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动场地设在联盟位于上海的演播中心。
解说席和评论席分别位于主舞台两侧，中间隔着工作人员通道。两个人都作为嘉宾参与，却有各自的流程、耳返和脚本，正式工作开始以后几乎不可能交流。
许丹提前四十分钟到场，在后台核对话题和脚本。她忙了一上午，只喝了半杯咖啡。工作人员送来的盒饭放在桌边，直到凉透也没动。
有人在身后敲了敲桌面。
她抬头，先看见搭在桌沿上的一只手。
手指修长，骨节清楚，黑色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许丹的目光停了一瞬，才顺着往上，看见程博闻。
几个月没见，他比视频里更瘦一点。停赛期间不用跟队，身上却没有许丹想象中的松散。黑色衬衫把肩线衬得更利落，胸前挂着嘉宾证，另一只手里拿着两瓶水和一只纸袋。
视频里已经见过许多次，真人站到面前，还是不太一样。
程博闻也没立刻说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才低头看了看自己。
“回武汉胖了？”许丹先问。
“我妈觉得还不够。”
声音也比耳机里近得多。
没有“好久不见”，也没有重新寒暄。一句话便把过去几个月的聊天接了回来，仿佛他们昨天还在说话。
他把纸袋放到她手边。
“什么？”
“三明治。”
“我有盒饭。”
“已经凉了。”
许丹看了一眼桌角：“我可以工作结束再吃。”
程博闻拧开其中一瓶水，递给她：“你当然可以。先吃两口也不影响你证明自己能饿到晚上。”
她接过水，终于把纸袋打开。
三明治没有酱，里面也没有她不吃的生洋葱。许丹咬了一口，才问：“你怎么知道？”
“上次吃饭你把洋葱全挑出来了。”
她动作停了一下。
那顿饭过去几个月，她自己都没有特意记住。
工作人员过来提醒入场，程博闻没有等她道谢，只抬了一下手里的流程卡：“结束后别先走。”
“有事？”
“吃饭。”
“我还没答应。”
“那结束后再问。”
两人各自进入岗位。
程博闻负责实时解说。停赛没有削弱他对比赛的判断，反而让他在局外看得更清楚。他很少为了节目效果夸张情绪，真正关键的转线和资源变化出现时，语速才会明显加快。
许丹在局间评论席分析数据。主持人问一套阵容为什么前期领先却无法终结，她没有停留在经济差，而是把视野投入、兵线位置和关键英雄的技能周期放到一起解释。
第二个话题正好转到LWH最近的中路轮换。
主持人问：“最近下雪和夕夏都上过场。外界一直很好奇，这种轮换到底是谁决定的？”
“教练组一起讨论，最后Stan定。”
“你们两个在用人上的意见经常一致吗？”
许丹想了想：“不经常。”
主持人明显没料到这个答案，笑了：“这么直接？”
“意见都一样，就不用开会了。”
台下响起一阵笑声。
主持人继续问：“那最后谁听谁的？”
“赛前看训练、对手和各自的理由。”许丹说，“正式BP和首发决定由Stan负责，他是主教练。”
“所以平时会争？”
“会。”
“谁赢得比较多？”
许丹看了主持人一眼：“比赛赢比较重要。”
笑声比刚才更明显。主持人没有继续追问，把话题带回当天的比赛。
两边没有交流，判断却偶尔在节目里自然接上。
程博闻在解说席说：“这波不是不能打，是他们没有决定谁来吃掉第一轮技能。”
几分钟后，主持人把同一问题抛给许丹。她看着回放道：“责任顺序没有确认，所以每个人都在等更完整的信息。等到信息完整，机会已经没了。”
工作人员在耳机里笑：“你们是不是提前对过答案？”
许丹只说：“没有。”
工作结束时已经接近十点。
她从评论席出来，程博闻正站在通道口等。见到她，他先把一只充电宝递过来。
“你手机百分之八。”
“你怎么知道？”
“刚才亮屏看见的。”
“我包里有线。”
“有线，没有电。”
许丹伸手去接。程博闻没有立刻松开，两个人各捏着充电宝一端，停了不到一秒，他才收回手。
她低头接上充电线。
“怎么了？”
“没什么。”程博闻看了她一眼，“发现你今天挺好说话。”
“那你可以拿回去。”
“晚了。”
他转身往外走。
许丹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把充电宝放进资料袋，没有再接话。
餐厅是程博闻提前订的，离演播中心不远，也不需要排队。位置在角落，既安静，也不容易被认出来。
离开演播中心时，许丹手里还抱着资料袋和节目组送的纪念品。程博闻没有不由分说地全部接走，只问了一句：“哪个重？”
她示意了一下装电脑和文件的袋子。
程博闻接过去，轻的仍留在她手里。
这种分寸感让许丹很舒服。
到了餐厅，他俯身把电脑袋放到她旁边。袖口随着动作往上滑了一点，露出手腕和一截小臂。
许丹的目光跟着停了一下。
程博闻抬起眼。
她若无其事地拿起菜单。
“看什么？”他问。
“菜单。”
“菜单在你手里。”
“所以我在看。”
程博闻笑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把茶杯往她那边推了推。
许丹低头翻页，过了几秒才翻到下一张。
坐下以后她才发现，程博闻连她回家的路线都算过。餐厅就在回程方向，不管坐地铁还是打车都很方便。
