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许丹按照孙浩发来的地址，找到了那栋居民楼。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她很难把眼前这栋普通的老式住宅和一家电竞俱乐部联系起来。楼下停着几辆电动车，楼道里贴着褪色的小广告，和上海大多数老旧出租楼没有什么区别。
她低头确认了一遍门牌号。
没有走错。
发出消息后没几分钟，孙浩便从楼道里走了下来。
“来了。”
“嗯。”
两人一起往楼上走。一路上，他们没有聊电竞，也没有继续聊那份行业报告。
孙浩顺口说道：“杨云金已经住下了。他现在的ID叫Iron。”
“怎么样？”
“他适应得挺快的。”孙浩笑了笑，补充道，“比我想的快。”
许丹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既然人已经安顿下来，这件事便算真正告一段落。至于以后能不能成为职业选手，又能走多远，要看Iron自己。走到三楼，孙浩掏出钥匙，打开房门。
屋里很热闹。
客厅里摆着两张拼在一起的长桌，几部手机固定在支架上，耳机线和充电线相互缠绕，拖线板一直延伸到墙角。几个年轻人围坐在桌边，正专注地打着五排。角落里放着一台电脑，屏幕暂停在一场职业比赛的录像上，画面定格在一波团战开始前。
伴随着“欢迎来到王者荣耀”的语音播报，新的一局游戏开始了。只是没过几秒，其中一个男生忽然皱了皱眉。
“等一下。”
他的操作明显慢了半拍。旁边的人已经猜到了原因。
“又卡了？”
男生无奈地点点头，把手机壳摘下来放到桌上，又重新回到游戏。
另一边，一名队友已经熟练地把手机放到小风扇前吹着散热。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停下来讨论设备，仿佛这样的情况本来就是训练的一部分。许丹默默看着。她第一次意识到，对于这样一支队伍来说，影响训练质量的甚至可能不是战术，而是一部已经用了两三年的手机。
这一局打得很久，三十多分钟才结束。几个人摘下耳机，屋里的气氛一下轻松下来。有人起身接水，有人低头翻看刚才的结算界面，还有人顺手把手机插上充电器。直到这时，许丹才意识到，刚才围在桌边训练的人，白天还有各自的工作和课程。
一个男生脱下外套，里面是一件沾着机油味的工作服；另一个人把一直放在门边的外卖箱搬到角落，拿起已经凉掉的盒饭；还有一个男生弯腰提起书包，准备把里面的课本放回房间。
许丹微微一怔。
她认出了那张脸，是学校电竞社的学弟。当年她还在学生会时，对方刚刚大一，经常跟在孙浩后面忙前忙后。校赛、迎新赛、学院联赛，总能看到他的身影。没想到现在，他还在为电竞忙碌。她忽然想起，曾经热热闹闹的电竞社，如今真正还在坚持做这件事的人，已经没有几个了。
Iron也放下手机，走了过来。
“丹姐，谢谢你。”
他笑得有些腼腆，和几天前电话里那个慌乱无措的少年判若两人。
许丹笑着点点头。
“怎么样？”
“挺好的。”Iron挠了挠头，“大家都挺照顾我的。”
孙浩站在旁边，接过话。
“他年纪最小，学东西也最快，就是太急。”
Iron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许丹没有再多问。
剩下的路，已经不是她该替他走的了。
几个人围着桌子坐下，一边吃饭，一边继续讨论刚才那局游戏。
“那波龙应该放。”
“不是龙，是兵线。”
“我当时没技能。”
没说几句，几个人便重新争论起刚才的细节。许丹原本以为，所谓训练，就是一局接着一局不停地打。真正走进来以后，她才发现，一局结束后用来讨论的时间，远比游戏本身更长。对话里，没有一个人提到今天上班有多累，仿佛白天的那些兼职，只是为了让这一桌人能够继续坐在这里。
那个学弟伸了个懒腰，笑着说：“还有一年毕业。”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毕业以后呢？”
学弟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憧憬。
“希望毕业的时候，真能干成职业。不用为出去找工作被家里人唠叨。”
桌边响起一阵笑声。
没有人觉得他说得异想天开。孙浩低头翻着刚才记下来的笔记，头也没抬。
“能干成最好。”他说完，停顿了一下，“干不成，把书读完，多投点简历，你学历不差，肯定有人要。”
学弟笑着应了一声“知道”。
话题很快又回到了刚才那局五排，许丹却多看了孙浩一眼。她想起采访时，自己曾经问过他，为什么还要坚持做俱乐部。那时候，孙浩说的是未来。今天，她第一次看见了答案。
这里没有人把电竞当成逃避现实的借口，也没有人把梦想当成可以不顾一切的理由。他们认真训练，也认真生活。如果能走到职业赛场，当然最好；如果走不到，也不会因此放弃原本的人生。
饭后，孙浩走到角落里的电脑前，重新点开了那场职业比赛的录像。屏幕上的画面依旧停留在刚才那波团战开始前。
“看看这个。”
他把录像重新拖回开头。几个年轻人再次围了过去。职业比赛里的站位和决策，也被他们拿来和刚才那局五排逐一对照。有人指出站位，有人讨论技能释放，还有人在纸上飞快地记着什么。许丹站在后面，没有参与，只是安静地看完了整个复盘过程。等大家散去以后，孙浩把桌上的几页记录递给她。
“帮我看看？”
许丹接了过来，嘴里说着“你又压榨我这个免费劳动力”，手上却已经翻了起来。只翻了两页，她的眉头便轻轻皱起。
“原始数据呢？”
孙浩愣了一下。
“什么原始数据？”
“每局的基础数据。”
“没有。我现在调给你。”
“历史记录？”
“没留。”
许丹指着纸上的两项记录。
“这两个数据是同一个东西？”
