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2
上午翻土结束后,下午并没有别的安排,帮工们吃过饭领了工钱高高兴兴回了家。几个研究员一起把土质分析的报告大方向落实后,也各自散开,由孟春将报告完成,亨利杨去调配明天要用的酸改剂,林笑笑着手再次对带来的种子进行筛选,选出适合近日播种的批次。几人分析后决定起垄播种法和开沟播种法同时进行,并形成对照组观察后续的种苗适应性以及产量。
另外灌溉渠也提上了章程,白霜荇这边早就在一条灌入贝里江的支流边开挖了水渠,只是河道冰封,最近才有水进来。试种小队的三人在来的路上就开始研究白霜荇给的图纸,三个人一路上临时抱佛脚看了好些水文的书籍,才敲定下来就用这条渠。只是引来的水需要先蓄在池子里沉淀过滤后方可引来灌溉。
这晚,孟春终于抽空着手将一路从地下城过来所收集的土壤贴好标签,样本送入分析仪器进行内容物以及辐射量分析。机器开始运转后,她开始着手总结今天的报告,但就开分析仪开始出报告的时候,突然闪起了红灯,报告纸卡在出纸口,后面的内容都变成了乱码。孟春拿起报告看了看,最初两项出来的数据是辐射值,呈现一个反常的下降的趋势。
「运行错误!运行错误!」显示屏上跳着一个又一个报错。
“伊甸!”孟春唤醒机器内的内置AI,“哪里出了问题?”
「程序运行错误,系统即将重启。」屏幕进度条跑完后,系统重新启动,刚才没跑完的报告这才吐了出来。孟春拿起报告看了看,没什么特殊的信息。
她将报告放在一边,后仰着躺在椅子上,脑子里想着父亲留下的纸条:「土壤是有记忆的。」
父亲,你是想告诉我什么呢?
长夜漫漫,在床上翻滚了几圈还是毫无睡意,孟春掀开被子看了一眼蜷在窗口一边盘着金币一边用她的个人终端看解压视频的精神体,她翻了白眼之后又躺了回去。脑子里突然就想起了花圃里大片的空地,一时之间心痒难耐。农科生哪里看得了空地,她一掀被子就从床上跳了起来,抡起锄头把几片花圃的土都翻了,然后洒下自己随身携带的行李里翻出一些风铃草的种子。这些东西好养活,是灾变后他们特意培育的变种,有吸附辐射净化土质的特性,同时吸附辐射后开出的花朵颜色绚丽多彩,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其实也算是一种观赏价值比较高的花卉。
“你知道吗?风铃草的花语是远方的思念呢。”孟春蹲在花圃前,将精神体抱在怀中轻轻地抚摸,滑腻冰凉的鳞片以及鼻尖那股新鲜的土腥味都让她隐隐生出几分安心的感觉,甚至轻轻地哼起了一只小调,那是一首华族的歌谣,叫《茉莉花》。
【是思念你的父亲吗?】黑龙抬起脑袋亲昵地顶了顶孟春的手掌,他打了个响鼻,然后又蔫头巴脑地趴了下去。攻击型向导的精神体觉醒需要比较大的外界刺激,而他的出生就伴随着孟荃的去世。如果没记错的话,今天也是孟荃的忌日。
此时此刻,她突然很想知道那位绿眼睛的哨兵在做什么,她有些想见他。孟春将精神体抱在怀中闭上了双眼,她觉得自己仿佛长出了翅膀,视角漂浮到了天上。
向导的精神力如潮水一般悄然流淌出去,漫过房间,漫出小院,化作无数纤细柔韧的丝线,向着无人的街巷沿着田边的小道一路蜿蜒。世界在她眼中再次化作了漆黑的背景中承托的光点,她耐心地搜索着,划过冻土下休眠的种子,略过泥土的巢穴中蛰伏的小兽,躲过在温暖的房屋里互相依偎着的家人们。
她忽然感受到属于林笑笑的精神波动,她不在小院里。
她出去做什么?
