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大伯母脑出血去世了!”
黄安悦接到爸爸的电话的时候,正在和妈妈一起打扫卫生,手里的抹布不听使唤,碰到了旁边的花瓶,碎裂的声音引来了妈妈的注意。
“怎么了,那么不小心。”
“大伯母去世了!脑出血。”黄安悦麻木地重复着爸爸的话,她第一时间就像给黄时雨打电话,可是她害怕,害怕自己比她先哭出来。
黄安悦拿出行李箱收拾东西,王曼开始订机票。
“哎,小雨怎么办?”王曼边说边哭。
“妈妈,之前爸爸要再婚,姐姐跟我说,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去找她,实在不行,就搬去和她一起住。”
“悦悦~”王曼察觉到女儿的不对劲,虽然很多年不住在一起,可是她自己生的女儿自己知道,这个孩子是再善良不过了,她会为所有人难过。
“悦悦,小雨护着你那么多年,现在,轮到你护着她了,所以,你要坚强。”
“我想着啊,你大伯母走了,你大伯家可能要乱套,你在家里多待几天,看着你姐姐。”
“妈妈,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我看住她?”黄安悦觉得自己像幻听了一样,那可是黄时雨,从小到大,黄安悦在她面前就没抬起头过,黄安悦一个眼神,黄时雨就知道她要干什么。
“小雨看起来心冷,可是最是在乎亲情,这么多年,哪一次她不是站在你这边?这还不能说明问题?”
“你这么知道?你这么多年看过我几次?”黄安悦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时,已经来不及了。
可是王曼没有责怪她,反而走到她面前抱住了黄安悦。
“悦悦,我们母女一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走到头了。”王曼松开黄安悦,摸了摸她的头,“以后,我们不要说伤害彼此的话了好不好?”
“妈妈~”黄安悦突然害怕见黄时雨,她突然明白所谓母女亲情,不过是相伴一段路程,没有人知道这段路程有多长。
“唉,我跟你说啊,你回去以后,要好好照顾黄时雨,跟在她身边,一步都别离开,出什么事情,一定好好护着她……”王曼唠叨个没完,不知道的,还以为黄时雨是她女儿一样。
“这些话还需要你交代吗?”
这句话倒是真的,张曼确实不用担心,这两姐妹从小一起长大,就像亲生的一样。
“哎,你大伯母一走,你姐姐就没有家了。”
“胡说,大伯不是还在吗?难道黄时雨不是大伯亲生的?”
“你啊,我生你的时候只给你半个脑子,你怎么会看透这里面的门道。”
黄安悦临走前还被妈妈骂了一句。
黄安悦一路上都在默念自己妈妈这句话,她要坚强,要护着姐姐,只是她没有想到,她怎么都不能接受。
人不是要到老了才会没有妈妈吗?她的妈妈有妈妈,爸爸也有妈妈,她的姐姐那么年轻,怎么就没有妈妈了呢?
黄安悦回到家的时候,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她把行李箱放下,换了一身素色的衣服,向大伯家走去。
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黄安悦好像走了好久好久,她不停脑补见到黄时雨的时候要说什么话。
姐姐,我回来了。
姐姐,节哀顺便。
姐姐,你还有我。
姐姐……
这么多年,黄安悦很少喊黄时雨姐姐,所以这一路上,她要把欠了黄时雨那么多年的姐姐都补上。
到大伯家的时候,所有人都在,黄安悦在大家的注目下走进了黄时雨的房间。
她推开门的时候,房间里只有黄建国和薛婉陪着,大伯不知道去了哪里。
黄安悦心里一凉,可是随机又控制住了想要哭的情绪,在那一刻,她突然觉得自己长大了。
人真的会在一瞬间长大的。
黄时雨睡着,脸色蜡白,黄安悦走到她身边,握住了她的手,手掌冰凉。
“你姐姐从出事到现在,一口饭没吃,一滴眼泪都没掉,悦悦~”
黄安悦第一次见爸爸那么失态,鼻涕眼泪一大把,爷爷去世的时候都没见他那么难过。
黄安悦拍了拍爸爸的肩膀,说了句,“放心吧,有我呢!”
