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日后的中午十二点，LWH训练基地的复盘室里已经开始了新一轮复盘。
季后赛没有给任何人太多喘息的时间。一天的假期结束后，基地便恢复了正常训练。上午复盘，下午训练赛，晚上个人训练，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真正不同的是，从今天开始，每一场训练都只有一个目标——为季后赛做准备。
常规赛阶段，十步和下雪一直跟着一队参加训练赛轮换。常规赛结束后，他开始转去二队跟训，季后赛阵容也正式稳定下来，由风云和星期五担任首发。复盘室里，投影幕布亮着。
孙浩站在前面，画面定格在常规赛最后一场比赛的第十四分钟。
“这里为什么没开？”
画面里的廉颇已经绕到了侧后方，对面双C站位偏前，只要闪现接一技能，后面的队友完全能够跟上输出。这是LWH平时最擅长的一种开团方式。画面继续播放，廉颇却后退了一步，机会转瞬即逝。
孙浩按下暂停。
“再看一遍。”
录像重新播放。
第二遍，还是没有开。
复盘室里安静了几秒。
“如果这是季后赛，对面不会给第二次机会。”
没有人说话。
孙浩没有点名，只是继续往后复盘。复盘室另一侧，许丹低着头记录数据。
这是今天上午第三次。
她在笔记本旁边轻轻画下一道横线，没有抬头。平时遇到这种局面，Iron几乎不会犹豫，至少不会连续三次。
下午一点半，训练赛开始。今天约的是另一支KPL队伍。
第一局进行到十七分钟，双方围绕龙区资源反复拉扯。
“可以看。”
孙浩的话音刚落，耳机里却安静了一秒。
Iron没有说话。
打野风云下意识看向他的方向。往常这种时候，队伍真正等待的不是教练，而是队长最后一句指挥。
“……先退。”
Iron终于开口，声音和平时一样平静。LWH全员后撤，对面顺势接管了附近的视野。一分钟后，龙区资源被对手拿下，比赛很快结束。训练室里没有人摘下耳机。孙浩走到复盘电脑前，调出刚才那一波录像。
还是同一个问题。
机会出现时，LWH慢了半拍。而这半拍，来自Iron。孙浩没有责备，只是在笔记本上写了两行字。
训练继续。
第二局、第三局，问题依旧。
许丹一直坐在训练室最后面。电脑屏幕上，除了实时记录的数据，还有她自己整理的几项观察：第一次——十四分钟，犹豫。第二次——龙区团战，撤退。第三次——没有第一时间给指挥。她盯着最后一行看了很久。这些不是操作问题，也不是版本理解问题，更像是他的决策变了。她抬起头，看向训练室中央。Iron仍然和平时一样坐得笔直，只是今天，他比任何时候都安静。
下午两点五十分，训练赛结束。队员们陆续起身，准备先去吃饭，再午休一个小时。
星期五一边摘耳机，一边抱怨：“今天这几把打得也太憋屈了。”
九猫拍了拍他的肩膀。
“下午继续。”
训练室很快空了下来。
Iron也站起身，准备离开。
“Iron。”
身后传来许丹的声音。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许丹合上电脑。
“午休先别走。”
Iron怔了一下。
“……好。”
训练室的门缓缓关上，外面的说笑声渐渐远去。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空调送风的声音很轻，电脑主机还没有完全休眠，风扇仍在缓缓转动。许丹没有急着开口，而是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两杯温水，将其中一杯放到Iron面前。
“Iron。”
“嗯。”
“知道我为什么留下你吗？”
Iron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今天训练打得不好。”
“不是。”
许丹回答得很快。
“今天打得不好的人，不止你一个。”
Iron抿了抿嘴，没有接话。许丹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没有坐在他的正对面，而是和他隔了一个位置。
“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今天上午复盘，第十四分钟，你为什么没开？”
Iron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她留下自己是为了问这个。
“当时……”
他想了想。
“感觉机会不是很好。”
“真的吗？”
许丹打开电脑，把上午复盘的录像重新调了出来。画面停在十四分零七秒。她没有播放，只是指着屏幕。
“这里只有一个问题。”
“Iron。”
“如果时间倒回去，你还会退吗？”
训练室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Iron轻轻摇头。
“不会。”
许丹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关掉录像。
“龙区资源那波呢？”
“Iron，如果现在再打一遍。”
“你会怎么指挥？”
“开。”
这一次，他回答得几乎没有犹豫。
“为什么？”
“这个资源必须抢。”
“那今天为什么撤？”
Iron再次沉默。
这一次，比刚才更久。
许丹没有催，只是静静地等着。终于，Iron低声开口。
“不知道。”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突然觉得……”
他停住了。
许丹没有替他说下去。
“Iron，我有一个猜测。”
她停了一下，尽量把判断留在可以被验证的位置。
“你今天不是不会判断。你是不是……不敢判断？”
这句话落下，Iron握着水杯的手微微收紧，却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反应不能证明许丹一定猜对，只说明这个方向值得继续确认。她没有再下结论，而是站起身，拿起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
“登录。”
Iron愣了一下。
“什么？”
“打一局。”
“现在？”
“嗯。”
“大厅五排。”
“Iron，我今天不想看训练赛。”
“我想看你。”
Iron有些疑惑，却还是接过手机，熟练地登录账号。大厅里很快组齐了五个人。进入BP，选择英雄，加载游戏。伴随着“全军出击”的语音，游戏正式开始。许丹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坐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前五分钟，Iron一句指挥都没有。队友各打各的，节奏很乱。六分钟，上路爆发第一波团战。己方打野明显准备越塔，Iron终于按下语音键。