不待孟春追上林笑笑的脚步,她的精神力发现了那个翡翠色的光点,明亮夺目如同天地间诞生的一颗恒星,是白霜荇。
随着一声悠长的龙吟,精神体黑龙追着那丝精神力而去。虚空中睁开了一双巨兽的竖瞳,在那双澄黄的眼睛注视中,那个美丽的哨兵仿佛一个祭品,孤身一人站在冰天雪地的海边,冰封的海面已经开始化冻,海水裹挟着碎冰不断地拍打着黢黑嶙峋的礁石。那哨兵闭着双眼,双手压在佩刀上,一步步地向冰凉的海水里走去。
黑龙发出愤怒的嘶鸣,他从虚空中飞出,扇动着巨大的翅膀一头扎进了汹涌的海面,从冰冷刺骨的海水里将那哨兵拖了出来。
【你在做什么!?】巨龙注视着哨兵苍白的脸颊,一如孟春注视着他。
【哨兵,到我面前来。】孟春命令道。
【现在。】
苍白的哨兵睁开那双翡翠色的眼睛,他原本杀气四溢的眸光在迎着巨龙的注视后有片刻的茫然,几息之后才重新聚焦。被海水浸湿的头发紧紧贴在他的脸颊上,让他看起来更加消瘦冷峻。他慢半拍地抬起手撸了一把脸上不断滚落的水珠,夜晚的凉意让水汽在他的睫毛上结成了冰霜,如同泪珠欲落不落地缀在他的眼角。
片刻后他垂下头,低声地喃喃,“知道了。”
洁白光华的羽翼从他背后徐徐展开,那双凤凰的翅膀从他的肩胛骨下伸了出来,让本就美丽的人仿佛是一个误入人间的天使。
天使扇动着巨大的翅膀,他将黑龙抱在怀中,在片片飘落的银色光点中起飞。
几乎只是几个眨眼的时间,哨兵已经出现在了孟春的窗口。他垂着头,水汽冻住了他的头发,甚至在他的皮肤上形成一层薄薄的霜,让他看起来失去了人类的质感,美的如同一具雕塑。
孟春急忙打开窗户,心急地招呼他进来,“一个两个怎么都喜欢爬窗户,快进来。”
悬停在窗口的白霜荇听到孟春的话后抬起了头,他的目光有些不满地落在孟春的身上,语气里甚至有些埋怨,“我说过了,我不是他。”
孟春咬着腮帮,不敢相信在这种情况下他还会在意这样的事情,她伸出手扯着他的袖子想把他拉了进来,“赶紧进来暖和暖和,你这样很容易失温的!”
白霜荇垂下头,神色晦涩,他抿着嘴就是不肯进来。
“好好好,你不是他,去他的陆霜白,你先进来!”孟春发狠地拉了一把,黑龙也在那人后面顶了一下,这才把人给拉了进来,关窗户的时候她又看到楼下林笑笑正从外头进来,也是一脸的失魂落魄。
这都什么事啊!?
白霜荇大概是冻僵了,此时仿佛一个反应慢半拍的玩偶,被孟春用准备好的毛毯从头到尾裹了起来,她将他带到有壁炉的大厅,烧起火来。亨利杨也被孟春叫了下来给林笑笑和白霜荇两人做了些驱寒的汤水。
“这样不行啊,我看我还是先找身衣服给白中校先换上。”亨利杨看着白霜荇坐着的位置渐渐洇出一圈水迹,洁癖又发作了起来,虽然房子是人家的,但住的人可是自己。这么想着,他麻溜的回房间翻找起来。
“说吧,你们两个大半夜都发什么疯呢?”孟春略带着谴责的目光划过对面沙发上裹着毛毯的两个家伙。
“小春,”林笑笑讪笑着,“我的问题不大,要不让白中校先交代吧!”林笑笑端起姜茶,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那叫一个眼观鼻鼻观心。
白霜荇动了动手指也捧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毫无防备地被辣的吐了吐舌头,这杯怪东西被亨利杨称作热姜茶,好像是用地面上没有的香料煮的。
滚烫,热辣,又回甘,仿佛又将他拉回了这热闹的人间。
他下意识抬头朝对面的孟春看了一眼,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倒映着火光,生动漂亮。而那目光里仿佛也燃烧着一团火,让那目光温暖和煦,仿佛被她注视着就温暖如春,让人忍不住舒服地摊开四肢。
白霜荇错开自己的视线,但是注意力却全部放在了对面的人身上,“我白天巡逻的时候发现近海有一只变异海兽,等级不低,我想去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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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啊!就自己一个人去啊?!”孟春听到他想一个人去单挑海兽气得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她骂了一声,声音里面却带着一些谴责又心疼的情绪,“你为什么不带上其他人?你也可以叫上我呀!”或许是觉得自己的态度有些唐突了,孟春的语气又软了下来,有些找补地续上了一句。
她生气了?
