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起得太早,理发店正式营业之后又染了个头,忙活到两点多才吃上午饭,夏初吃完饭之后就有点晕碳,白菁菁出去给老家寄东西,她撑着脑袋在收银台后面打呵欠,手机里的短视频都没办法让她恢复精神,只打算着要是一直没客人,可以跟白菁菁商量,让她在门口盯着,自己去后面休息间眯一会儿。
感应铃再响起欢迎光临的时候,她还以为白菁菁回来了,抬头却看见那根盲杖。
一个哈欠没打完,这才想起来,今天又是周四了。
顾涵洲一早给她发过消息的,早上起太早,看见消息的时候以为自己用意念回复过了,后来又太忙,就彻底忘记了。
顾涵洲开口还是同样的问话:“您好,请问现在剪头发需要排队吗?”
“不用不用,店里都没人,你进来吧。”
听见是夏初的声音,他脸上是自己都没留意的轻松,跟上夏初的脚步往洗头间走,随口说:“你没回我消息,我还担心是店里太忙,想着来碰碰运气。”
有其他客人也没关系,他有很多时间,并不抗拒排队,等着就好了。
他就这么随口一说,夏初反而觉得是自己怠慢了客人,赶紧解释:“不好意思,早上确实有点忙,搞忘记回消息了,下次不会了。”
“没关系的。”
烂熟于心的流程,同样的步骤,同样的需求,发型已经没有什么可介绍的了,拿来跟陌生客人寒暄的那一套话术用不上,剪头的时候只能随口聊聊身边的事,夏初随口跟他说起孙静琳参加艺术节的事情,感叹年轻真好。
“她每天六点就起床,去上七点的早自习,然后晚自习要上到十点半,精神头真好啊,我好久没早起了,今天七点起来,中午吃了饭就一直犯困。”
“你应该也还很年轻吧,听上去……”顾涵洲认真想了想,别说眼睛看不到,就算看得见的时候,也不可能准确猜到女孩子的年龄,只能凭着夏初给他的感觉猜了个大概:“二十出头?”
“我都二十三了,琳琳才十六诶,跟她比起来,我可不是老了。”
其实跟顾涵洲猜测的差不多,但是听见她亲口说出来,他还是忍不住震惊,心里也莫名有种怅然——
竟然这么年轻。
不知道是在为自己的年纪感伤,还是在遗憾两人之间的年龄差距,他最后也只是笑着说:“那我都快三十了,你要是说自己老了,我岂不是该入土了?”
“呸呸呸,不要乱说。”不能老把这些不吉利的话挂在嘴上,以前夏初妈妈生病的时候,她不许在家里说这种生死相关的词,每次都要呸掉,都变成肌肉记忆了。
顾涵洲先是被她逗笑,然后又学她:“哈哈哈,好,呸呸呸。”
沉默了片刻,夏初看看眼前的人,又看向镜子里的脸,接着说:“你快三十了吗?可是完全看不出来诶。”
其实夏初也说不明白,如果说长相,她觉得顾涵洲没有很老,但是说性格,她又觉得顾涵洲身上的沉稳和温和,确实不像二十来岁的毛头小子。
“刚过二十九岁生日,就算三十岁了。”
“不能这么算,二十九就是二十九。”
“哈哈,不说这个了,所以你今天一早过来给她做造型吗?”
“对啊,她妈妈让她自己想办法,想不出来就扎着马尾去比赛,她说不想留遗憾,蹲在门口怪可怜的。”
顾涵洲像是想到什么,又接着问:“这也算是你们店里的经营范围吗?”
“啊,不算吧,算友情帮忙,我头一回做,按洗剪吹收的钱,老板也同意了,怎么这么问?”
“如果是店里的经营范围,我也想预约,如果是占用你的私人时间,就不用了。”
“你也要去参加比赛吗?”
