七。

    天寒地冻,大雪封山,从冶邑到忘虚山的那条路已经不通了。正午时分,天色便已如同日暮般透着一层惨白。阴云低垂,群鸟飞尽,周遭几近死寂。

    冶邑这一带,早些年也算是有过繁华热闹。不过后来闹过一些不知真假的传闻,人们不敢提及,也鲜少再踏足此地。这一入了冬,更是罕见人迹,清冷非常。

    天色渐沉,昔日的南北通商要道之上,惟余一间茶肆尚未打烊。

    茶肆的门帘被人掀动,店家忙着盘账,没顾得上招呼。

    待他抬眸时,却发现那人已径直入内,熟稔地挑好了位子落座。

    这怪人怎么又来了?

    店家叹气,识趣地去备茶。

    此人半张脸都被冰凉的面具遮住,只露出毫无血色的薄唇,以及一双不见波澜的眼睛。衣饰倒是颇不寻常,随身佩剑也并非凡品。只不过,他整个人病恹恹的,举止也怪异。

    整整半月,他每日都来这间茶肆,大多时候只是这么坐着,望着窗外不知何时才肯停的大雪。

    正是他不知来处,又不言语,这才更让人心生胆怯。

    店家一边沏茶一边盘算着,待除夕过后,一定要举家搬离这个鬼地方。

    冶邑是仙山与妖域毗邻之地,生于此地的百姓素来明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遇上奇怪之人能避便避,最好不要靠近和打听。更何况,近来关于锁妖阵法的流言越传越凶……

    清茶呈上,热气氤氲间,迟云生冰凉的指骨终于有了知觉。

    他并未饮茶,只是叹息。

    日日等着,这场雪却不见停。

    他这些年为养伤而避世不出,却不曾想冶邑已经荒凉成了这个样子。放眼望去,除了崇山峻岭间的皑皑白雪,便只有一些年久失修的房舍了。

    不知过了多久,茶凉了。

    案上灯烛被他吹熄。

    他正打算离开,却不曾想,茶肆卷帘在此时被人掀开——

    明亮的雪光凌厉闯入,带着强劲而冷冽的寒风,将室内阴郁的氛围一扫而空,刺眼夺目。

    晃眼的光亮划过迟云生的脸,让他有一瞬的不适之感,双眼不自觉地微微眯了眯。风起时,眼前的一切逐渐清晰。

    他默然地看着来人。

    阔别百年,久违的容颜蓦然撞进了他的心。

    她出现得太轻易了。一切在迟云生的意料之外,手中茶盏随之微倾,茶汤洒落,湿透衣袂。

    随着凌厉冷风一同划过指尖的,是一只温热的手。

    她裹挟着一身冬雪寒意,笑起来却比春日朝阳还生动,就这么直接将迟云生的心撕开了一个口子。

    她目光并未在他身上多做停留,只轻轻递来一张可用来擦拭水渍的帕子。

    迟云生呼吸一滞。

    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说,甚至他未能做出反应,柔软的帕子已经落在了他掌心。

    等迟云生回神看过去时,那人已经与同伴上了木梯,只能捕捉到一丝熟悉的背影。

    宁檀在二楼靠近窗边的位子坐下,将披风裹紧,一边与店家吩咐了要的茶水,一边与同行之人说笑:“冶邑也太冷了,不敢想去了忘虚山又会是什么滋味。”

    “出门前,嘱咐过让你多添衣,是你不肯。”宁檀身侧穿青色衣裙的女子给她递了盏热茶,“阿檀,方才那人你认识?”

    随手之举,宁檀没放在心上,问:“什么?”

    “你给帕子的那个呀。”

    宁檀回想了一下,是刚才坐在帘后,一身粗简素衣的男子。因为戴了一张面具,她没看清楚长什么样。

    宁檀笑得很轻:“不认识,天寒地冻的,他穿得那样薄,衣袂又湿了,我顺手帮忙罢了。”

    季知意应声:“这样啊,我还以为你在此处都有相熟之人呢。”

    笑意在听完这句话之后凝在了眼底。

    宁檀的思绪明显放缓,抬眼望向窗外的天际,忽然想起,曾经也是这里,她曾与那个人一同住过很长一段时间。

    彼时的冶邑不是现在的样子。

    故地重游,她竟连点熟悉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我能有什么相熟之人。这些年,我一直与你一同留在宗门修炼,在这修仙界,除了别梦川,你见我去过何处?”

