恂亲王最近忙得焦头烂额,先是户部那边的一笔陈年旧账被人翻了出来,他手底下的人被连着叫去问话;接着是工部一项修缮工程,有人上书说用料虚报、银两去向不明。事情一桩接一桩,弹劾他的折子也越来越多,调查了半天才弄清是郗洵在背后出的手。
散朝后,他特地慢下脚步,在宫门外的石阶上截住了那道三品紫袍的身影:“郗大人。”
郗洵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神色如常:“恂亲王。”
恂亲王往前走了半步,姿态放得极低:“郗大人新近了内阁,本王还没有来得及恭喜。郗大人若是不忙,不妨晚上到蜃楼一聚,本王做东。”
郗洵微一拱手:“多谢恂亲王美意。只是下官家中还有事,只怕不能作陪。”
恂亲王一顿,笑意不变,语气依旧客气:“无妨,那明日如何?”
郗洵语气平平:“明日吏部还有几桩事要处理,只怕也抽不出空来。王爷厚爱,下官心领了。改日若得闲,再登门拜谢。”
恂亲王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了一瞬,不过很快又恢复了笑容:“来日方长,那就等郗大人空下时间再说。”
郗洵朝他行过一礼,转身就走了。
恂亲王站在石阶上,看着那道背影渐行渐远,面色慢慢沉了下去。
回到王府,刚踏进正厅,周清仪便迎了上来,换了一身新裁的绯色衣裙,笑盈盈地转了一圈:“父王,你看我今天这身好不好......”
话音未落,恂亲王抬手便是一巴掌。
用力极大,周清仪整个人被扇得踉跄着往旁边倒去,桌上的茶盏洒在她新裁的裙摆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
周清仪被打得满脸懵然,捂着脸跌坐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声音发颤:“父王?”
恂亲王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再不见半分往日的温情:“你最近都做了什么?”
“我最近一直在府里待着,能做什么?”话音落下,她突然想到什么,声音突然虚了一下。
除了马场那件事。
恂亲王始终冷冷看着她:“想起来了?”
周清仪仍旧不敢相信恂亲王会为着郗惜打她,死死咬着唇,咽下喉咙处的哽咽:“我就是想着小小惩治一下郗惜。”
听到这话,恂亲王冷笑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却凉得发寒:“惩治郗惜?你以为你真的是什么金尊玉贵的皇家郡主?当年宗室皇亲被咱们这位陛下杀得所剩无几,便是本王——皇帝的亲叔叔,成日里也是夹着尾巴做人。你倒是敢的!!”
“惩治郗惜?”恂亲王再次重复了一遍,“郗惜是谁?她是郗洵的亲妹妹!!!郗洵又是谁?当今陛下唯一信重之人。”
“满朝文武,他郗洵可以谁的面子都不给,为什么?因为他背后站的是皇帝。”
他慢慢弯下腰,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你又是什么东西?”
周清仪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恂亲王看着她,替她说了出来:“你不过是靠着本王余荫的酒囊饭袋,平日里本王宠着你,纵着你,那是你还算识抬举,知道哪些人能惹哪些人不能惹。若是你再看不清你的位置,那你这郡主的位置也不要再当了。”
最后一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像是有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
周清仪坐在碎瓷和茶水中间,愣愣地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恂亲王。半响,她才从喉咙里挤出一道嘶哑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是。”
恂亲王一甩袖子:“滚去你母妃面前跪着吧。”男人说完转身就走。
周清仪神色恍惚地起身,一把推开了所有婢女,踉踉跄跄地朝祠堂走去。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晃,恍若丢魂落魄。
直到推开祠堂的门,看着灵位上“恂亲王妃”四个字,嘴唇颤了又颤,方才瞬间嚎啕大哭起来:“娘!!”
