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季后赛以后，基地反而比常规赛时安静了许多。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比赛才刚刚开始。
复盘，训练赛，晚上个人训练，一切都按照既定计划进行。只是许丹发现，自己看比赛的方式开始变了。一队的训练赛刚刚结束，助教小新便拿着平板快步走进复盘室。
“Scar，Stan。”
“下午青训的训练赛数据出来了。”
许丹接过平板。
第一眼，她看的依然是比分。
0∶4。
四局全败。
她并不意外。
真正让她皱起眉的，是下面的几项数据。四局平均时长不到十三分钟，场均经济差接近八千，KDA几乎全部低于一。这已经不像是输掉比赛，更像是毫无还手之力。孙浩扫了一眼数据，眉头也皱了起来。
“录像呢？”
“已经上传了。”
小新把录像调了出来。
第一局刚开始两分钟，上路便因为一只河道蜥蜴爆发冲突。
辅助没有过去，打野直接在队伍频道里打了一个问号。
【？】
三分钟，中路被抓。
法师没有报点，射手开麦抱怨了一句：
“你不会说一声？”
六分钟，下路越塔失败。打野复活以后一句话也没说，径直走向上半区。之后整整五分钟，他都没有再去过下路。
录像继续播放。
没有精彩的操作，也没有值得复盘的团战。更多时候，只是五个人各打各的。一局结束，复盘室里安静下来。
小新苦笑了一声。
“他们最近一直这样。”
“谁也不服谁。”
“训练的时候还能说两句。”
“打起比赛，谁都觉得自己没问题。”
孙浩没有说话，目光仍然停留在录像上。过了一会儿，许丹关掉视频，没有再看后面的几局。
“不用看了。”
小新愣了一下。
“不继续吗？”
许丹摇了摇头。
“后面应该都差不多。”
小新点点头。
“基本一样。”
“有时候上路和打野闹。”
“有时候射手和辅助闹。”
“今天上午还好好的，下午不知道怎么又吵起来了。”
复盘室里沉默了几秒。
如果放在以前，许丹已经开始翻数据了。她会统计失误率、资源控制和视野覆盖，再找出哪一路的问题最大。可是这一次，她没有打开任何统计软件，只是望着屏幕，轻轻问了一句：
“他们最近……发生什么事了吗？”
小新明显愣住了。
这是许丹第一次没有先问比赛。
“我也说不上来。”
他想了想。
“大概两周前开始的。”
“训练赛输了以后，大家互相觉得是别人拖后腿。”
“后来越打越不愿意交流。”
“现在打比赛，谁都想证明自己。”
许丹轻轻点了点头。
她忽然想起笔记本上的那一页。那些关于Iron的记录，没有一条与操作有关，记录的都是人与人之间的连接。
她重新看向屏幕。
画面停留在一波失败的团战。五个人的位置没有问题，技能释放也没有明显失误。真正的问题是，从团战开始到结束，没有一个人说过一句完整的指挥。
复盘室里很安静。
过了片刻，许丹才缓缓开口。
“我有一个假设。”
孙浩抬头看向她。
许丹指着录像里始终没有形成完整指挥的五个人：“他们的问题可能不只是沟通能力，而是彼此已经默认对方不会听。如果你同意，下午可以先暂停整队训练，把他们拆开，分别跟一队轮换，再一个一个谈。论操作，他们未必比一队差，正好也给一队上上压力。”
“你想验证什么？”孙浩问。
“看他们换一组队友以后还会不会这样。到底是谁无法配合，还是他们只是无法彼此配合。”
孙浩没有立即同意，只道：“先把后面几局看完，再听小新把这两周的情况说清楚。方案如果成立，下午调整。”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现在要解决的，已经不是一套战术，也不是一个阵容，而是一支队伍。会议结束以后，小新没有立刻离开。复盘室里只剩下三个人。他拿着平板，迟疑了一会儿，还是问道：
“Scar，我是不是哪里带得不好？”
许丹抬起头，没有马上回答。
过去几个月，小新几乎每天都和青训队待在一起。训练计划由他执行，生活也由他照顾。严格来说，青训队和他相处的时间，比和任何一个教练都长。
“为什么这么问？”
小新苦笑了一下。
“他们刚来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输了会一起复盘。”
“赢了也会互相提醒。”
“后来输了几场，就开始互相埋怨。”
“我说过他们很多次。”
“当时答应得好好的，第二天还是一样。”
他说着，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平板。
“我有时候觉得，他们是不是根本不适合一起打比赛。”
复盘室安静下来。
