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结束时，已经接近晚上十点。等众人回到基地，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基地还没有完全安静下来，工作人员抱着设备来回穿梭。许丹第一时间进了复盘室，趁着记忆犹新，把刚刚那场比赛的要点抓紧记了下来。她导出比赛数据，按照习惯标记了几个关键时间节点，又把需要重点复盘的几波团战单独拉出来，放进另一份文档。确认没有遗漏后，她才在笔记本上补了几行记录。桌角的手机震了一下，紧接着又震了一下。不到半分钟，震动声便几乎没有停过。
她没有立刻去看，而是先写完最后一行备注，合上笔记本，这才拿起手机。微信右上角鲜红的数字已经跳成了省略号。
她怔了一瞬。
大学群和高中群的消息因为条数太多，已经看不到具体数字；研究生导师群还有九十多条，十几个聊天窗口同时挂着红点。
许丹先点开了大学群。
聊天记录已经刷过去几百条，几乎每隔几句，就有人艾特她。
【@许丹，这是不是你？】
【LWH官博发的。】
【我就说怎么看着那么眼熟。】
【学霸，你不是去学校了吗？】
【怎么跑去打游戏了？】
许丹往上翻了几页，很快找到了那张图片。LWH官博在比赛期间发布了一组赛场返图，一共九张，有选手，有教练，也有后台工作的瞬间。
她出现在第七张。
照片里的她戴着黑色口罩，低头坐在电脑前，左手边摊着一本写满字迹的BP本，右手拿着笔，目光落在屏幕上的数据表上。她没有第一时间去看评论，而是点开原图，放大后一点点拖动。她的目光先落在BP本上。
还好。
摄影角度偏高，只能拍到密密麻麻的字迹，看不清任何具体内容。她又把图片拖向电脑屏幕。后台数据只露出一角，因为反光和景深，同样辨认不出具体数字。确认没有泄露任何赛训信息后，她才轻轻松了口气，退出图片，点开了评论区。热评第一条只有一句话。
[后台那个女生是谁？]
下面已经有了上百条回复。
[LWH的数据分析师吧。]
[原来Scar是女生？]
[职业队还有女赛训？]
[一直以为Scar是男的。]
[原来KPL真有女赛训。]
许丹停留了两秒，没有继续往下翻。她退出微博，重新回到微信，群消息仍在不断增加。她把所有艾特提醒一一点掉，又顺手将平时几乎没人说话的大群全部设成了消息免打扰，消息列表终于清静了一些。剩下的，都是单独发来的消息。
导师、高中班主任、母亲，还有一位大学同学。
她点开最上面的聊天框，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春节时互道新年快乐。对方毕业后去了山区支教。班里不少学生沉迷《王者荣耀》，为了真正了解学生喜欢什么，她这两年也开始关注游戏。
二十分钟前，对方发来一张截图，正是那张后台工作照，下面还有一句话。
【今天刷比赛的时候看到你了。】
过了一分钟，对方又发来第二句。
【原来你真的一直在做电竞。】
许丹看着输入框，停了几秒，最后什么也没回，退出了聊天框。
下一条来自导师。
【最近工作怎么样？】
她再次退出。
再下一条，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
【你爸今天也看到新闻了。】
她点开家庭群。
群里只有两条消息，都是两个小时前父亲发来的。
【我同事问我，这是你吧？】
下面附着两张图片，一张是微博截图，另一张是放大后的后台照片。许丹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锁上手机，放回桌面。
门外传来两声敲门。
“Scar？”
孙浩探进半个身子。
“他们烧烤点好了，就等你。”
许丹合上电脑。
“马上。”
孙浩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手机，刚才连续不断的震动声，他在门外都听见了。
“微博的事？”
“嗯。”
“运营发赛场返图的时候没注意，把你拍进去了。”
“没事。”
孙浩迟疑了一下。
“要不要通知运营，把图换掉？”
“不用。”
许丹摇头。
“照片是真的。”