恂亲王府发生的这些,郗惜并不清楚。她只是听说周清仪大病了一场,恂亲王每日里流水似的送重礼过来,她就知道是大兄出手了。
郗惜当日好一阵地嘘寒问暖,终于让郗洵松了口。
春蒐可以去了,不过身边必须每时每刻都得有人跟着。
郗惜满口答应,无有不可。
为着一同前去,郗照提前去了兵部报道,领了个外围布围、巡查营哨的职位。
郗洵自然是随王伴驾,郗言则留在了京中。
如此又过了十来日,帝王出京春蒐。
仪仗先行,御驾居中,宗室王公、随驾百官、禁军层层环卫。队伍浩浩荡荡,旌旗猎猎,日光落在那些明黄的仪仗上,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差不多行了大半天才到皇家围场。
郗家营帐在宗室之后,昌平侯府的右侧。
稍微休整之后,便是帝王首猎了。
章元帝不过三十出头,虽则不像前些年那样热衷骑射,但骑在马上的身姿依旧端稳持重。他勒着缰绳在营前空地上转了一圈,随即张弓搭箭,一箭射中远处一只公鹿的脖颈。
百官立时山呼万岁。
章元帝摆了摆手,笑着挥斥众人各自散开,分班随猎。
郗惜瞧着瞧着忽然看到了帝王身侧的男人,一身玄色骑装,身姿挺拔,精神焕发,远远瞧着也不像受伤的样子。
日光落下,把他那张硬朗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
赫然是许久不见的霍铮。
男人安静地站在那里,右手搭在弓弦上,似乎是在试弦。忽然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猛地偏头看了过来。隔着一整片的空地和人山人海,一眼就落到了郗惜身上。
目光沉沉,侵略性十足,就像是一头豹子在旷野里锁定了自己的猎物。
郗惜被他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偏开了头。
壤驷真在旁边用胳膊肘推了推她,压低了声音笑道:“在看你呢。”
郗惜耳根一烫:“胡说,看什么看。”
她偏开头,目光正好对上自家大兄看过来的视线。
郗惜明明什么都没做,却不知怎的极为心虚地远远冲着他笑了下,极为谄媚,极为讨好。
郗洵眉目沉沉,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盯了她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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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收回了视线。
自己身边的文臣武将都看向一个方向,章元帝也跟着将目光看了过去,正对上郗惜那张还没收回去的笑脸。
他先是一怔,而后道:“这是?”
郗洵抿着唇道:“舍妹无状,让陛下见笑了。”
皇帝愣了会儿,又看了看她,像是在辨认什么,好半响才道:“这是小惜儿?”说着,他摇了摇头笑道,“朕还记得当年那个勇闯登闻鼓的小丫头。这么多年不见,真是出落成大姑娘了。”
郗洵低垂着头道:“成日里还是跟个黄毛丫头一样。”
章元帝又看了郗惜一眼,点了点头道:“朕如果没记错的话,小惜儿应该十六七岁了吧?”
郗洵一顿,没有应声。
章元帝和郗洵这些年还算是君臣默契,一瞧郗洵那副沉默的模样,忍不住出声笑骂道:“你在瞎想什么?朕是想问问有没有定亲,若是没有的话......”话还没说完,他的目光已经转向了霍铮。
郗洵直接打断他的话:“陛下,臣妹年纪还小,微臣还想多留她几年。”
章元帝挑了挑眉:“十七了,也是大姑娘了。小心留来留去留成仇。”
郗洵没有吭声。
章元帝不再逗他了,摆了摆手道:“行了,你们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一甩长鞭,策马进了林子。
霍铮跟在帝王身后,经过郗洵身边的时候微微侧了下头,试图挤出一个略微和善的笑容。不过或许是并不习惯做这种事,连笑容弧度都难看得很。
郗洵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霍铮抬了抬手:“郗大人,请。”
郗洵眼睛一眯就知道这个男人打的什么主意,冷笑一声,也不理会他,直接扬鞭跟了上去。
身后的副将忍不住凑了上来,压低了声音笑道:“将军,你这大舅兄可不好对付啊。”
霍铮彻底收了笑脸,回头看了他一眼。
副将瞬间闭了嘴。
霍铮这才跟着策马,不紧不慢地跟进了林子。
营帐那边,郗惜还站在原地出神,直到被壤驷真扯了下袖子,才回过神来:“你看那边。”
郗惜闻声看过去,只见不远处立着一道胭脂红的身影。一身骑装,英姿飒爽,不过瞧着倒是清瘦了不少,下颌的线条也比从前尖了些,颊上那点儿圆润的弧度也没有了。
如今正目光直直地看着她,没有像从前那样过来嘲讽什么,就那么看着。
郗惜被她看得后背发凉,正要说些什么,周清仪已经一甩马鞭,转身走了。背影在日光里瘦削了一道,再不见从前那种趾高气扬的傲然劲儿,就好像一下子沉下去了。
壤驷真压低了声音凑过来:“你有没有觉得这回过来,昭宁很不对劲。”
郗惜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从前她见周清仪,永远是那种扬着下巴、睥睨一切的姿态。可方才那一眼,阴测测的,扎得人心里发毛。
壤驷真啐了一口:“放心,这回她要是再敢做什么,便是恂亲王也护不住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