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祈眠在一辆宽敞的SUV副驾驶座上紧握安全带正襟危坐。车厢里没有烟酒残留的味道，也没有车载香水的气息，很干净，空气中没有一丝化学提取与合成。旁边的陆临策一手手腕搭在方向盘上，指尖自然下垂，食指指腹上还有一点很隐约的绿色颜料残留，是刚刚没能擦干净的。……
他又重新戴上了口罩，发动车子，右手点进车载的导航台，偏头问她话时长睫落下的阴影恰好在口罩上方，“地址。”
看得出他是个社恐。和叶祈眠讲话时慢且平，叶祈眠觉得他是先在心里打了一遍腹稿，再转换成语音发送。腹稿打得极其短，十句能抵得上叶祈眠一句。
叶祈眠迟疑了一下。倒不是因为不方便告诉他自己家的地址，而是她自己其实也没记住。刚搬到新家没多久，从导航软件的历史记录里搜到自己从购物软件收货地址里复制出来的地址，然后报给陆临策，“……谢谢陆老师。”
“嗯。”陆临策在导航台里输入了她报的地址，软件迅速规划好了路线。
是个话少但善良热心的社恐。
车子平缓行驶，车厢一路无话，陆临策连车载电台和音乐都不听。
叶祈眠路上遇见陌生人都能侃两句，刚刚和没认出来的陆临策也能侃侃而谈，但现在一声不敢吭。
聊什么呢？聊“陆老师，你看过咱俩的CP视频没有，剪得还挺好的哈”，还是聊“陆老师，我不是故意要看我俩的CP视频的”，怎么听都很尴尬，万一陆临策根本都不知道那个视频的存在，那更尴尬了。把社恐吓死怎么办，还在开车呢。她可没驾照。
多聊多错。
不敢和旁边的人聊，她打开手机找闺蜜聊。
某居家自由职业者、非著名职业漫画家，此刻正是刚睡醒的时候，消息回得飞快——
【这是正缘啊！】
“……”叶祈眠沉默，什么是正缘？这是什么新词吗？偷偷去哪个领域进修了不带她一起。感情淡了。心寒。
——【简而言之，你俩有缘分，他旺你】
“……”
叶祈眠顿悟。
懂了，这就是嗑CP专业术语。
看来她在同人界还是耕耘太浅，下次搜文要加上这个关键词。
一听就是甜文标签。
叶祈眠打字。
【假CP，我即将单方面蹭他流量单卖CP，内部消息，只放给你。别嗑。】
对面也很上道，比了个OK手势，又截了张闲鱼的图——【有人要买你CP的娃，但只想收女娃，怎么说？】
【注意用词，是“前”“过世”CP。】
【卖了吧，能卖出去一个是一个，放在家里也是白白勾起我的伤心回忆】
叶祈眠没有闲鱼账号，一是刚回国弄不太明白，二是账号要实名，万一哪天被扒出来嗑圈内前辈的CP……还是假CP，等于社会性死亡。所以她都用闺蜜的账号收周边。
人啊，一嗑起CP来，是时间也浪费了，钱包也挥霍了。看文看到大半夜，小卡、吧唧、棉花娃娃、同款代言激情下单！为他们的爱添砖加瓦！为他们的爱随份子钱！
然后CPBE，激情下单的周边只能转二手卖了回回血这样子。
BE完的CP周边还只能亏价卖。
从头到尾只有CP粉人财两空。
叶祈眠的愁容被后视镜照得一清二楚，惹得陆临策频频看向她。
SUV缓缓停靠在路边。
“……和男朋友吵架了？”陆临策依旧声音平平。
“！！！？？？”
叶祈眠一听“男朋友”就应激，忧啊愁啊也顾不得了，连忙摆手。多少爱豆前辈蒸蒸日上的星途毁在了恋爱上，从人气变过气，互联网上至今还挂着他们的尸体，隔三差五有故人鞭尸，以儆效尤。
叶祈眠严肃，“陆老师慎言。”
不利于职业发展的话要慎说，少说，不说。
她一副如临大敌别造我职业谣的模样，陆临策那双丹凤眼的眼尾上挑了一个很细微的弧度，“原来不是啊？”
“我看你手机聊着天，忽然就不高兴了。那是和朋友闹不愉快了吗？”
“……”
是长难句！
她就说她引导自闭小孩说话成功不是偶然。实力来的！