“你平时都这么安排？”
“以前跟队出差多。”程博闻把菜单推回她面前，“赛程、交通、吃饭，临时找只会浪费时间。”
前半顿饭，他们聊节目里的比赛。程博闻问起LWH最近的中路轮换。
“还是一人一组？”
“看训练和对手。”
“你更倾向谁？”
许丹没有立刻回答。
下雪与十步的同步成本更低，夕夏却能更早把线权转成地图行动。她可以列出两组数据，也能解释各自成立的条件，现阶段却无法证明其中一人应当长期首发。
“还没到能下结论的时候。”
程博闻笑了一下：“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不容易。”
“我向来实事求是。”
“你以前的实事求是，通常是先把结论算出来。”
许丹抬眼：“你最近胆子大了。”
“停赛，不怕得罪同行。”
“那复职以后呢？”
“看情况。”
许丹轻轻笑了一下。
两个人从选手轮换谈到当天节目里的比赛。许丹认为每一次失误都应当能够追踪到具体条件，程博闻没有反对，只问：“追到以后，是不是一定要排出唯一的第一原因？”
“至少要知道什么最值得先改。”
“可以先改，不等于它能单独解释结果。”
程博闻聊起自己当职业选手时的经历：“很多对局复盘到最后，每一项都能改。但没人能证明只改其中一项，比赛就一定会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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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丹问：“那准备还有什么意义？”
“提高概率。”程博闻说，“不是向比赛索要承诺。”
概率。
许丹没有接受，也没有立刻反驳，只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程博闻伸手拿走她面前已经凉下来的茶，替她换了杯热水。手指从杯沿离开时，许丹又看了一眼。
这一次程博闻没抬头。
“慢慢想。”他说，“季后赛还没开始，今天不用得出结论。”
离开餐厅时，许丹低头看手机，差点撞上迎面走过来的路人。
程博闻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
“看路。”
他的手落在她上臂，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两个人一下离得很近。许丹抬头时，先看见他的下颌，再往上一点，才对上眼睛。
程博闻也停了一瞬。
身后有人从餐厅出来，他先松开手，让开通道。
“还看手机？”
“没看了。”
许丹把手机锁屏。
两个人重新往前走。程博闻说了句什么，她应了一声，走出几步以后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听清。
到了路口，她才发现充电宝还在自己手里。
“忘了还你。”
“下次。”
“你确定不是故意的？”
程博闻笑：“那你现在还。”
许丹看了一眼已经充到百分之四十的手机，把充电宝重新放进包里。
“下次再说。”
两个人在地铁口分开。
回到家，程博闻发来消息：
【到了？】
许丹回复：
【到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
【早点睡。明天赶车。】
这句话过去也说过许多次。今天再看，许丹却很容易想起他说话时的声音，还有路口那只及时伸过来的手。
她没有像过去一样只回“知道”。
【你呢？】
程博闻很快回复：
【刚到。】
许丹想了想，又发：
【吃药了吗？】
他下午解说时咳过两次，饭后也一直在喝温水。
聊天框停了几秒。
【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我又不瞎。】
她把自己常用的药名和注意事项发过去，又补了一句：
【家里没有就明天买。】
程博闻回：
【收到。】
随后又是一条。
【许老师进步很快。】
许丹没有问他在说什么，只把服药时间又补了一句。
第二天清早，她在上海站过安检时，才发现充电宝还在包里。
程博闻没有催她归还，只发来一张药盒照片。
许丹站在候车厅里看了一会儿，主动问：
【今天有安排吗？】
程博闻回了一串远程会议时间，又补充：
【下午空着。】
许丹打开车次页面，把南京到上海的班次截给他。
【来南京的话，别买最后一班。】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才重新看了一遍自己刚刚写的话。
程博闻过了一会儿才回：
【知道。你到站说一声。】
高铁启动以后，许丹没有像过去那样把手机调成完全静音。
到南京后，她按照约定发了消息。
【到了。】
程博闻没有回一句“终于学会报平安”，只告诉她：
【药吃过了。】
下午，许丹回到基地。训练室里正在复盘前一晚的比赛，十步和夕夏又因为一句“能进”停在同一个时间点。
她把行李放回房间，拿着电脑走进训练区。
常规赛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