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0
雷欧听说了长官清醒的消息,第一个如同炮仗一样冲了进来。二十出头的哨兵才短短几天就愁出了一脸的胡渣,眼下的黑眼圈几乎要掉下来,看起来足足多了十年的风霜。看来白霜荇昏迷这两天,身为副官的他可是没少奔波费神。
“白长官!你可算是醒了!”他阴阳怪气的叫了一声,“你知不知道你这次有多冒险?精神图景崩塌、神游不醒,精神检测的指数跟过山车一样,你怎么能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呢!你知道外头多少狼盯着咱们这块地啊?更别说现在试种小队还在咱们地上呢!要是他们嗅到一点风声,那麻烦可就大了,我怎么顶得住啊?”他原本气势汹汹,但在白霜荇沉静幽深的眼神中,他的声音渐渐放低,变得有些底气不足起来,他红着眼眶有些委屈地说,“我的意思是,就算我们这群人跟不上你战斗的节奏,起码还可以起到一个牵制的作用嘛,您怎么不带上我们呢……”说着,他又朝孟春看了一眼,似乎是在找人撑腰。
“嗯,对。”孟春也是很上道地点头,“这家伙自大得很,我们都说好了要一起去的,结果事到临头他自己就上了,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说着,她叹出一口气来,“还得我自己巴巴地赶过去。”
孟春的话让白霜荇皱起了眉头,一向不够能言善辩的哨兵讷讷着,片刻后他像是不太敢跟孟春对视一般垂下脑袋,小声地又重复了一遍,“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个海兽对于精神的污染力这么强,甚至形成了污染区,如果不尽早斩杀的话,可以说是后患无穷。万一再有人被污染的话,他也不确定自己濒临极限的精神图景还有没有能力再吸收过来了。
“你就是这个意思,你觉得我们都帮不上你。”孟春白眼一翻,又跟他杠了一句。
此时吴为的妻子阿棉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着,她一手捂着嘴生怕自己发出什么声音影响哨兵的恢复。直到见到白霜荇朝她望过来,那在眼里打着转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闭着眼睛在门口给白霜荇深深地鞠了一躬。
雷欧看到阿棉的动作,于是轻声地给长官汇报了起来,“老吴已经醒了,恢复的不错,已经复工了。他们全家都很感谢你,阿棉也在门口守了两天,都盼着你能早点醒呢!”
白霜荇听了雷欧的话之后,搭在膝盖上的手动了动,似乎有些触动。他僵硬地朝阿棉笑了笑,挥手让她回去。
“对了,我得跟靳无双打个招呼,她还在巡逻。”雷欧右手握拳在左手上一锤,“这家伙从你昏过去那天起,都吃不下饭。”他顿了顿,语气褪去了方才的埋怨与急躁,彻底软了下来,真诚地道出了整支小队最真切的心声,“我们大家,都很担心你。”
在此之前,在这片领地上,所有人对白霜荇的敬畏,都是仰仗于他近乎神迹的实力。
在这群北方哨兵的眼里,白霜荇从来都是无解的、不败的、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存在。他永远冷静、永远稳妥,无论面对何等凶险的变异兽,无论是敌人来自何方,他都能从容破局。他在一次次的胜利中被大家理所应当地供上了神坛,在冰雪构成的王座上,他没有软肋,不会疲惫,不会受伤,更不会倒下。他们早已习惯了被他庇护,默认这位年轻的中校永远会是所有人的靠山。
可这一次漫长的昏迷,彻底打碎了众人固有的认知。
他们第一次真切意识到,这位所向披靡的长官,从来不是无坚不摧的神明。他也是血肉之躯,会过载,会神游,也会受伤,也会死亡。
但是他们从来也不只是受他庇护,躲在他的羽翼下的凡人,他们是他的队友,理应与他一同战斗。
“我……”白霜荇神色复杂的抬头望向雷欧那滚烫的眼神,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紧张让他喉头发紧不知道该作何回答,神明踌躇着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如此真挚的信赖。
孟春此时站了起来,她抬起手在白霜荇的脑门上弹了一下,“这种时候,说谢谢就好啦!”说着,她又小小声地嘀咕了一句,“真笨!”
孟春这样的动作让雷欧整个人都被定在了原地,在他小心翼翼的目光中,神一样的白长官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被孟春弹过的脑门,然后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接着他老老实实地冲雷欧说了一句,“谢谢。”
夭寿啦!
雷欧瞳孔地震,他们长官要有向导啦!
他们长官终于要开窍啦!
