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野身处一片海藻丛中，屏住呼吸，绷紧精神，小心地打量着周围。
通过池底发光的门，她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为什么这么肯定？不提她家小破塘池底怎么会有这么大一片空间，第一感觉就不一样。
怎么说呢？就像是一个长期处在缺氧环境的人，陡然被供足了氧气，那种充盈感、饱满感一瞬间让她明白，原来我从前过的都是啥样的苦日子啊。
与氧气不同的是，这环境并没有让裴野飘飘然，陷入醉氧状态，反而像是周身的细胞都张开了，对外界高度警戒。
甚至也不知是变异还是环境导致，她的五感都被加强了。
仰头，天空是艳丽的紫色，低头，海水蓝得妖异，配合着植物的绿，整个世界就像是一幅饱和度刷到满格的油画。
远方，因海藻遮挡，勉强拼凑出有只巨鲸正张大嘴巴，无数小鱼顺着水流被它吸入腹中，近处，脸盆大的虾群张着两个大钳子，凶巴巴巡游而过，钳子落下，海藻被切得细碎。
而裴野，这只误入异世界的小虎鲸，渺小得像一朵尘埃。
不敢动弹，连呼吸都轻之又轻。
许是如此，那些上演着食物链你吃我，我吃你的大家伙们并没有注意到她。
10分钟后，裴野饿了。
按理说晚上吃的那一顿，足够半夜都不会被饿醒。
结果这才多久？
难道是潜水比较耗体力？
饥饿来得迅猛，让人忘记恐惧。
裴野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眼睛死死盯着五米开外，从海藻间游过的脸盆大的虾，吞了吞口水。
这么大一只，壳也是薄薄一层，能看到里面晶莹的肉，一定很好吃吧。
饥饿没有让她失去理智，反而像打通了三魂七窍，大脑如精密的仪器运转起来。
这只，健壮有力，头顶触须警觉地四下摇摆，一看就是类似头领虾的存在。
容易惊动虾群，Pass。
那只，位于虾群边缘，灵活游走，大概是虾中斥候。
速度太快不好抓，Pass。
……
裴野眯着眼睛，目光如炬，明明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却很快就适应了，仿佛身体深处，属于虎鲸的狩猎本能被唤醒。
裴野很快就挑到了最合适的虾。
位于虾群末端，在外界称得上矫健，但在这里显得行动迟缓的老弱。
就是你了！
尾巴激动地摇摆起来，如螺旋桨送上助力，五米距离，一秒即过，裴野扑到选中的虾身上，双手掐住虾头，用力扯断，然后抓着虾尾巴快速往回游。
整个过程迅如闪电，只虾群末端的老弱们触须胡乱摆动了几下，没有发现敌情，又很快平复。
而裴野抱着水桶粗的虾身，藏在海藻丛里，极轻地呼出一口气。
五分钟后，虾群消失，海藻丛彻底平静下来。
裴野心中微松，目光发绿地盯着半截虾身，伸手用力撕开壳子，莹白的虾肉几乎透明，她迫不及待地一口咬下，极致的鲜美，并不嫩滑，但那紧实的口感让她牙根发痒，忍不住又咬了一口。
太好吃了。
哪怕是跟着老板见公司大客户吃的那顿海鲜盛宴，什么波龙澳龙帝王蟹红魔虾都比不过。
裴野越吃越快，最后连虾壳都舍不得扔，嘎嘣脆一样嚼下去了。
她的牙口本来就好，变异后又得到了加强，寻常人喜欢入口即化，她却更喜欢这种劲道的、紧实的口感。
当最后一片虾壳吞下肚，裴野奇异的有了一种饱腹的满足感。
要知道，自从怪病发作，哪怕吃的再多，也只是撑得慌，却少见的这种放松的，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得到了满足的感觉。
这一对比，连家里的食物都略逊一筹。
裴野懒洋洋地飘着，享受着，忽然一种感觉传来，她该回去了。
眉头微皱，裴野游过去把刚才扯下的虾头捡起，又扒拉了一些虾群切下的海藻，特地选了比较大块的，便顺着直觉往回游，没多久，她又看到了那奇异的光。
一头扎进光里，像是穿过了一层薄膜，裴野感觉到手上的东西在缩小，偏偏因为光芒太盛，看不清，她赶紧往上浮。
哗啦！
裴野头刚探出水面，便迫不及待地举起双手。
虾头不见了，海藻也不见了，只剩下一团黑乎乎的渣一样的东西。
而且给裴野的感觉也不像那个世界氧气十足了。