她把笔记本放进电脑包，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比赛是真的。”
“工作也是真的。”
“删它干什么？”
孙浩沉默了。
官博已经发出去几个小时，这时候删图，只会让更多人注意到她。可他还是觉得有些愧疚。她加入俱乐部以来，每次发布返图，运营都会有意避开许丹。不是因为不好看，而是许丹自己提过，如果拍到她，尽量别发。
原因也很简单。
她不是害怕曝光，而是每一次曝光之后，都会有数不清的人来问同一个问题。
为什么辞职？
为什么去电竞？
为什么不继续读博？
为什么放弃那份被人羡慕的工作？
许丹知道他们没有恶意，只是每解释一次，都像重新走一遍当初作出决定的过程。
后来，运营也慢慢记住了这个习惯。后台有Scar的时候，能避就避。
今天，大概是真的忘了。
孙浩轻轻叹了口气。
“以后我还是提醒他们。”
许丹拉上电脑包的拉链，没有说话。过了几秒，她忽然笑了笑。
“不用了。”
“以前我觉得，避开就能省很多事。”
她抬起头，看向训练室。隔着半开的门，几个年轻人正围着电视，因为一波团战争得面红耳赤，声音一阵高过一阵。
她收回目光。
“现在想想，是我想简单了。”
孙浩看着她，没有说话。
许丹平静地开口。
“既然决定做这一行，这些声音，总要面对。”
她停顿了一下。
“总有一天，所有人都会知道，职业队里有女性工作人员，不是运营，不是摄像，是赛训。”
说着，她轻轻笑了一下。
“如果连一张工作照都要躲，那真正该改变的，就不是照片。”
孙浩怔在原地。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师妹，好像和一年前答应加入LWH时相比，又有了一点不同。楼下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喊。
“Stan！Scar！”
“再不下来羊肉串都没了！”
两人相视一笑。
“来了。”
＊
两人沿着楼梯下到一楼。刚走进客厅，烧烤的香味便迎面扑了过来。
“Stan！Scar！”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客厅里立刻有人接话。
“快点快点，再不来真没了。”
“羊肉串已经阵亡两把了！”
茶几上摆得满满当当，烧烤、炸串、小龙虾，还有几盒炒饭，挤得几乎连放手机的地方都没有。首发和替补一共七个人围坐成一圈，最大快二十岁，最小的脸上还带着几分学生气。看见两人进来，几个人默契地往旁边挪了挪。
“Scar，坐这。Iron，拿双筷子。”
Iron应了一声，从包装袋里抽出一双筷子，又顺手递过去一串刚烤好的茄子。
“丹姐，刚送到的。”
“谢谢。”
许丹接过来咬了一口。外皮焦香，里面却还是软的。
她点了点头。
“这家比上次好。”
九猫立刻来了精神。
“我就说换一家吧！”
“上次那老板撒盐跟不要钱一样。”
“今天这家我收藏了，以后都点他。”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聊了起来。孙浩坐到另一边，笑着摇了摇头。
“训练赛复盘没见你们这么积极。”
“那不一样。”
有人举着羊肉串抗议。
“复盘不能填肚子。”
屋里顿时笑成一片。
角落里的电视还播放着今天另一场比赛的回放，导播正好切到一波龙区团战。九猫一边啃着羊肉串，一边瞥了一眼屏幕。
“这龙怎么放了？”
“放不了。”
下路朱朱头也没抬。
“前排状态太差。”
“不是状态。”辅助星期五接话，“视野没做好。”
“你可拉倒吧！”
“那波边线没处理，怎么接龙？”
“经济差一千多，拿什么打？”
一句接着一句，刚才还在讨论烧烤的人，不知不觉又开始争论比赛。有人站起来比画刚才的站位，有人拿着烧烤签子当教具，隔着一段距离在屏幕上指来指去。孙浩听了一会儿，忽然抬手。
“行了。”
所有人下意识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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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朝许丹扬了扬下巴。
