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不思量(破镜重圆) > 30. 开屏第二夜
    日薄西山,夕阳洒落,宛若洒了一地的金箔。

    马车缓缓行至府门停下,车帘掀开,温去寒俯身下车,一只宽厚的手掌却忽然出现在前方,将她从车上扶了下来。

    她站定抬头,一眼便撞进齐危琥珀色的眼眸之中。

    夕阳将他的周身都染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映得他宛若谪仙。

    温去寒见是他,又细瞧了他的打扮与出门前不一样,不禁疑道:“殿下今日也出门了?”

    她说着还不忘往后望了一眼,果然见着不远处停着另一辆马车,也不知道齐危什么时候跟在她们后面的。

    齐危低低一笑,一面将右手提着的油纸袋在她跟前儿晃了晃,一面拉着她的手腕往里走。

    “馋城东的甜咸饼了,正好今儿有集市,就去逛了逛。想来是我与爱卿有缘,能在门口碰上,一道儿回来。”

    “甜咸饼?!”

    温去寒双眼放光,耳中听了“甜咸饼”二字,忙追问道:“是城东那位老伯做的甜咸饼么?”

    城东老伯做的甜咸饼,外酥里嫩,芝麻金黄,外面是椒盐的咸味儿,里面又是带着甜味的甜油酥,咬一口,咸甜交融,滋味十足。

    齐危低低“嗯”了一声,路过门槛,轻轻抬了一下她的胳膊:“留神。”

    这老伯从前只是挑着担子在城东那一块儿卖。许是近些年光景好,他做得甜咸饼又格外有滋味,一来二去便出了名。

    老伯赚了钱,便在城东盘了间铺子,眼下儿子儿媳都在那铺子里帮忙,日子过得要比从前好了许多。

    温去寒没想到一别十余年,城东的甜咸饼竟然还在开张,她惊喜的同时,便也全然忘了此刻正被齐危拉着。由着他将自己引到了一处回廊下的石台。

    二人在石墩上坐下,齐危将油纸袋展开,冲她道:“还热乎着呢,爱卿趁热吃?”

    这甜咸饼若是凉了,可就不好吃了,酥脆的饼皮软下来与嚼蜡无异。

    “多谢殿下,那臣便不客气了。”

    许久没吃这一口,温去寒也没打算同齐危客气,替他办了一天事,吃他点甜咸饼怎么了。

    她搓搓手,迫不及待的从油纸袋里捏出一块甜咸饼来,谁料那刚出锅的甜咸饼威力大着嘞,一不小心就被烫得缩了一下。

    齐危见状,从怀中取出一块手帕,细细裹了边再递给她。又细细瞧了瞧她的手,见没烫着才暗暗松了口气。

    温去寒捏着甜咸饼,一边吹,一边小口小口吃起来,俨然一副饿坏了的模样。

    石台上有一早备好的凉茶,齐危便倒了一碗递过去,打趣道:“看来今日把爱卿累得不轻?”

    “不——清——胡好了。”温去寒摇摇头又点头,嘴里嚼着甜咸饼,含糊不清。

    “爱卿说什么?”

    “我说不——清——胡——好了!”

    齐危依旧没听清,侧身往前。

    温去寒见状,干脆一把拉过他的衣襟,凑到他耳边大声道:“我——说,不——辛——苦——,殿下以后常去替我买新鲜的甜咸饼就好了!”

    “好,好……”

    齐危低头失笑,敛目的瞬间,蓦地想起从前本来也就答应过她,要日日去替她买好吃的来着。

    胸中翻起一股酸涩,他想,好在如今,也不算晚。

    拐角处有人影寻来,叶憬穿着一身甲胄出现,抱拳道:“殿下,七皇子来了。”

    齐危颔首,曲曲手指示意人退下,转而扬起一脸笑容对着温去寒道:“齐小七无事不登三宝殿,我去去便回,今晚还是爱卿守夜陪我好么?”

    ?!

    怎么又是她守夜呢!

    温去寒错愕的抬眸,便见齐危的桃花眼耷了耷,一副委屈的模样:“夜里胸闷,常常喘不上气。她们都不管我,莫非你真想我半夜一病去了么?”

    好罢,好罢。

    她心下一软,只得点头应下。

    齐危见状这才重新扬起嘴角,好看的桃花眼眯成醉人的模样,乐呵呵的起身,往菊园见齐翊祯去了。

    这菊园里的菊花还是去岁重阳宴后,齐危向皇后讨要的名菊。

    眼下时节未到,看着倒像是一丛丛生机勃勃的野草,栽在院子里,翠绿翠绿的,丝毫看不出花的影子。

    齐翊祯早等候多时了,正捻着一片碧绿的叶子玩。

    眼看那叶子被他造得不成模样,齐危忙出言阻止道:“齐小七!好端端的,别糟蹋我的菊花!”

    齐翊祯被吓了一跳,忙不迭松开叶子,往后退了半步,转身怼道:“齐十六,你走路没声儿啊!”

    齐危乜他一眼:“是你心事太重。”

    是他心事太重,怎好怪他的脚步声太轻。

    齐翊祯自知理亏,喉咙上下动了动,终是把话咽了回去。

    宫中近来的动静,齐危知道的不比他少,见他这番失魂落魄,不禁追问:“如今这形势,你有何打算?”

    齐翊祯却摇了摇头:“先前我曾求皇叔帮我囤积米粮,如今……这些米粮自有了它们的去处。”

    齐危闻言,心下了然,只是仍不放心,又道:“好不容易走到如今这步,你可想好了?”