“在接受疏导后,哨兵会在短时间内出现依赖向导的现象,是生理性的,属于正常情况,休息一会儿就能缓解了。”孟春看着雷欧那满脸老父亲般的慈祥笑容,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白霜荇目前的反常情况。
“嗯嗯,正常正常!”雷欧点头如啄米,根本没有管孟春到底说了什么,此时他注意到门口站了一个传令兵,正像是眉毛抽筋一样给他递着眼神。
这白天真不能说人,自己这刚一念叨向导,向导就扎堆的来了。一是中央军区援派的向导队伍已经进入北方军区的地界,最晚明天就能抵达,二是小柯蒂斯先生的车已经到指挥部门口了,点名要见孟春。
雷欧脑子里那点吃瓜的热气瞬间被两则消息浇得七零八落,脸上的喜色快速敛下去,副官的本能立刻接管过来,他往前半步确认情报,“确定?”
传令兵压着声音点头,脸上神色凝重,“消息不会错。向导队行军速度比预案要快上不少;小柯蒂斯先生是单独驱车赶过来的,随行护卫不多,人已经在指挥部会客室等候,执意要见到孟研究员。”
病房里方才松弛柔和的气氛,转瞬就沉了下来。
白霜荇靠在床头,原本还带着一丝余温的眉眼再度覆上一层冷淡的薄翳。他刚从精神图景的重伤里挣脱出来,身体依旧虚浮,却下意识地绷直了身体。
听说塞拉斯要见自己,孟春倒是露出了毫不意外的表情,她微微眯起眼睛,这是她在思考时惯常的表情。她伸出手摸了摸正跟黑龙肩并肩站在柜子上的白凤凰的喙,“我出去一趟,你乖乖地不要乱动,羽毛都断了,再瞎扑腾就该秃了。”这话看起来是对着凤凰说的,但是话里话外的意思却是让病床上那个不省心的家伙听话。说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拆下缠在手腕上那个黑色的发圈,随手抓了一把白霜荇的头发给他在脑后扎了一个小揪,“就先这么凑合着吧!”说着,她拍了拍白霜荇的肩膀,掉头走了出去,留下哨兵满脸通红,直愣愣地坐在床上,半天之后才试探着朝自己的脑后抓了抓。
尖塔关于向导疏导工作的标准流程中也有备注可以在疏导后向哨兵提供一些带有向导气味的用品来安抚刚刚接受过疏导的哨兵,不过这不是必选项,所以孟春在以前的疏导工作结束后基本不会这么做。
生理性的依赖,吗?
白霜荇的手缓缓落下,眸光细微的颤动,仿佛蛰伏了一整个冬天的土层,下方正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只待破土。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萌芽,他回不去了,是草籽积蓄了一整个冬天的能量,终于在春风的吹拂下抽丝发芽,一颗草籽的力量注定是微弱的,但是那是整片草原,即使生长的途径上压着万钧的力量,他们也会带着对春天的企盼,耗尽生命所有的力量向上生长。
因为这是命中注定的事情,野草注定在春天发芽,他注定会爱上她。
他用颤动的手将那个发圈拆下来握在掌心,苍白的脸上是一派安详的平静。他轻垂着睫毛,浓密的鸦羽遮盖住那对翡翠色眼眸中涌动的情愫。
虽然他甚至不能算是个人,但他还是清醒地交付出了自己的真心,或许身份的秘密再也守不住了。可如果生命就是即将付出的代价,他欣然接受。一想到即将有另一个人知道他本来的面目,他就感到如释重负,他愿意将性命交给她,由她来主宰自己的生存或者死亡。这么想着,他将那个发圈捂在口鼻处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带着她气息的空气涌进他的肺叶,继而他发出满足的喟叹,耳后骤然张开一对蹼状翠色腮盖,薄薄的鳃瓣微微翕动,而后随着他的叹气剧烈地颤动。
哈……啊。
狭长的眼眸半眛着,暗色的瞳孔扩散开占据了整个眼球,金色的眼波涌动,在眼角处凝成一滴泪水。他的神态满足而松弛,一双不聚焦的眼睛显得有些迷离,苍白的脸颊上浮上一抹令人浮想联翩的红晕。
【你疯了?】精神图景深处,一个问题被层层叠叠的海潮声推了过来。
白霜荇张开眼睛,眼角的泪滴坠落,眼瞳恢复成原来的样子,蹼状腮盖收回,他拢了拢长及肩膀的头发,在脑后重新用那条皮筋扎成一个小揪。
【嗯,我累了。】白霜荇抬起指尖抹掉那滴眼泪,而后肯定地答复着,【我疯了。】他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赤裸的双脚踩在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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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柔软吸音的地板上,他走到窗口隔着厚重的隔音玻璃看着那个金发青年走进了指挥部的大楼,他迎着窗外的阳光,瞳孔稍稍放大了一些,“计划有变,我想跟她回中央去。”他轻声地呢喃。