裴野有些失望。
带不回来呀。
忽然，裴野目光警觉地看向上方一处，登时一愣。
那是她家二楼的窗户，站在窗边的是她妈。
裴野冷汗都下来了。
她妈看多久了？她在那边少说也待了有一个小时吧。
裴野讪讪一笑，赶紧游到岸边，把尾巴变回去，快速穿上泳裤，抓着手机一看，好家伙，才过去二十分钟。
原来两个世界的时间不同步，裴野松口气，但很快又提了起来。
她要怎么向她妈解释半夜不睡觉，跑到池塘里游泳，还有她妈有没有看到她大变尾巴的一幕？
今晚的月光可不算暗。
本来还想研究一下这异世界的物品，也没了心情，随手把渣渣埋进岸边的自留地里，裴野忐忑地上楼，冲澡，换上干净衣服。
她妈没找她。
裴野揉了揉眼睛，去睡觉了。
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医院也检查不出她身上的异状，反正死不了，就……再看看吧。
次日一早，裴野睡足了，伸了个懒腰。
这吃饱之后，真是哪哪都舒服，哪哪都顺眼，她觉得此时的自己，绕村跑个10公里脸不红气不喘。
一股淡淡的香气顺着窗缝飘进来，有点诱人。
裴野一愣，她难得不饿，昨晚那一顿真是吃的太满足了，像是补充了身体缺乏了许久的营养。
不过这香不是食物的荤香，倒有点像果香。
果香？
快速走到窗边，用力一拉，那种隐隐绰绰的香气更浓了。
裴野震撼地看着窗外的桃树。
这个窗子对着屋后的池塘，桃树长在岸边的自留地上，如果裴野的记忆没出错，这桃树快枯死了吧。
她妈跟她一样，都是报喜不报忧的狗脾气，像村子名声迎风臭十里这事，母女俩视频通话那么多回，她是一个字没提，但桃树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却说了好几次。
这桃树是裴野五岁那年从山上挖下来的，那会《西游记》正热播，她看了孙悟空吃蟠桃的故事，十分眼馋。
裴野打小就是一个特别能担事的人。
她眼馋，却不吵着大人要，反而自己上山寻摸了一棵野桃树，挖回来种在屋后，精心照顾，勤勉施肥。
可惜这棵野桃树十分对不起小裴野的努力，活倒是活了，也开花结果了，但那结的桃子酸涩的根本没法入口。
小裴野气得差点把它给砍了，可又舍不得，好歹是她一滴水、一滴肥浇灌这么大的。
索性眼不见为净。
后来裴家在屋后挖了口塘养鱼，水气旺盛，桃树不耐受，慢慢就枯了。
裴玉芬问了几回裴野意见，裴野拿不定主意，她也没说把根挖走种菜，就一直留着。
裴野发现自己变异的前两天，还听她妈说，扒开这桃树皮都看不到一点绿色，指定死透了。
结果一夜间，它枯木逢春，开花了？
裴野细看那花，五瓣的形很正，大朵大朵的，不见一点绿，只粉嫩粉嫩的颜色挂了满树，深深浅浅的，如云似霞。
裴野立刻就想到了昨晚埋的东西，合着不是渣渣，是金坷垃啊。
不知这花结的桃子会怎样，管不管饱……裴野心念转动，快速下楼，来到后院。
从这个角度看，比隔着防盗窗更加震撼。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桃花开。
不仅是花，就连整棵树都一改之前的枯萎颓败，给人一种蓬勃的生命感，甚至——裴野拿手比了比：“它好像还长高了些？”
*
陈茂林难得起晚了，来到院中，却见大门敞开着，鸡已经从窝里放了出来，却没有四散觅食，而是围着他闺女。
再一看，他闺女手上拿着一撮绿莹莹的东西，正在逗鸡玩。
陈茂林疑惑地走过去，看清她手上的东西：“你哪来的韭菜？这么鲜嫩的春韭怎么就给鸡吃了？”
“后院还有呢。”裴野表情微妙。
陈茂林想起来：“是了，我前两天在桃树底下撒了一把韭菜种子，没想到已经长这么大了，不过……”他狐疑瞥了一眼争相啄食的鸡。
裴家屋前屋后都种了菜，鸡根本不吃，天天掘地三尺地扒拉虫子，所以他家虽然没打农药，但菜特别干净，一个虫眼都没有。
村里人都说物似主人形，主人爱吃肉，鸡就绝不吃素的，陈茂林还挺得意。
