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站在公交站台好一会,又返回到学校,可是刘静已经不再那里了。
“刚刚为什么不和刘静打招呼?”耿茜茹突然问她。
“如果我说我觉得很不好意思,你信吗?”其实黄安悦一直在等许远,但是始终没有等到,她就只能把这些话跟耿茜茹说了。
“为什么不好意思?”
“我就是看到这些同学,他们很多人会选择复读,要不然就是随便报考一个学校,而和他们一样没过本科线的我,却可以拿着爸爸的钱,去留学,真的好不公平。”
耿茜茹叹了口气:“黄安悦,你这性格,以后会吃亏的。”
“我刚刚在想,如果我爸爸没有钱让我去留学,也不错,这样我就可以留在国内,或许可以和许远报考同一所学校呢?”黄安悦自顾自地说着,好像这种情况自己更容易接受。
“黄安悦,如果你真的愿意为许远留下来,现在也来得及,但是你要想清楚,想清楚你当初为什么要去留学,那时候你也可以选择在国内上学,但是你还是选择了去考雅思,去申请国外的大学,想想你当初为什么做这个决定。”耿茜茹今天好像无比有耐心,两个人坐在离学校北门很近的长椅上,就这样聊着,黄安悦好像可以把藏在心底的话全都说出来。
“耿茜茹,你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可能爱情不是每个人都能碰到的吧!”
“毕业之后,我们还能经常联系吗?”黄安悦虽然还没有出国,但是孤单却提前来了,她害怕。
“如果你到了墨尔本,没有人可以说话,那你可以联系我呀,但是你要给我报销漫游费。”耿茜茹看黄安悦有些紧张,想要缓解氛围。“你也可以联系许远啊,就算你们不在一起,也可以做朋友吧。”
“耿茜茹,我从小就是个很笨的人,做不到一心二用。”黄安悦抬头看向耿茜茹,“我是说,我不能一边喜欢他,一边和他做朋友,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以前可以装作不在意,但是现在我做不到了。”
黄安悦那天到很晚的时候才回家,她和耿茜茹在学校里坐了一整天,对高中生涯进行了一次长长的回顾,原来,他们真的一起经历了很多事情,他们最后一次去看了看水池里的锦鲤,他们那么自在地游着。
“你说,等我们走后,还有人给他们喂食吗?”
“不知道,听天由命吧!”
“那我们当初买他们回来,是不是错的?”
“黄安悦,我虽然休学了两年,但是今年也才20岁,很多事情我也不知道。”
黄安悦看着耿茜茹,回过神来。
是啊,她长久以来都把身边的人当成人生路上的开导者。许远、耿茜茹、王会敏,她还想到了黄时雨和张林,可黄安悦忽略了,他们终究是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纪,都在努力寻找关于人生的命题,有些路,有些答案,她终究要靠自己去寻找。
耿茜茹已经走了,黄安悦站在学校门口,看着那条通向教室的路,三年时间里,这条路她走了无数次,许远也陪着她走了好多好多次,以后,还会有更多人在这条路上继续走着,但是不会是他们了。
“看什么呢?”
黄安悦一转头,看到许远站在她的身后,黄安悦眼泪唰地掉了下来。“你怎么在这?”
“我就是想趁着大家都走了,再在学校里转转,没想到就碰到你了。”许远解释。
黄安悦看着眼前的许远,只是短短的大半个月,许远很明显有些颓败,和她认识的那个许远相距甚远。
“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黄安悦,你去墨尔本之后,我们还能见面吗?”许远并没有接黄安悦的话,只是自顾自说的,眼睛空洞地盯着前方。
“我不知道。”
对于许远,她始终没办法说谎,模棱两可的回答,她都做不到。
“那你到了墨尔本,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难道不让我好好学习吗?”
“我只是希望你能开心,健康平安,还记得我给你的平安符吗?”