海潮翻涌,片刻后他收到了答复,【你不知道你将面对什么。】
不出意外,中央大部队都快撵到这里了,塞拉斯是过来辞行的。他还是那身干净简单的白衬衫西装裤的造型,那头金发也一丝不苟地拢在脑后,这身打扮衬得他身形挺拔俊美之余,还混合了悲悯的神性以及如同祭品一般的纯洁与脆弱,看得出来这套造型经过了精密的计算和考量。
两人见面闲扯了两句后,塞拉斯步入了正题,“这一趟过来,一方面是你突然挂了电话让人有些担心;另一方面是想,不如让卡洛斯跟我一起走?”他坐在沙发上,双腿岔开,双手手肘自然地支在膝盖上,他信手拿起桌上果盘里的水果刀和一枚木浆果,就地削起果皮来,姿态闲适大方,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我们也是老同学了,跟我的基地行动,总不会亏待了他。”说着,他将削了皮的果子朝孟春递了过来。
孟春眉毛一挑,没想到这家伙还觊觎着她队伍里的哨兵。她又转念一想,塞拉斯的基地都是半大的孩子,像卡洛斯这样来了就能上岗顶大用的哨兵的确稀缺,再往深了想,恐怕他看中卡洛斯的原因跟孟春也是一样的,都是同学知根知底,用起来放心。
“你醒醒,他是我队里的哨兵。”孟春毫不犹豫地拒绝,并接过了他的果子,放在嘴里咔哧咔哧地吃了起来。进了一趟白霜荇的精神图景,感觉比熬了两个大夜赶报告都累。转念她又打量起手里的果子,入嘴还是有些涩口,似乎是这里的土品种,中央区已经推广种植了农科院改良的品种,很好的改良了这一点。她耸了耸肩,凑合吃吧,起码维生素含量不少。
塞拉斯看着她两腮被撑得鼓起来的模样,又莞尔着给她递了一张纸巾,“可你别忘了,他也是中央的通缉犯。”
孟春吃果子地动作一顿,才又含含糊糊地吐出一句话,“现在不是了。”
塞拉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他提起一边的唇角,眸光沉沉地看过来,“看来白中校出了不少力?”
孟春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她将手里的果核扔进垃圾桶,然后用塞拉斯递过来的纸巾擦了嘴,“他本来就是北方军区的哨兵。”等项目成功之后,她会按照承诺把他带回中央城,到时候他就过了明路,是正常人事调动从北方军区去中央城的哨兵了。她轻松了耸了耸肩膀,刚想开口说话,突然觉得眼前的事物出现了重影,一串呓语夹杂着野兽的嘶鸣被灌注进她的脑海。让她‘唔’地一声捂住了脑袋。
塞拉斯也抽出纸巾擦手,他慢条斯理将每一根指头擦拭干净,才在孟春手边坐下。他的手按在她的太阳穴缓缓地注入精神力,开口时语气中带着纵容和责备,“你也太冲动了,不知道变异兽的精神体带有精神污染吗?战斗让哨兵去就好了,你要知道向导是比哨兵更加珍贵的资源。”可惜他释放的精神力尽数撞在了孟春支起的屏障上。
孟春捏着他的手腕将他推开,她脸色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不劳你费心了,我休息休息就好了。”塞拉斯的立场不明,她可不敢在精神力脆弱的时候让他进入自己的精神图景。
塞拉斯垂眸看着被她推开的手,片刻后他磨着牙点了点头,准备起身告辞。此时,亨利杨风风火火地从门口冲了进来,他捧着一盒东西,进来就先送起客来,“小柯蒂斯先生在呐?这是要走啦?我看到你楼下车都发动了。”说着,他回头拍了拍随行的靳无许的肩膀,“小靳,快送送!”
见他反手把门关上之后,孟春感觉到了亨利杨现在身上的焦虑,不由得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怎么了?”
亨利杨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东西给孟春递了过来。
那是一抷土,裹着前几天他们播下的麦种,土壤和麦种间生出了菌丝,麦种几乎被真菌完全寄生。
孟春看着这抷土眼睛都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了,她马上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掀开毯子就从床上爬了起来,“这是个例还是普遍情况?!”
亨利杨垮下肩膀,嘴角耷拉着,一双眼睛也失去了神采。他一把拽下眼镜,闭着眼睛揉了揉鼻子,“唯一的好消息是我们这波只撒了四分之一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