叶祈眠摇摇头，一扫愁容，带点发现新大陆的兴奋，“陆老师你讲了一句好长的话。”
陆临策眼角的弧度滞了一瞬，被她精湛的“变脸技术”和强大的情绪转换能力打得猝不及防。缓了一会儿才从宕机中回神。
陆临策：“嗯？”
尾音带着一丝不自知的哭笑不得。
“就是……”叶祈眠放下手机，搭在膝上，身体微微斜向他那边，拉着安全带也往那边延长一截，“我刚和你讲话的时候，你是这样的……”
她清清嗓子。“你同意的话就会‘嗯。’，有疑问的话就会‘嗯？’，看起来不太想回答的话就会‘嗯……’”叶祈眠点点头，“你刚才就是这样一个字满足所有沟通需求的。所以你问我是不是和朋友闹不愉快那句话，显得和‘嗯’不在一个难度水平。”升维了。
陆临策看她头头是道地分析，有条有理，观察得很仔细的模样，手臂架在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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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盘上，忽然垂下头，很轻很闷地笑了一声，宽阔的肩膀微抖了一下，像在压抑什么情绪却没压住。
叶祈眠莫名其妙。笑什么？
陆临策笑够了，重新抬起头，看着她，眼尾的弧度明显，“嗯。”嗯完后，自己先愣了愣，才笑着点头，改了口，“是。好像是你说的这样。我以后……注意。”“注意”两个字被他刻意咬得清晰，像做什么保证。他的语调不像之前那样平到没有起伏了，带上些许自我的情绪色彩，语气也稍微轻松，问她：“所以……刚刚不开心是因为什么？”说到最后时，声音轻软了许多，含着怕触及到她某个不想提及话题的小心。
“哦，也没什么……”被他提起刚刚的事，叶祈眠的语调往下荡了点。她不知道该怎么和陆临策解释她CPBE了这件事。很多人，尤其像陆临策这样看起来和外界沟通不多的人，可能都不理解CP是什么，何况她和陆临策的第一次交集就是一条令她全网尴尬的CP视频，这类话题能不提还是别提。她想了想才用其他的理由代替，“就是之前追个了故事，我以为的男主角和女主角不是真正的一对，男主角有自己喜欢的人。一想起这个偏离我想象的大结局，心里就有点堵而已。没有其他事啦，不是和谁吵架了。”
“这样……”陆临策听得很认真，靠在座椅靠背里，看着她皱起的眉头，下撇的嘴角。很久之后点点头，说：“下次看一个男女主肯定在一起的故事好了。”他顿了顿，“先看结局，结局不喜欢，就不看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个因为别人的感情故事而闷闷不乐的女孩。除了故事的撰写者，谁也无法控制结局的走向，读者观众只能从已有的选项里判断挑选。
“如果我在追更新呢？”叶祈眠问。她嗑上那对CP的时候男位还是单身呢。
“追到让你不开心的地方，就换一个追。”陆临策有意识地在让自己说尽可能长的句子，但还没那么熟练，讲话总是慢上一拍，“多追几个，总有一个的大结局会让你开心。”
多追几个……CP吗？叶祈眠若有所思，醍醐灌顶。
是了，只要房子够多，塌房的悲伤就追不上她。一对CP容易出现其他嫂子和姐夫，一堆CP里总能让她嗑到几个真嫂子和真姐夫吧。
狡兔三窟，她叶某人N房。这家塌了就住下家。
“陆老师，”叶祈眠受教了，“你讲话好有道理！”
陆临策看她一秒回血，忍不住笑了一下，食指和拇指捏着口罩定型条往上拉了拉，“心情好了？”
叶祈眠重重点头。
陆临策重新发动车子，“那我们继续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