黄安悦拿了出来,她担心会受潮,所以找了家店,把平安符塑封了起来。“我一直随身带着。”
“以前我总觉得祝福就是要轰轰烈烈,说些别人没听过的话,但是现在我觉得,最简单的祝福才最难得,所以,祝你健康、开心、平安。”
“那你……”黄安悦问不出口,她知道许远距离本科线只差几分,但是这样的分数往往最让人难过。
“我决定去复读了!”许远转过头对着黄安悦笑,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黄安悦第一次从许远的表情中感受到了落寞,她不知道这种落寞里有没有一部分是因为她,以前她是相信的,但是现在,她不确定了。
“许远,希望你明年高考可以考上心仪的学校。”
黄安悦没有和许远一起离开学校,她缓缓走着,许远在后面看着,黄安悦没有回头,许远也没有再说什么。黄安悦觉得,那天回家的路好长好长。
他们终于等到了毕业,终于可以站在人生的重要节点上说,我现在已经是个大人了。可是没有人告诉他们,成长的代价,就是要和自己喜欢的人分开。
黄安悦出国前,王曼让她去南京过一段时间,走之前,黄建国提议拍一张全家福。
这张全家福拍得貌合神离,这次真的不是黄安悦的问题,而是张林这个平时看起来让全家最省心的孩子,迎来了迟来的叛逆期。
高考成绩出来之后,黄安悦忙着申请大学,整个过程都很顺利,当她抱着西瓜追剧的时候,张林和薛婉陷入了从进这个家以来最大的一次冷战。
黄安悦看着张林为了和自己喜欢的女孩在同一个城市,和阿姨据理力争,而阿姨为了自己儿子的前途,坚决不允许儿子报考本地的大学,以张林的成绩,报考一个省会的985没任何问题,可是本地只有一所211,母子俩就这样僵持着。
“你要是敢报考K大,我就永远都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薛婉摔门而出,黄建国赶紧跑出去追。
黄安悦看着坐在餐厅颓败的张林,她突然有点羡慕。
张林还是没有拗得过妈妈,报考了外地的重点大学,而薛婉作为让步,也同意张林和那个女生继续交往,原来那天张林真的不是去打篮球。
原来,如果真的喜欢一个人,不管有多大的阻力,都会忍不住想要去表白。
他们才十几岁,能忍得住什么,不表白,就是没有那么喜欢。
当黄安悦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张林已经捂着脸再哭了。
哭屁啊,你至少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了,黄安悦心想我才不要安慰你,可是转头就递给张林一张纸巾,人家怎么能一边学习一边谈恋爱的?自己怎么什么都没顾上?
一家人到照相馆的时候,薛婉的气还没消。
“阿姨,我都要走了,你就不能笑着陪我拍完全家福吗?”黄安悦故意撒娇,让薛婉的脸色舒缓了很多。张林朝着黄安悦眨了眨眼睛,表示感谢。
但是这一次,黄安悦不是想让阿姨开心,她只是很羡慕张林。
张林像个英勇的将军,在捍卫着自己的领土,而黄安悦刚好路过,被他的勇气打动,也想要帮他一起守护。
因为自己不够勇敢,所以,她希望勇敢的人可以幸福。
最近流行拍中式照,一家人挑挑选选,最后的成片很不错。
“你看咱俩两个孩子,多好看。”薛婉拿到照片的时候,一直握在手里端详。
“我觉得你也好看。”黄建国人到中年,嘴却越来越甜。
“爸,我和张林还在这呢!”黄安悦对自己爸爸这种行为表示抗议。
薛婉红着脸瞪着黄建国,警告他不要胡说。
这样自己就可以放心走了吧,黄安悦这样想着。
“好看!”黄安悦把拍好的全家福给妈妈看的时候,王曼笑着说。
“妈,我们也去拍一张全家福吧,和外婆一起。”黄安悦提议,她不想让妈妈不开心。
“你以为我吃醋啊?”
于是,在黄安悦到外婆家的第一晚,母女俩有了这些年来最深入灵魂的一次谈心。
那天晚上,黄安悦和妈妈躺在同一张床上,聊着自己高中发生的事情,聊着张林刚来家里时候她故意为难他的事情。
“你啊,你以为这就是为妈妈出气吗?”
“当然,我之前一直以为,爸爸如果不结婚,你们就可以复婚的。”
“妈妈真的错过你太多成长了,等到了墨尔本,妈妈好好补偿你好不好?”
黄安悦扑在妈妈怀里哭了好久,不是因为觉得委屈而哭,而是第一次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包括爸爸妈妈,但是他们用尽所有力气来爱自己,黄安悦很感激。
黄安悦一整个暑假都在外婆家度过,她不断给张林拍南京的道路、景区、美食,让他提前了解南京这座城市。
她玩得很开心,开心到很多时候会忘记许远,但是在林荫蔽日的梧桐树下,黄安悦接到了许远的电话。
这是黄安悦在那晚之后第一次听到许远的声音,但是她感觉和许远已经好几年没见了。
“黄安悦,我可以去上飞行学院了。”电话那边的许远颤抖着说。
黄安悦喉咙一紧,“不是说高考成绩不合格吗?”