许丹没有急着否定，只是把刚才那几局录像重新调了出来。画面停在一波再普通不过的野区遭遇战。打野被抓，中路离得最近，却没有支援；射手正在清线，辅助站在河道。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结果却是打野阵亡。
录像继续播放。
队伍频道里没有争吵，也没有指挥，只有一句很轻的抱怨。
“怎么没人来？”
随后，频道重新恢复安静。
许丹按下暂停。
“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
小新想了想。
“支援太慢。”
“还有呢？”
“沟通不好。”
许丹点点头。
“如果只是沟通不好，一局比赛里，总会有几次有人主动站出来。”
她把时间轴往后拖了几分钟。
另一波团战。
又输了。
依然没有人说下一步怎么办。她又把录像拖到第三局。
还是一样。
许丹合上电脑。
“我觉得他们不是不会沟通。”
“是不愿意沟通。”
小新一怔。
“为什么？”
“因为他们已经默认，别人不会听自己的。”
她顿了顿。
“所以，索性谁都不说。”
复盘室重新陷入沉默。
孙浩一直没有插话，直到这时才缓缓开口：
“你打算怎么办？”
许丹没有立刻回答。
她透过复盘室半开的门，看向隔壁训练室。一队几个人正围在一起，不知道星期五又说了什么，其他人笑成一团。
她收回目光。
许丹把自己的假设重新说了一遍，又列出需要观察的内容：换队以后是否主动沟通、出现分歧时是否继续报点、队友作出不同判断时是否愿意跟随。孙浩看完名单，先按位置和训练负荷确定轮换范围，再调整其中两组搭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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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新点头记下。
许丹在名单旁写下“观察记录”四个字。她此时仍不知道哪些行为能够稳定反映一个人，只是第一次有意识地把操作数据以外的内容单独留下，等待后续验证。她望着那张名单，沉默了几秒，随后在右上角轻轻写下四个字：
观察记录。
这一次，她没有统计任何数据，而是准备去认识每一个人。
＊
两天后，LWH全队启程前往上海。
临近季后赛，联盟统一安排所有比赛在上海进行。为了方便训练和复盘，孙浩提前租下了一栋临时别墅，作为季后赛期间的基地。十步虽然在常规赛结束后转去二队跟训，但仍然是队伍大名单里的替补，因此也随一队前往上海。车驶下高速时，天已经擦黑。几个少年一路上说说笑笑，讨论着刚刚结束的卡位赛。
“我觉得他们下一把悬。”
“那可不一定，今天那个打野状态挺好的。”
“要是让我上，我那波龙坑肯定能抢。”
……Iron坐在最后一排，偶尔插上两句话，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在听。
许丹没有参与讨论。
她靠着车窗，安静地翻看平板上的比赛录像。这一次，她看的不是技术复盘，而是选手镜头。
暂停。
播放。
再暂停。
她开始留意一个过去很少关注的细节。比赛暂停期间，有人会点击屏幕保持手感，有人观察全局整理思路，有人闭着眼睛调整呼吸，还有人会下意识朝教练席看上一眼。
这些动作对比赛没有任何直接影响，却真实地发生在每一场比赛里。
车停在别墅门口。
众人开始搬运行李和设备。临时训练室设在一楼，训练用的手机已经提前准备妥当。旁边还摆着电脑和大屏，用于播放比赛录像、整理赛训数据。孙浩放下行李，拍了拍手。
“先别急着训练。”
“今天只有一件事。”
“把下一场的对手研究清楚。”
晚上七点，投影打开。
所有人围坐在复盘室里，屏幕上播放着比赛录像。
和往常不同，这一次，孙浩没有先分析BP，而是直接问了一句：
“如果你们是他们。”
“刚才那波为什么会撤？”
复盘室里沉默了几秒。
十步最先开口。
“经济没优势。”
下雪摇了摇头。
“视野没做好。”
星期五想了想。
“他们中单状态不好。”
几个人各有各的答案。
孙浩没有评价，只是转头看向Iron。
“Iron。”
“你觉得呢？”
Iron盯着画面看了一会儿。
“他们犹豫了。”
“为什么犹豫？”
“因为没人先决定。”
复盘室重新安静下来。
许丹下意识抬起头，看向Iron。他没有继续解释，只是平静地补了一句。
“不是完全打不了，这波如果有人喊一声开。”
“结果可能就不一样了。”
孙浩轻轻点头，没有再追问。
复盘继续进行。
许丹点了点头：同一场比赛，不同的人，看见的东西不同。
她把这句话，记录进了数据文档。
这是一句不属于数据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