“难道改了性子？”他嘀咕一句，决定以后盯紧点，三月的菜正吃这一口春，可不能给鸡霍霍了，“对了阿野，你早上想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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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里有饺子吗？”裴野看着活蹦乱跳的鸡，笑了笑，“有点想吃韭菜饺子了。”
“饺子有，但没韭菜的，你妈不爱吃，你想吃？那我等会和点面，你先去把韭菜摘了。”陈茂林随口问，“有多少？够不够？”
“够的。”
裴野拿起筐子往后院去。
她没撒谎，桃树下的韭菜真的很多。
别看陈茂林在村里待了也有几十年了，但他多是忙活家里的事，地里的真不擅长，他种菜，习惯撒一大把菜种。
反正种子不贵，多撒点，怎样也能有收获。
以往在陈茂林手下稀疏的秧苗密密麻麻全长出来了，挨挨挤挤一块，还很茁壮，偏偏脆生生的，嫩得很，轻轻一掐，浓郁的韭菜香就冒了出来。
裴野不自觉吸了一大口。
现在市面上的菜水得很，得亏她爸妈念着她，时不时给她寄家里的好物，才没让她丧失对食物的感知——菜，真不是就长那样。
她家的已经很好了，连高档餐厅据说从国外私人庄园空运来的有机品都比不上，但和这韭菜比，依旧差了一筹。
裴野心中对异世界的评估又高了许多。
仅是几分残渣就有这样好的效果，她眼睛发亮，想着韭菜饺子，格外有动力，刷刷刷十多分钟就把韭菜择干净了。
略一掂量，沉沉的，怕是有七八斤。
裴野觉得可以分出一半做点韭菜盒子，扫一眼桃树下，她妈不爱吃韭菜，她爸只意思意思撒了些。
金坷垃的养分大部分供给了桃树，剩下都给了韭菜，距离韭菜不远的白菜是一点没沾到——从品相上就能看出来，她爸实在不会种菜。
也不知能维持多久，裴野心中记下，去洗菜了。
陈茂林吃惯了村里的菜，加上他就不是很细腻的人，之前看到鸡疯抢也没多想，但等裴野在客厅剁起韭菜馅，从楼上下来的裴玉芬，顿时就察觉到了微妙。
“哪来的韭菜，这么香？”
裴野还没说话，端着蒸饺从厨房走出来的陈茂林兴奋地解释起来。
“……没想到我还能有这技术，玉芬，你说我是不是开窍了啊？”
裴野嘴角一抽。
她爸就是典型的又菜又爱玩，明明一样的步骤，最后总要她妈帮着补救，家里的收成才能看。
“我以前也不喜欢吃韭菜，但闻着这味，我觉得我可以吃下三大盘饺子。”
裴玉芬含笑听着，赞两句，若有所思地看了裴野一眼，道：“我去后院瞧瞧。”
裴野心头微紧。
她家，小事她爸做主，大事她妈做主，她妈这人，别看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但真不好糊弄，以前每次裴野想搞事，都会被她一眼看穿，然后毫不留情镇压。
裴野有种感觉，自己的秘密瞒不了多久了。
不过她也不是很慌，现实点说，家里就她一个崽，不至于连亲爸妈都信不过。
她只是还没想好要怎么坦白。
砰砰砰，裴野用力地剁起馅来。
裴玉芬在后院停留的有些久，裴野剁馅剁到一半，她爸气喘吁吁从地窖里搬出来一袋麦子。
裴野赶紧接过：“我去吧，磨坊还是二姨家经营着？”
陈茂林擦了把汗，发现闺女别看现在精瘦精瘦，扛着50斤的麦子却轻飘飘，这力气，好像比离家前更大了，难怪吃的更多。
遂点头：“你给10块钱，把麦麸扛回来，你妈喂鱼要用。”
裴野应下，去了村口。
磨坊的机器正轰隆轰隆地运作着，有一户人家扛着花生来榨油，耽误了会，裴野就跟二姨拉了下家常。
等她带着面粉和麦麸回来，后院已经没人了，问她爸。
“你妈去山上了。”
裴野一愣：“她没说什么？”
“说啥？”陈茂林摆摆手，“你力气大，来帮我和面。”
“……”裴野试探地问，“爸，你没发现家里飘着一股香气？”
“香气？”陈茂林第一时间看向厨房，那里放着剁好的饺子馅，他了然，“你又饿了？”
裴野深呼吸：“桃花，我是说后院的桃花，之前都快死了，现在又开了一树的花，你不觉得奇怪吗？”
“这有啥稀奇的？说明它扛过来了呗。”陈茂林一副你大惊小怪的样子，教育道，“咱山里的树可不像城里，生命力顽强着呢，你看它枯了败了，其实底下的根正在蓄力，时机一到，就活了。”
裴野竟无言以对。
她想坦白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