孙浩凑过来看了看，仔细回忆了一番。
“想到什么记什么，这个，应该是。”
许丹继续往后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她慢慢把纸放回桌上。
复盘结束了，可留下来的东西，却没有办法变成明天的经验。
沉默片刻，她抬起头。
“我不是给你建了个数据库吗？以后按一个标准记。”
孙浩苦笑了一下。
“没人会。”
许丹看着那些凌乱的记录，没有再翻。
她平静地说：“数据库是我建的，记录标准我来教。”
孙浩愣了一下。
“你来？”
“嗯。”
许丹点点头，把桌上的几页记录重新整理好。
“你们现在缺的不是数据。”她想了想，换了个更准确的说法，“是不知道应该留下哪些数据。”
孙浩笑了笑。
“我们确实没人懂这个。”
他说的是实话。
现在的LWH，别说数据分析，连专门负责复盘的人都没有。训练结束以后，大家围在一起讨论，谁想到什么就记什么。第二天再翻，有些字甚至连自己都认不出来。
许丹低头看着那些纸。
每一张都认真记录了比赛，可每一张又都只能代表这一场比赛。她忽然想起自己做行业研究时画的那张产业图。
旧时代的方法，回答不了新时代的问题。
同样的道理，今天的记录也回答不了明天的问题。
她把最后一页放回桌上。
“以后训练结束，把每局比赛最基础的数据发给我。”她的脑子里已经开始构建框架，“我先做一个模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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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浩没有立刻答应。他知道许丹那份投行的工作压力不小。
“会不会太麻烦？”
“开始会。”许丹回答得很平静，“以后就不会了。”
＊
离开LWH时，天已经黑了。
孙浩送她到楼下。临分别前，他忽然问：“是不是挺失望？”
许丹看向他。
“为什么这么说？”
“和你想的不一样。”
孙浩回头望了一眼楼上亮着灯的窗户，话里也带上了几分疲惫。
“第一次采访的时候，你说想来看看。那时候没好意思让你来。”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许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楼上。三楼客厅的灯依旧亮着，窗帘没有拉严，隐约还能看见几个人围在电脑前讨论刚才那场比赛。沉默了几秒，她轻轻摇了摇头。
“是不一样。”她说，“但不是失望。”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认真组织措辞。
“只是以前我一直把俱乐部当成一个行业里的主体。今天才发现，它其实就是一群人。”
孙浩愣了愣，赞同道：“这倒是。”
他想了想，又纠正道：“一群想打职业的人。”
许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转身走向地铁站。一路上，她脑子里反复浮现的，不是那间出租屋，也不是那几部发烫的手机，而是桌上那几页复盘记录。它们记录了很多东西，却留不住任何东西。
＊
晚上十点多，许丹回到家。洗完澡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工作邮箱，而是坐到了自己的电脑前。公司配发的电脑还在走流程。目前这个项目尚未涉及需要保密的资料，她暂时只在个人电脑里整理公开信息、个人研究记录，以及不涉及客户敏感内容的基础材料。
屏幕亮起。
桌面上，一个是她为公司项目建立的研究文件夹，里面存放着公开行业资料和个人笔记；另一个，是她前段时间为了行业研究新建的“电竞”资料夹。
她点开“电竞”资料夹，新建了一个Excel工作簿。
空白表格弹了出来。
她没有急着输入内容，而是先在纸上重新列了一遍今天看到的流程：
训练。
讨论。
复盘。
记录。
随后，她开始思考，如果要让这些东西长期积累下来，第一步应该记录什么。她没有直接套用投行的数据模型，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电竞不是足球。她已经在行业报告里得出过这个结论。那么，电竞的数据体系，也应该从电竞本身开始建立。
她删掉最初按照上一次数据分析经验写下的几个字段。
之前的数据全都来自孙浩，但其中有些数据不完整，有些数据没有必要，还有些数据的记录节点并不准确。她根据自己的理解和今天的观察，重新输入：
比赛日期。
版本号。
对局双方。
阵容。
英雄。
时长。
经济。
资源。
关键节点。
……光标不断向下移动，一个又一个空白单元格被新的字段填满。等她回过神来，时间已经接近凌晨一点。她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肩膀，低头看着这张仍然十分简陋的表格。它甚至还称不上数据库，只是一个最初的框架。可她开始觉得，许多原本模糊的东西，正在一点点变得清晰。
她点击“另存为”。
光标在文件名的位置停留了几秒，随后敲下一行字。
LWH_Data_v1
点击保存。
屏幕右下角弹出保存完成的提示。
许丹合上电脑，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她不会想到，未来很多年，这个文件会不断增加新的版本。它记录的不只是越来越多的数据，还有一支俱乐部从几张拼起来的桌子开始，一步步走向职业赛场的全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