“不是,去参加婚礼,这周天。”
是大学时候很好的朋友的婚礼,要是顾涵洲的眼睛没问题,至少也是要当伴郎的交情,不过现在这样,人家也担心婚礼的时候太混乱,照顾不好他,甚至担心他不愿意出去社交,连邀请都发得小心翼翼。
顾涵洲一口就答应下来,只是参加婚礼而已,把礼物和礼金送到,亲身见证过婚礼仪式,然后坐着吃完饭等散场,他没问题的,更何况是这么好的朋友。他原本打算收拾干净利索出席就好了,可是听见夏初说她能做造型,顾涵洲心里好像也有点蠢蠢欲动。
他用盲人模式点开过朋友的电子请柬,手机可以给他描述结婚照的细节,一套西装和婚纱,另一套是大红色的新中式,顾涵洲能想象出朋友穿婚服的样子。
他们在学生会里相识,在迎新晚会上一起当主持人,一起去订做了人生第一套西装。
收到请柬之后,顾涵洲尽量控制自己不要去想以前的事情,可是朋友难免的几句叙旧,言语之中满是遗憾,没有人不怀念他从前的意气风发。学生会的门面,优秀的专业能力,早早的就开始兼职做会议陪同翻译,以前他也会注意外貌穿搭的……
不过世界陷入黑暗之后,能把自己收拾干净利索,就需要耗费比健全人更多的精力,再多的,他实在无能为力。刚开始连理发都是在家里,顾妈妈买了一套剪刀,卫生间里围一块毛巾就开始剪,不好看,但是他不出门,也没人看。
听见夏初说起来做造型,他心里好像也出现了死灰复燃的小火苗,不过是微小的一点火光,他只是想试试。
如果不是店里的经营范围,他就不强求。
可是夏初不假思索,紧跟着回答他:“那我也可以给你友情帮忙啊。”
她跟孙静琳连QQ都还没加上,跟顾涵洲好歹是加了微信的关系,友情排序应该更高一点吧。
“真的可以吗?”
原本坐在理发椅上的顾涵洲猛地回头,都没顾上自己发梢上的剪刀,差点从他耳朵上划过去,要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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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夏初及时松手,怕是就要见血了。
剪刀滚落在地上的碎发里,发出响亮的叮当声,夏初无暇去捡,捧着他的脑袋凑近了检查:“没划到你吧?耳朵没事吧?”
顾涵洲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抬手摸了摸耳朵,在椅子上坐正了,又跟她道歉:“没事,没有伤到,对不起,我不该乱动的。”
确定他真的没有伤到,夏初才松了一口气,弯腰去捡地上的剪刀,在围裙上蹭了蹭:“没关系,就是吓到我了,剪头发见血也太砸我招牌了,哈哈哈。”
“真不好意思。”
夏初其实没往心里去,就是看他反应这么大,没忍住想八卦两句,所以又问他:“没关系啦,但你这么激动,我能问问是谁的婚礼吗?前任吗?要去砸场子吗?要帮你搭配一身战袍吗?”
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光鲜亮丽地出现在旧情人的婚礼上,显得新郎都黯淡无光,才能让对方后悔,夏初最近正在追的剧就这样,她越说越兴奋,好像已经脑补出一场盲人惨遭抛弃的大戏,多年之后撸起袖子准备要去抢婚了。
顾涵洲都不知道她的思维怎么那么能发散,赶紧解释:“不是,是男同学,上大学的时候就住我隔壁宿舍,不砸场子,他太太我都不熟,真的是见朋友。”
以前上大学的时候,的确有女同学跟他示好,从军训开始就被要过联系方式,不过全都不了了之,直到工作了还是孤身一人。顾涵洲不是不开窍,只是真没遇到心动的,学习、学生工作、实习和创业又占据了他太多时间,几乎没心思放在谈恋爱上。
之前视力健全的时候,他和同专业的师兄一起创业开公司,最忙的时候两天跑三个城市不同的会场,大家都一心扑在事业上,结婚自然被排在后面。
只有父母还会催一催,让他抓紧解决个人问题,找个人作伴,总好过形单影只。不过失明之后,顾涵洲只觉得庆幸,幸好之前没找对象,他的眼睛注定会成为负担,幸好没有拖累到别人。
“啊……”
夏初竟然还有点遗憾,说话的语调都往下降,顾涵洲都被她逗笑了,接着说:“我没有前任,就算有,我这个样子,也没资格去砸人家场子。”
夏初从他身后看向镜子里的人,想想也是,失明已经很惨了,要是再被抛弃,谁能受得了这种打击?
这种戏码短剧里看看就好了,现实生活中,她还是希望顾涵洲过得顺利点。
所以她又接着问:“那你想要什么风格的造型?”
顾涵洲之前也没想过,被她这么一问,暂时也没有恰当的答案,只是说:“简单一点就行,肯定不能抢了新郎的风头。”
正好这会儿头发已经剪到尾声,夏初正在用梳子把碎发清理掉,看着他的脸型慢慢构思,门口的感应铃又响了。
盖过机械声欢迎光临的,是孙静琳带着欢喜的招呼声:“夏初姐姐,我拿奖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