她心疼我?
这对白霜荇而言是很新奇的,第一次有人会因为心疼而斥责他。在这片领土上,他是最强的哨兵,他理所应当地冲在最前面,这是从来没有人怀疑过的铁律。他觉得自己的心仿佛也被浸入了热水里,酥酥麻麻,酸酸胀胀的。
“哎,来了来了。”此时亨利杨拿着衣服从楼上跑了下来,“白中校,我也没多带什么衣服,你看就拿这身凑合一下吧!”亨利杨手里拿着一身农科院的连体工作服,虽然论身高来说可能是不太够,但是应急应该问题不大,“时间也不早了,要不你就在这里洗个澡对付一晚?这里还有空房间可以睡。”
“嗯,对。”此时天色已经不早,她又在花圃里忙活了大半宿,孟春这才后知后觉地捂着嘴打了个哈欠,眼角都沁出了泪光,“你也别折腾了,今天就睡这里吧!”说着,她转身就想上楼。
亨利杨也是哈欠连天,他指了指客厅的一角,“浴室的位置,你应该知道吧?还有热水,你快去冲冲吧,省得明天感冒了。”说着,他头也不回地往自己的卧室走,“我可得早点睡,明天还得种地呢!”
白霜荇点头应了一声,抱着衣服往浴室走,只是在路过林笑笑的时候脚步顿了顿。林笑笑正捧着姜茶发呆,指尖被烫得发红也没察觉,她身上那股尸臭味熏得他头疼,鞋上的黑泥也让他知道她今天的去处,只是不明白她的意图。不过人活在世上,谁没有几个不想说的秘密呢?
“你也去洗把澡休息吧。”他丢下这句话,就转身进了浴室。
林笑笑猛地回神,她扯出了一个笑容,但是看起来却有些勉强,“那我也去洗澡了哈!今天选种子选得我头都大了。”她转身上楼的时候脚步还有点虚,口袋里那块从哨兵心脏里摸出来的、鸽子蛋大的荧光绿晶体硌得她手心发疼。
那个恐怖的猜想是真的,她现在指尖还在抖。
孟春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没多问。她认识林笑笑这么多年,知道对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她抓了抓头发准备回房,才发现自己的袖口上有一滩新鲜的血渍,应该是白霜荇身上的。她顿了顿,转身从柜子抽屉里翻出碘伏和棉签,坐在火炉边的沙发上等他出来。
在走廊转角处,白霜荇对上了卡洛斯的目光,男人倚在自己房间的门口冷冷的打量着他,冷血动物一般冰凉的眼神在他身上打了个转,然后他听到对方轻嗤了一声,“成天娘们唧唧的给谁看?”说着,对方当着他的面狠狠拍上了门。关上门的卡洛斯躺回了自己的床上,他当然也看到这些天孟春和白霜荇之间的眉来眼去,但他这条命是林笑笑救的,自己现在还能安然躺在这里是因为孟春和白霜荇,他感到无比的憋屈。陆霜白在他的眼里几乎是最完美的哨兵,但是这样美好的人似乎只留在了他的心里,他为他感到不值。
亨利杨的制服的确有些小,衣服短了足足一截,手腕脚踝都露在外面,平时冷硬笔挺的中校此刻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他一边擦着头发一边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就看到明亮温暖的火炉边有人在等他,她面前的小茶几上摆着碘伏、棉签和绷带。那人似乎困极了,脑袋一点一点地,仿佛下一秒就要睡着。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光影在她圆润的鼻尖调皮的跳跃,让他突然牙痒起来。
白霜荇故意摆弄着杯子发出了一些动静,孟春一惊,摇头晃脑地抬起了头,她看到白霜荇后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的目的。于是她笑着朝他招了招手,“你手上是不是有伤口,我给你处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