“先别上。”
“等兵线。”
没人听。
打野冲了进去，射手也跟着交了闪现。三秒钟后，屏幕上跳出对面双杀提示。DoubleKill。耳机里立刻传来队友的抱怨。
“会不会玩啊？”
“打野送什么？”
Iron没有说话，只是继续补兵。又过了两分钟，中路爆发团战。
这一次，他再次开口。
“辅助先探草。”
“法师留技能。”
“别追。”
依旧没人理会。
团战最终打成三换一，频道里很快有人开始互相指责。熟悉的争吵，熟悉的甩锅。
许丹一直没有出声。
她没有看屏幕，目光始终停留在Iron身上。她发现，即使面对这样一局几乎已经失控的游戏，他依然会下意识观察兵线、记录技能、提醒队友。
哪怕没有人听。
她忽然开口。
“继续。”
Iron侧头看了她一眼。
“继续指挥。”
“他们不会听。”
“没关系。”
“你继续。”
Iron重新戴好耳机。这是今天第一次，他的声音重新恢复了训练赛以前的样子。
“中路集合。”
“别追残血。”
“先拿龙。”
“辅助回头。”
……
频道依旧混乱。
有人听，有人不听，也有人还在骂人。二十分钟后，屏幕中央跳出失败的字样。
Defeat。
Iron放下手机，没有第一时间说话。许丹关掉结算界面，只问了一个问题。
“这局为什么输？”
Iron几乎没有思考。
“阵容一般。”
“配合太差。”
“有人一直上头。”
“没人听指挥。”
许丹点了点头。
“还有吗？”
Iron想了想，摇头。
许丹看着他，轻声问：
“里面有一条，是因为你二十岁了吗？”
Iron愣住了。
训练室里一下安静下来。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结算界面上的“MVP”“评分”和“伤害占比”，此刻似乎都已经失去了意义。过了很久，他才轻轻摇头。
“不是。”
“二十岁能够代表什么？”
Iron没有回答。
许丹没有催促。
她知道，真正的问题已经浮了出来。
“昨天看电影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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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轻声问，“是不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Iron点了点头。
“昨天星期五说，英雄都会退休。”
“后来我就在想……”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以前刚打职业的时候，我觉得退役离我特别远。”
“每天就是训练、比赛、赢下来。”
“可是昨天突然觉得，好像没有那么远了。”
“我马上二十岁了。”
“别人都说，电竞选手十六七岁最好。”
“再过几年，如果我打不好了怎么办？”
“如果一直拿不到冠军怎么办？”
“如果以后没有人要我了怎么办？”
他说得越来越慢。
最后一句，几乎轻得听不见。
“如果……我真的只能打到现在呢？”
许丹一直没有打断。
直到他说完，她才轻轻问了一句：
“所以今天上午，你在犹豫什么？”
Iron苦笑了一下。
“我怕。”
“怕开了背锅。”
“怕输了以后，他们会觉得，是因为我不行了。”
“也怕因为我，把大家带输。”
他说着，自嘲地笑了笑。
“挺可笑的吧。”
“昨天还觉得自己只是想想。”
“今天打训练赛的时候，脑子里全是这些。”
许丹没有评价，只是把电脑转了过去。屏幕上是上午训练赛的录像，画面定格在那一波龙区团战前。
“Iron。”
“这里只有两个选择。”
“开。”
“或者退。”
“没有第三个答案。”
她把录像往后拖了二十秒。龙区资源被对手拿下，团战输了，比赛结束。
“现在重新看。”
“你觉得，真正输在哪里？”
Iron认真看着录像。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
“不是操作。”
“也不是阵容。”
Iron盯着录像看了很久。
“可能是我没有把决定说出来。”
许丹把画面退回队友先后停步的位置。
“往常这种时候，他们会等你的最后一句。今天你迟疑了，他们也没有立刻统一方向。”
她没有说这是唯一原因，只把录像重新播放了一遍。Iron看着四名队友在同一秒放慢动作，第一次尝试把自己的迟疑与全队的停顿联系起来。年龄是否真的影响了状态，他仍然没有答案；但至少这一局里，真正发生的问题并不是年龄本身。许丹没有继续播放录像，而是合上电脑。
“刚才那局路人局。”
“输了。”
“你分析出了四个原因。”
“没有一个和年龄有关。”
“上午训练赛。”
“输了。”
“真正的问题，也不是年龄。”
她停顿了一下。
“所以，年龄是什么？”
Iron望着她。
许久之后，轻轻吐出一句：
“借口。”
许丹摇了摇头。
“不是借口。”
“是你给自己设定的一个错误答案。”
“当一个人不知道为什么会害怕的时候，就会找一个最容易解释的理由。”
“二十岁，很容易。”
“可是它解释不了比赛。”
“比赛只解释一件事。”
“打得好，或者打得不好。”
“Iron。”
“竞技场上，从来不会因为你二十岁就判你输。”
“真正决定你还能不能站在场上的，从来都是下一场比赛。”
Iron慢慢低下头。
像是有什么一直压在胸口的东西，终于松动了一点。训练室外，隐约传来队员们说笑的声音。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
“队长呢？下午还打不打了？”
Iron抬起头，下意识朝门口看去。许丹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笑了笑。
“他们在等你。”
“不是在等一个十九岁的Iron。”
“也不是在等一个二十岁的Iron。”
“他们在等队长。”
Iron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几秒，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却比今天任何时候都放松。
“丹姐。”
“嗯？”
“下午那几把……”
Iron看了一眼门外，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我会先把决定说出来。”
许丹拍了拍Iron的肩膀：“先去吃饭。”
“虽然他们饿虎扑食惯了可能没留什么给你，但先垫肚子，我请喝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