黄安悦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连自己都愣了一下,有我呢,黄安悦不得不说,长大成为别人的靠山的感觉并不好,但是现在,她要振作起来,帮黄时雨撑着。
或许是察觉到黄安悦回来了,黄时雨缓缓睁开眼睛,在看到黄安悦的那一刻,突然嚎啕大哭,“悦悦,我没有妈妈了。”
黄安悦身体僵硬,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旁边的薛婉忍不住落泪,“能哭出来就好了,哭出来就好了,我去给她下碗面。”
整个房间就只有黄安悦和黄时雨两个人,黄时雨止住哭声,面无表情说了句:“我没有家了。”
黄安悦心里一惊,为什么黄安悦和妈妈说的一样?为什么没有妈妈就是没有家了?当初爸爸妈妈离婚,黄安悦也没觉得自己没有家,只是觉得那个家里没有了妈妈而已。
或许妈妈说的是对的,她只有半个脑子,想不清楚那么多事情。
整个葬礼期间,黄安悦都没离开黄时雨一步,她虽然想不清楚很多事情,但是她知道自己回来的目的,是为了照顾好黄时雨。
葬礼结束后,亲戚们在饭店吃饭,奶奶走到黄时雨面前,说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话,什么女孩子要那么多年钱干什么,你爸爸这么多年也不容易之类的。
奶奶总是这样,用慈祥的神情说出恶毒的话,直到临走之前,黄安悦才知道,大伯母中间短暂的清醒时间,做了一件大事,就是把自己的存款交给了黄时雨,所以奶奶才会想要迫不及待地把钱要回去。可是黄时雨是什么人,她那张嘴就是在毒药里泡大的,就算是顶着妈妈去世的悲痛,也不会影响她的发挥。
她当着亲朋好友的面直接说:“奶奶,那是我妈辛苦给我攒的钱,是给我的,再说了,您都那么大年纪了,要回去也没这个命花。”
“这孩子怎么跟奶奶说话呢?”
“就是,跟她妈妈一样,脾气硬得很。”
“女孩子还想惦记家里的钱。”
……
面对亲戚的指责,大伯没有帮黄时雨说一句话。
到最后还是张林站出来维护,“你们知道什么?就在这里胡说?”
薛婉把黄时雨带回了家,黄安悦像是看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原来没有妈妈就没有家了,是这个意思。
黄安悦觉得这就是极限了,她在想,如果是自己遭受这种事情,她一定会撑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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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但是黄时雨整个过程都很冷静,从大伯母的骨灰盒放到地下的那一刻,黄时雨就像变成雕像一样。
最让黄安悦刮目相看的是张林,全程他都很冷静,不像是黄时雨的麻木,他冷静地处理着每一件事情,关注着黄时雨的情绪,她突然发现,黄时雨在这个家里能靠得住的,竟然是两个自己曾经无比厌弃的人。
葬礼结束,人群散去,黄时雨把自己所在房间里,谁都不见,只是站在门口,可以听到里面若隐若现的哭声。
黄安悦坐在大伯家门口的台阶上,还能隐隐约约闻到家里飘出来的上香的味道,她突然觉得血缘关系、骨肉至亲在此刻就像是个笑话。
黄时雨的至亲在逼着她交出银行卡,可是和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张林在努力保护她。
所以,什么是真的?什么又是假的?
她长久地坐在台阶上,薛婉来给黄时雨送饭的时候,她还坐在台阶上发呆。
薛婉把饭盒放在旁边,担忧地喊着黄安悦的名字。
“阿姨~”
“嗯?”
“对不起~”
“傻孩子,说什么呢?”
黄安悦抱住薛婉,老话说患难见真情,黄安悦到现在才察觉到薛婉的好,只是不知道还来不来记得及。
“阿姨,谢谢你。”
“谢我什么?”
薛婉的身体僵硬着,很明显,她不习惯黄安悦突然的温柔。
“谢谢你,为我、为黄时雨、为张林做的一切。”
“这孩子是去国外久了,不知道中文怎么说了吗?我是张林的妈妈呀!”
黄安悦突然梦中惊醒一般,把薛婉放开。
是啊,她是张林的妈妈,为张林做什么都是应该的,自己为什么这么说?或许她把张林当作家里的一份子了,自己的弟弟被照顾,自己作为姐姐当然要感谢。
“别想那么多了,都会过去的,会越来越好的。”薛婉帮黄安悦擦掉眼泪,提着饭盒进了门。
张林随后赶到。
“怎么?被赶出来了?”
张林那是那个死样子,挂着没有表情的脸,说着欠揍的话。
“张林,对不起!”
“黄安悦,你又干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了?”
“我那时候不该那么欺负你的。”
“就你那些小动作,说些狠心的话,就觉得是欺负我了?”张林听到这话噗嗤一声笑了,他蹲下来看着黄安悦,笑一秒直接把她抱住,“我那时候觉得,这个姐姐怎么那么傻,欺负人都不会,以后嫁人了可怎么办,不过没关系的,有我和黄时雨,不会让你受欺负的。”
黄安悦的情绪本来都稳定得差不多了,可是张林一提到黄时雨,她又开始掉眼泪。
“黄时雨可怎么办?”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一点挫折都承受不住?”
“张林!”
“她会没事的,那可是黄时雨!能拿省作文比赛一等奖,也能在耿主任面前撒谎也面不改色的黄时雨。”张林愣了一下,“黄安悦,我们给她一点时间好不好?”
“嗯~嗯!”黄安悦鬼使神差地,扑倒张林怀里哭了。
或许这就是死亡的意义,他让所有人开始正视自己的人生,让他们珍惜自己的所有所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