“Scar。”
“你说。”
屋里一下安静了。
许丹手里还拿着那串茄子。她抬头看向电视，画面正好停在团战开始前十秒。
她只看了一眼。
“都不是。”
几个人同时望了过来。
“问题出在三分钟不到，大概二分四十秒的时候。”
Scar在现场时已经看过这一局。
“换线以后，中路线权就没了，只能去边路和野区尽量补经济。”
“从那里开始，他们后面的每个决策，其实都只剩一个答案。”
她说完，又低下头继续吃茄子。
屋里安静了几秒。
星期五回想了一下。
“……还真是。”
九猫不信邪，盯着回放愣了几秒，忽然大叫。
“暂停暂停。”
Iron说：“倒回去。”
几个人重新围到电视前。刚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人，这会儿已经开始从头看录像。孙浩忍不住笑了。
这就是为什么LWH所有人都服许丹。
她从不和人争论，只会告诉你，真正的问题在哪里。
“Scar，”打野风云忽然想起了什么，“喝什么？”
“点了什么？”
“可乐。”他说着挠了挠头，“老板送错了，全是常温的。虽然放冰箱了，估计还没凉。”
大家都知道，Scar喝可乐只喝冰的。许丹站起身。她记得冰箱里还有几瓶。
“上周不是还剩几瓶？”
她打开冰箱，果然，冷藏室里整整齐齐地放着几瓶可口可乐。她数了一遍，一共六瓶。
“谁放的？”
“我。”
Iron举了举手。
“怕下次又忘。”
许丹笑了笑，把可乐一瓶瓶放到茶几上，又从冷冻室拿出一瓶可口可乐，递给孙浩。
“Stan，这应该是刚放进速冻室的，还没凉下去，喝吗？”
孙浩接了过来。
“谢了。”
几个人已经迫不及待地拉开拉环。
“啪——”
第一声响起，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客厅里满是汽水冒泡的声音。
“来来来。”
九猫举起可乐。
“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庆祝今天赢了啊！”
“以后呢？”
“以后天天赢。”
“滚。”
屋里又笑成一片。
许丹靠在沙发扶手旁，静静地看着他们。她忽然觉得，手机里的那些消息，好像已经离自己很远了。这里没有人问她为什么辞职，也没有人问她为什么不继续读书，更没有人问她为什么来电竞。
这里只有下一场比赛，和今天这顿夜宵。
“丹姐。”
Iron忽然叫她。
“嗯？”
“最后一串。”
他把仅剩的一串烤茄子放到她面前。
“给你留的。”
许丹怔了一下，随即笑着接过。
“谢谢。”
“不用。”
Iron低下头，继续和旁边的人抢最后一块炸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
夜宵结束时，已经过了十二点。几个年轻人主动开始收拾桌子。有人拎着垃圾下楼，有人擦桌子，还有人因为谁把可乐洒到了沙发上互相甩锅。
许丹没有留下。
她沿着楼梯回到二楼的办公室，重新打开电脑，又补了几条笔记，随后保存文件，关掉电脑。整个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她坐在椅子上放空了几秒，拿起手机，再次点开了那张照片。这一次，她没有再看BP本，也没有再看电脑上的数据，而是第一次认真看向照片里的自己。黑色口罩、俱乐部队服、电脑、数据，还有那个已经越来越熟悉的ID。
Scar。
她忽然想起了两年前。
那时候，她刚刚完成硕士论文，已经开始和导师讨论博士阶段的研究方向。她每天面对的都是文献、数据和统计模型，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的研究对象会变成一支职业战队。她切断电源，训练区的最后一盏灯随之熄灭。锁好办公室的门后，她沿着二楼走廊朝自己的房间走去。走廊里很安静，脑海中却忽然响起了那年傍晚的那个熟悉声音。
“师妹。”
“有没有兴趣。”
“来帮我做点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