    齐翊祯又点点头,语气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坚定:“想好了。”

    “这些东西没有了,还可以再挣。我堂堂七尺男儿,难道还在乎这点得失?可若是宿州几十万的生灵百姓没有了……那就是真没有了。”

    “身为皇子,受万民供养,怎可眼睁睁见我朝百姓被活活饿死!”

    他原先让齐危帮忙囤积米粮,也是存了夺嫡的心思。若是哪日京中生变,他也好有筹码搏上一搏。

    只是如今宿州饥荒,义仓不过杯水车薪,他着实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生灵涂炭,饿殍遍野。

    落日余晖射进菊园,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睛。

    齐危的耳中蓦地闪过一阵阵嗡鸣。

    ‘我要为大齐国打下大大的疆土!一眼望不到边的是大齐国的疆土,一眼望得到边的也是大齐国的疆土!’

    ‘来日咱们一文一武,一起保家卫国,为天下人计!”

    昔日种种豪言壮志如决堤的黄河,滚着惊涛骇浪齐齐涌入脑中,齐危晃了晃脑袋,才勉强稳住身形。

    齐翊祯见状,忙上前扶住他,关切道:“齐十六,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可是喘疾又发作了?”

    齐危摇摇头,反手抓住他的臂膀,抬眸,琥珀色的眼眸在夕阳下仿佛渡了一层光晕。

    他启唇,在淡金色的夕阳下宛若古寺里悠远的钟声,古朴绵长,安定人心。

    “齐翊祯,你若想好了,便放心大胆的去做。”

    四目相对,幼时一同长大的叔侄玩伴,只一眼便知对方心中所想。

    “宿州事急,我此前已回禀了父皇,今晚便收拾行囊出发。”

    “你且去,粮草随后便到。”

    齐翊祯颔首,难得认真的向他道谢。

    齐危似是想到什么,又适时提醒道:“你可与王翰林家的女儿告过别了,她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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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来的妻子。你若要远赴宿州,也当知会王家一声,兴许能得一份助力。”

    成熙帝虽然早就给齐翊祯和王翰林的女儿赐了婚,却只是下了定,因着太后的丧事,一直未能成婚。

    如今丧期已过,齐危觉得,趁着成熙帝病重,早日成婚得好,以免日久生变,又得往后拖延。

    且早日成婚,他也能多一份助力。

    齐翊祯却不急,他胸中另有成算,王翰林若愿意雪中送炭,他自然感激,来日必然重谢;若另择良木……他也只当人各有志,不能强留。

    见他自己心中已有主意,齐危便不再多言。

    眼看天色渐晚,齐翊祯还得赶回去收拾行李,漏夜出发,二人匆匆话别,齐危立在影壁石下目送他离去。

    血色的残阳铺满了整座菊园,将齐翊祯的背影照得决绝,也将齐危彻底遗留在那片晦涩昏暗的地界之中。

    往日立下的鸿鹄之志还历历在目,只是故事里的英雄儿女,早就已经换了主角。

    齐危的世界很小很小,小得他没办法再去思考和在乎幼鱼以外的人。小得他再也分不出心力去做曾经夸下的那些壮志凌云。

    百姓也好,大齐也好,往圣绝学也好,开疆扩土也好……总有铮铮儿郎去做这些事情,总有铮铮儿郎做得成这些事情。

    但齐危知道,不会再是他了……

    天边最后一点残阳彻底被夜色湮没,穹顶之下一片昏黑。

    齐危揭开鎏金瑞兽的香盖,往里面添了一勺香。

    袅袅白烟升起,带起满室暗香。

    屏风后的温去寒困顿的打了个呵欠。

    齐危转目盯着她频频点头,若小鸡啄米的背影,不禁笑道:“爱卿困了?”

    今日在外跑了一天,她确实感觉有些乏了,便含含糊糊的“嗯”了一声。

    “我也困了,那便吹灯歇息罢。”

    他说着便去熄灯,温去寒困得厉害,闻听麻溜的攀上小床,栽头睡下。

    烛火骤灭,一缕残烟自灯芯处袅袅升起,在夜色下打了个旋儿,旋即消散。

    今夜月亮浅浅漏了个头,堪堪照得室内有莹莹微光。

    齐危转过屏风,便见温去寒伏在小床上,点点月光如洗,将她周身都染上了一层霜华。

    他静立在一旁,默默的盯着她的睡颜出神。

    耳畔传来她均匀绵长的呼吸。

    齐危想,要是光阴能够静止便好了。

    若是光阴能静止,他情愿永远将自己困在此处,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别人寻不得,扰不得。

    可是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她便又变回了她……

    夜风从窗缝漏进来,扇得床幔轻轻摇了摇。

    温去寒睡得不甚安稳,梦中轻轻一颤,身上的薄衾便滑落在地。

    齐危见状几步上前,蹲下身捡起薄衾复又重新披在她身上。

    宽大的衣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却被温去寒一把拽住。

    耳畔传来她的梦中呓语。

    齐危俯身凑到她的唇边,冰凉的耳廓被濡湿的鼻息喷洒,带起一股刺挠的痒意。

    “家……”

    “回……家……”

    他微微一顿,冰凉的额头轻轻贴上她温软的颈侧,整个身躯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着,宛若一座即将坍塌的玉山。

    齐危闭眼,将自己彻底埋在她的颈窝里。

    家……

    他在心底嘲笑。

    他们……

    没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