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棠静静地盯着没入云端的普陀寺,它淹没在雨幕中,只隐约能看到一个虚虚的影子。
菲菲给书棠披着衣裳,忽然感受到一把伞推到了自己怀里。
“孟姐,你先回去吧。”书棠拢紧衣裳。
一轮皓月悬在云层缝隙,清辉透亮,冷冷洒向群山。
晚风裹挟着密集的雨丝扑面而来,带着山林深处独有的湿冷草木气息。
孟芷皱了下眉,没懂她的意思,“怎么了?”
“我想上山一趟。”
昨天看到的那条博文里好多人回复很灵验,或许是真的或许是假的,但她已经顾不得了。
今天下午,又一位专家去看过时绪,时屿的回复是,专家对此也感到束手无策。
时绪没有伤到大脑,失血也没到危及生命的地步,虽说会有醒不过来的风险,可那是极其微弱的概率,按理说早该醒过来了。
“啊?”孟芷瞬间想到了躺在病床上的时绪,“雨下得这么大,山路又滑又黑,寺庙早就过了访客时间,你现在上去太危险了,我们明天一早再来好不好?”
书棠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始终凝望着云端那一点朦胧的寺影,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执拗。
帖子里说了,要等到暴雨和明月齐聚的一夜,就是今夜。
这些天,她辗转难眠,一遍遍回想事发的瞬间。
明明是她该承受所有伤害,是她被人蓄意报复,可偏偏时绪挡在了她的身前,替她挨下了那致命的一刀。
她真的好害怕时绪醒不过来,所以,自己只能寄希望于这座山间古寺,寄希望于冥冥之中的天意。
“我等不到明天了。”书棠的声音很轻,被哗哗雨声衬得愈发单薄,“我想上去看看。”
孟芷眼里满是心疼,也知道她心里积了太多委屈与煎熬,再多劝说也无意义。
她只能无奈叹气,将手中的伞稳稳塞到手里,“那你千万小心,脚下慢一点,山路陡峭,下雨了还容易滑倒。我在车里等你,不管多晚,平安下来就好。”
“嗯。”书棠轻轻应声。
她抬步,踏上了蜿蜒向上的青石板山路。
雨水冲刷着百年石板,路面温润湿滑,布满常年青苔浸润的痕迹。
书棠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还险些滑倒。
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情绪,在这无人的深山雨夜里,终于有了一丝安放的缝隙。
风雨更盛,吹动她额前碎发,冰凉的雨丝落在眉眼,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湿意浸透了眼底。
她不求富贵,不求顺遂,不求世事圆满。
她只求时绪平安醒来,只求他岁岁平安,无恙无疾。
不知走了多久,脚下漫长的山路终于走到尽头。
层层雨雾散去,古朴厚重的寺庙轮廓,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朱红色寺门斑驳老旧,历经岁月风雨冲刷,院墙黛瓦覆着一层雨水,啪嗒啪嗒的往下落。
寺门并未紧闭,留着一道浅浅缝隙,像是专为有缘人等候。
书棠收起雨伞,抖落伞面上的雨水。
布料衣衫早已被晚风雨水打湿大半,贴在肌肤上,带来阵阵凉意。
她抬手,轻轻推开沉重的木门。
“吱呀”一声,古老木门开合的声响格外清晰。
院内檀香清浅,温柔地漫入鼻腔。
庭院空旷安静,青石板干干净净,被暴雨洗刷得一尘不染。
整座古寺远离俗世纷扰,静谧安然,仿佛独立于红尘之外,容纳所有困顿迷茫的世人。
穿过无人的前院,绕过香火寥寥的正殿,深处传来缓慢沉稳的脚步声,伴着轻轻拂尘扫过的声响。
一位身着素色僧衣的老主持,手持拂尘,缓步从偏殿走出。他须发半白,眉眼温润平和,无半分世俗戾气。
似乎他早已知道今夜有客前来,没有丝毫讶异,目光落在满身雨湿、眉眼含忧的书棠身上,缓缓开口:“施主雨夜登山,诚心可鉴。深夜入寺,所为何求?”
书棠站在廊下,微微躬身,语气诚恳郑重:“主持,我来许愿,求一位故人平安顺遂,渡此劫难。”
老主持缓步走到她身前,目光静静打量着她,淡淡问道:“施主所求之人,是心上之人?”
一句轻声问询,精准戳中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书棠鼻尖微酸,没回答是或否。
“他因为我而身受重伤,昏迷至今。我别无他法,只能前来古寺,祈神明庇佑,愿他渡过生死难关,平安醒来。”
雨声依旧簌簌落在庭院屋檐,叮咚作响。
老主持静静听着她的诉说,神色始终平和无波,没有唏嘘,没有怜悯,唯有通透淡然。
等书棠说完所有心事,他才缓缓开口,言语清淡,却字字深意:“施主不必愧疚。世间万般相遇,皆有因缘,万般相守,皆是宿命。你与那位施主,是命里注定的羁绊。”
书棠骤然抬眼,眼底满是错愕与不解。
命中注定的羁绊?