    宁檀叹息,收回视线。

    季知意道:“你初来我家中时,我便劝你出来走走,你却不肯听,病中还整日闷闷不乐,我都怕你撑不下来呢。”

    说起那段时日,宁檀便倍感痛苦。

    所有任务都完成了,彼时,宁檀一人站在桐花落外,看着离丹破碎而散发出的猩红血气,头一次感到迷茫。

    红烛七日,依旧未灭。

    火光映亮她的瞳孔,对错黑白她却看不清了。

    与此同时,系统却并未履诺送她回去,而是在转瞬之间,将她送到了百年后,一如当初将她送到这修仙界一样。

    再然后,这个见了鬼的系统便彻底失去音讯。

    最绝望的时候,宁檀想,大概是为修仙界除去妖王的任务已经达成,系统自然不会再管她的生死。妖王被抹除,她便是无用的弃子。

    茫茫大雪之中,桐花落已经被深雪彻底吞没,连一点昔日的痕迹都看不到了。

    被系统传送到百年后的她虚弱至极,若非遇到了季知意,只怕也会死在那里。

    一晃又是十年,十年间,她一直强迫自己不要过多回想之前的事。

    宁檀应道:“怎会撑不下来,你每日都喂那样多灵药给我,我若死了,岂不是辜负了你?”

    季知意不高兴:“我那时一见你便觉得投缘,把你当亲姐妹,这些年,季家人欺负我时,也是你护着我。我们何必再说这些客气生分的话。”

    宁檀笑说:“我的错,不说这些了,喝茶喝茶。”

    本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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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路过这间茶肆,随意喝杯热茶暖身歇息,天色渐晚,冶邑不宜久留,还是要趁着天黑透之前离开。

    店家又来了一趟,送了些点心茶食。

    宁檀顺便问了路。

    店家想了一会儿,答:“忘虚山吗?这场雪封了路,原来那条大概不能走了,若是绕道,至少需三四日路程。”

    “那就赶不上拜师会了。”

    宁檀发愁。

    忘虚山招收弟子,总共就剩最后两日,若是未能赶上,大概还要再等一年。

    “没有更近的路了吗?”

    店家挠了挠头:“这我就不知了,忘虚山是仙山,平日里都设有结界,我也没去过,只听人说了几回。不过我倒是茶余饭后听人谈论,说这忘虚山都没落了,弟子们整日溜鸡斗狗不做正事,也不斩妖除邪,两位此时去……只怕会耽误前程。”

    这话倒是说得有几分道理。

    当今天下,最鼎盛的仙门应属南山游氏。

    以游氏为首,天下排得上名号的共有六个,分别是落霞谷晏氏、别梦川季氏、逐月峰应氏,栖鹤台萧氏,以及忘虚宗。

    而忘虚宗,恰恰是最末的那个。

    既是最末,便鲜少受百姓敬奉。年年的拜师会,基本上没几人会去。

    故而今年索性缩短了时长,只留出了短短几日收徒,大有有缘者来,其他看热闹之人莫挨的架势。

    宁檀主动接了茶食,继续打听:“竟是如此吗?可我怎么听说,百年前封印妖域桐花落一事,忘虚宗可是立了首功的,怎落魄成这样了?”

    店家说:“若非立了首功,它岂能稳立六大仙门之中?说来也怪,它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宗门,是如何封印得了桐花落的……”

    宁檀的笑淡了一些。

    不等店家继续说,她便主动付了银子,说再要一壶暖身的酒。

    话锋转了,店家也不再多说,离开去准备烫酒了。

    季知意听了这么多,终于开口:“阿檀,难道忘虚宗真有……”

    “嘘。”

    宁檀做手势示意噤声。下一刻,她取了一颗橘子,毫不迟疑地砸向帘后。

    果不其然,帘后之人稳稳接住了橘子。

    动作敏捷迅速。

    珠帘晃动,挑帘而出之人,正是那素衣男子。身上的衣料是粗麻,被浆洗得水白,并不能御寒。

    宁檀看见他,一时蹙眉。

    方才借他帕子擦拭水渍时并未仔细看,此时离得近了,宁檀才觉得,他所戴面具实在怪异。

    似是折翼的鹤,另一半是蛇尾。

    不知为何,总有一种熟悉感。

    鹤身蛇尾的纹样,她似乎在哪里见过。系统传送她的时候似乎伤了她的记忆,许多琐碎之事她都有些想不起了。

    宁檀问:“阁下为何偷听我们说话?”

    迟云生未答,轻轻将橘子抛还回来,从袖中取出那方帕子,递与她,淡淡道:“还你。”

    帕子是干燥洁净的。

    此人大概有灵力傍身,凡人是做不到的。

    一个有灵力的仙友,还东西不直接说清楚,反而藏在帘后,行迹鬼祟,不知站在那儿偷听了多久,着实不像好人。

    宁檀道:“不必了,留着用就好。”

    迟云生默然许久,瞧他死死盯着她的目光,似乎是有什么话想说。可不知为何,他终究没有开口,只是轻之又轻地发出了一声笑,在呼啸的风声之中几乎听不到。

    他颔首,转身便走了。

    下了楼,宁檀的声音便更遥远了,仿佛犹在梦中。

    迟云生久久未能回神。

    指节收拢用力,他握紧了掌心,这才发觉手中还攥着一方丝滑柔软的帕子。

    仿佛仍有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