“体检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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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变了,导致很多人滑档,我刚好被补录上了。”
黄安悦突然不知道怎么回应许远了,她为了不让许远难过,一个假期都没有去找他,就算确认填报志愿的时候没有看到他,黄安悦很想去家里找许远,她也忍住了,因为她害怕许远会心理不平衡,虽然她知道许远不是这种人,但是哪怕有一点点可能,她都不想冒险。
她害怕看到许远难过的样子、颓废的样子,可是现在他告诉自己,他可以去当飞行员了,那她这么多天的担惊受怕算什么,可是转念一下,如果自己的担惊受怕可以换回当初那个鲜活的许远,她可以再担惊受怕几百次。
“许远,祝你学业顺利!”很多话已经说清楚了,就没必要再改变了。
黄安悦学着那晚许远跟自己说的话恭喜他,她希望许远可以再跟自己说些别的,但是他终究还是没听到她想要听的。许远只是说了句“谢谢!”
“许远,我有话跟你说,我……”
黄安悦用尽所有的力气和勇气,如果许远不愿意踏出那一步,那自己勇敢一点好了,但是话说到一半,却被许远打断了。
“黄安悦,飞往更大的世界吧,希望你能一直这么自由。”
黄安悦分不清楚,是因为梧桐树的棉絮吹进自己眼睛,还是听到许远终于圆梦而感到高兴,还是他们终究因为缺少点运气擦肩而过,黄安悦挂了电话,哭了好久好久。
人怎么能流这么多的眼泪呢?
黄安悦哭累了,就地坐在路边,看着已经湿透的裤子,她从没这么用力地哭过,好像要把五脏六腑哭出来,又好像要把未来的眼泪都预支了,那天晚霞染透了半边天,漂亮得不像话。
错过的时机,不知道需要多少时间来缝合,那就在此刻,结束吧!
黄安悦坐在墨尔本的大学课堂上的时候,就好像做梦一样,不过看着周围都是中国留学生,她又有一种没有出国的感觉。
王曼来墨尔本陪读,她错过了太多女儿成长的时光,这一次她不想再错过了,于是,她在墨尔本开了一家超市,后面因为跨境电商的风吹起,王曼很及时抓住机遇,迎来了自己的事业。
全新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黄安悦和许远在那天晚上之后,只是偶尔聊一聊,许远开学之后,他们就再也没联系过。
黄安悦去澳洲的时候,不管是用得到的还是用不到的,全部托运带走,一股脑地全部搬到自己房间。王曼有时间就帮她收拾。
收拾东西,有时候不仅是收拾物品,还可能顺带着,把很多回忆从角落里摊开。
王曼没想到黄安悦会把高中时候的照片带过来,不只是毕业照,什么分科前的班级合影,和小姐妹的合影,看到照片里女儿的笑容,王曼心里很不是滋味,在黄安悦青春期的那几年,王曼忙着工作,她甚至不知道黄安悦最好的同学叫什么名字,没有去开过家长会,没有接过她放学,想着想着,王曼在黄安悦的床边坐着,眼泪就要止不住了。
“妈,我回来了。”
王曼听到女儿的声音,赶紧把眼泪抹掉。
“妈,你怎么还看起我的照片了。”黄安悦把包放好,和妈妈并坐在一起。
“你看看你,东西乱成什么样子了,也不收拾一下。”王曼一边责怪,一边忍不住地再看两眼。
“这是你高几的照片啊?”
“高一,那时候要分科了,全班一起拍的一张照片。”
黄安悦从妈妈手中接过来,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过高中时候的照片了,那时候她16岁,和爸爸赌气住校,和薛婉阿姨对着干,和刚进家门的张林不对付,有什么事情就去找黄时雨。
那时候她没有想到,自己会出国留学,也没有想到,一些人,就真的没有再见过。
“你看看你们班的男生,长得真是一言难尽,怪不得你高中的时候没有早恋,主要是没这条件啊!”王曼忍不住地叹气,自己把女儿生得这么漂亮,20岁的人了,居然没谈过恋爱,说出去都没人相信。
“不过这两个长得还行!”王曼指着黄安悦身后的许远,还有最后一排黄安悦已经叫不上名字的同学。
“小伙子挺有精神,眼睛挺好看的。”
王曼这么一夸,黄安悦的心里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她突然神情严肃地看着王曼,一个特别可怕的想法突然从脑海里跳出来:如果她没有出国读书,如果他们在一个城市,许远会和妈妈相处得很好吧,人家不是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吗?
“想什么呢?”
王曼在黄安悦眼前挥了挥手,把黄安悦从幻想中拉了回来。
“妈你什么眼神啊,这也叫长得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