上一辈给他们俩订婚时难道还算过命?
老主持看穿她眼底疑惑,轻轻转动手中佛珠,“红尘缘分,不分输赢亏欠,不分付出多少。他愿为你舍身,是情之所至,命之所牵;你愿为他祈福渡难,是心之所系,缘之所归。你们二人,双向牵挂,宿命纠缠,是几世修来的天生姻缘,劫难只是磨砺,并非终局。”
“他此番历劫,看似凶险,实则是渡缘。情根深种,方能患难与共,历经风雨,方能相守长久。此番大难过后,自有前路坦途。”
书棠怔怔伫立原地,心底积压许久的阴霾,悄然散开一角。
“真的...他...他会好起来吗?”她轻声追问。
老主持并未给出肯定的答复,目光望向殿外茫茫雨幕,声音淡然悠远:“心诚则灵,执念可渡山海。寺后有一间古佛偏屋,年久失修,窗棂漏风,无人值守,唯有一尊旧佛常驻。你入内守烛一夜,今夜整夜,烛火不可灭。一旦灯火摇曳欲熄,便即刻点燃,护烛长明,直至天明。你以一夜诚心,换他一线生机,愿意吗?”
书棠毫不犹豫,重重点头,“我愿意。”
恍惚间记起,婚礼上,她似乎都没说那句“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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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主持微微一笑,“去吧,守烛即守心,心灯不灭,故人平安。”
书棠躬身道谢,循着主持指引的小路,缓步走向寺庙后方的古佛偏屋。
后院僻静幽深,远离主殿香火,少有人迹。
一间低矮的木屋静静立在院墙角落,木质墙体老旧斑驳,山风穿过缝隙灌入屋内,是名副其实的漏风老屋。
屋内正中央立着一尊古朴旧佛,佛像沉静慈悲。
书棠轻轻走入屋内,山风穿窗而过,佛像两侧摆着八盏烛台,烛火跳动。
她点燃了手中的蜡烛,跪坐在蒲团上守着八盏摇曳的烛火。
漫漫长夜,唯有她与一尊旧佛满心执念。
窗外大雨未歇,风声呼啸,不断吹拂着微弱的烛火。火苗时时摇曳震颤,忽明忽暗,仿佛下一秒便会彻底熄灭。
书棠目光一瞬不离地紧盯着跳动的灯,只要稍稍被风吹灭,她便立刻将灯火重新引燃。
风声,雨声与烛火噼啪燃烧的细微声响,在寂静屋内层层交织。
她面向佛像跪坐,虔诚许愿。
不知熬了多久,窗外沉沉夜色渐渐褪去,漫天风雨缓缓停歇,天边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破晓微光穿透山峦。
天光大亮,整整一夜,烛火几经摇曳,几经重燃,最终彻夜长明。
第一缕晨光落在古佛屋的窗棂之上,老主持推开寺门,缓步走来。
她的身形微微憔悴,眼底执念依旧滚烫。
烛火依旧灼灼明亮。
老主持缓步走入屋内,轻轻颔首,“一夜心灯不灭,诚心可撼天地。你的执念,已然如愿。”
他抬手,取出一串沉静温润的深色佛珠,佛珠颗颗圆润饱满,纹理细腻,带着古寺常年浸染的檀香。
“这串佛珠,经古寺百年香火浸润,日夜诵经加持,可挡灾厄,可护平安。赠予施主,代为护身。”
书棠抬手,小心翼翼接过佛珠,一股安稳沉静的气息瞬间漫遍全身,抚平了所有焦躁与不安。
“多谢主持。”她轻声道谢,眼底满是珍重。
“佛珠需戴于所求之人身上,方可生效,庇佑他渡尽劫波,平安顺遂。”主持淡淡叮嘱:“心诚所至,万事皆安,你们的缘分,来日方长。”
抵达医院时,晨光正好。
时绪依旧安静沉睡着,双目紧闭,长睫垂落,面色依旧苍白虚弱,呼吸浅淡平稳,安静得仿佛陷入一场漫长的沉眠。
书棠轻轻走到病床边,俯身静静看着他苍白安静的眉眼。
她抬手,轻轻抬起他微凉无力的手腕,动作轻柔至极,一点点将佛珠规整戴好,稳稳绕在他的腕间。
深色佛珠衬着他白皙清瘦的肌肤,沉静温润,恰到好处。
书棠俯身,轻轻贴近他耳畔,声音温柔又虔诚,带着万般期许,轻声呢喃:
“时绪,我守了一夜烛火,求了一世平安。”
“佛珠送你,庇你无灾无难。”
“你快点醒来,好不好。”
“他说,我们还有很长的缘分,你不能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