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母不清楚他们早就认识,但见他俩凑一起聊天也没觉得哪不对。
明珂不擅长交朋友,来新学校这么久了也只跟她提过除了潭泽以外的一、俩个新朋友。
见他们进来,明母把本子放下:“小程,你在我们这先看会儿电视?雨又下大了,等9点多再过去吧,反正就隔这儿几百米。”
其实也考虑到管护站的休息宿舍比这儿大,人多,一群男人闹哄哄也臭烘烘的,不如晚点再过去。
程昱先乖乖应了,找张小木凳坐下。
铁皮屋檐的宿舍很简陋,上下铁架床、两张木桌和一张旧沙发是这里最大的家具。
不过林场给双人值守点都配了便宜便携的投影机,供员工们休闲看电影。
那一年的4G网在山里还不太流畅,只能投放下载好的影剧。白墙幕布上的画面偏暗,偶尔还因电压不稳轻微闪烁。
母女俩很有待客意识,把平板递给程昱先。
他随手挑了一部去年大火的港城犯罪缉.毒片《扫毒》:“看这个?”
明珂凑近看,猜想这是宿舍另一位阿姨下载的。
她和母亲从来不看这种类型的电影,纠结又小声地请求:“换一部可以吗?我有点害怕。”
程昱先疑惑抬眉:“怕?”
这又不是恐怖片。
说“怕”似乎显得太柔弱了。
但明珂也不好解释,只在他指向一部《忠犬八公》的时候,才缓缓点头。
玻璃窗蒙了层厚重水汽,秋雨绵密。屋子里有黄瓜、西红柿和淡淡的饭菜余味,混杂着山林草木的潮气。
电风扇呼啦啦地转悠,电影放到尾声。
不知不觉间,明母已经靠在一侧抱着毯子睡着了。
程昱先也在往外看。
时候不早,他该走了。
明珂没看电影,一直在用余光偷瞄他,心情好奇怪。但又觉得看电影的这两个小时即使没有说话,于她而言也是今夜好运。
明母还在睡。
程昱先走的时候也轻手轻脚,让她把门锁好。
明珂连连点头,又问:“你拿一个手电筒吧,路灯太暗了。”
程昱先把卫衣帽子戴上,只露出窄瘦下颌:“没事,看得清路就行了,离这很近。”
明珂往远处看,隐约看见山林黑乎乎的轮廓,周遭除了雨声就是青蛙、蟋蟀的怪声。
她总能联想一些恐怖画面:“要不,带根木棍在手上?”
男生勾唇,刻意冷冰冰地出声:“我这个样子真碰上了人,也是对方先害怕。”
“……”
他个高挺拔,卫衣颜色在灯下完全变成黑色,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帽子又盖住大半张脸,只露出冷白的下巴颏和骨节分明的长指。
乍一看,确实有点像孤魂野鬼。
明珂都被他故意压低的嗓音吓得往后一步。
程昱先这才抬手慢悠悠地戳高帽檐,露出清晰的脸,还在笑:“真的很胆小啊,进去吧。”
他要她把门锁好才肯走。
第二天一大早。
明珂起得比要去巡山的母亲还早,等她回来后,佯装不经意地问:“狄叔叔那边怎么样了?”
明母把早上采的十几颗蘑菇放水池里洗,调侃:“你不是讨厌他吗?”
“我随便问问。”
她很不会撒谎。
“你是想问,昨晚去了他那的那位程同学吧?”
明珂语塞:“妈妈,程昱先是理实班的,就在我班的旁边。我早就认识他了。”
明母好歹也是过来人,见那男生一副好皮相就猜到这个年纪会在学校多受欢迎:“你认识他,他认识你吗?”
“也认识……但我们不是很熟。”
“那早知道,早上就带你一块去巡山了,让你们增进友谊。”明母笑道,“小程早上跟着你狄叔叔和我一块去山上景区巡查了,是个好孩子,他还捡了一塑料袋垃圾呢。”
明珂眨眨眼:“他下山了吗?”
“还没,山下公交最早是10点半。你不是今天也该下山了吗?我让他待会儿跟你一块回城里。”
“真的?!”
她激动得反常。
好在明母开明,对小女孩心思也只是点到为止:“珂宝,不要影响学习啊,你还小呢。”
即使和妈妈关系再好,但被公然揭穿秘密,明珂还是羞红了脸:“不是你想的那样。”
“哎哟,吵架啦?”
身后传来中年男人看热闹的声音。
除了那位狄叔叔还能有谁。
不过明珂一转头,还真瞧见另一个人——是还没下山的程昱先。他手里还抱着一只用旧衣服裹起来的不明物。
明珂仿佛听到狗崽的叫声,惊讶地看向他。
程昱先躬低了身,让她看:“在狄叔他们的宿舍附近捡的,估计就一个月大。”
是条带斑点的土狗。
在水坑里找到的,身上被擦干了但还是皱巴巴。
狄叔对着明母笑呵呵开口:“霞姐,真被你上次说中了,那条野狗揣了崽。”
按他们所说,就是一条常居这座山峰的野狗生病了,不得已抛弃了小狗。野狗在山林不属于保护动物,护林员无法干预它们的生死。
但如果不管这条幼犬,估计就会被苍鹰、黄鼠狼或其他野狗吃了。
他们下山时。
两个大人还在商量要不要送去林业站检疫。
到山下绿意盎然的林间公交站台。
明珂惆怅地嘟囔:“如果我可以养就好了,不知道我妈妈会不会把它留下来,但她工作也挺不方便的。”
一旁程昱先冷漠地接了一句:“不该出生的东西,活着也费劲。”
“……”
矛盾的程昱先。
有时明珂觉得离他很近,有时又离他很远。
“它又没办法选择啊,出生在野外又不是它的错。”她轻声反驳,“‘凡是美的,都没有家。’”
程昱先偏头:“什么?”
她有些腼腆地念出一段话:“沈从文写的——凡是美的,都用不着家。流星、落花、萤火、最会鸣叫的蓝头红嘴王母鸟,都是没有家的。”
他停顿几秒,看着少女低垂的发顶:“脑子装的东西真多,难怪作文也写这么好。”
明珂生出几分惊喜。
原来他也看过她被老师拿去当成范文的语文答题卡。
-
高二上学期也过得很快,期中考试过后很快迎来家长会。
明珂这次的排名在全年级排名里退步十三名,拖后腿的还是她不擅长的数学。
虽然有些惆怅,但比起同桌常蓓怕被家长骂的战战兢兢,明母只会对女儿采取温和的鼓励。
况且,她没有假期来参加家长会。
校门外挤满了人和车,明珂这种家长没来的也不用待在班上一起开会。
她本意想去图书馆那栋楼的附近找个安静角落看书,不料在拐角处听到一个女人的低声叱责。
“你看看你什么样子?”女人抓着女孩的头发,十分蛮横,“一次比一次考得差,让我怎么跟你爸交代?还有脸让我来开会——”
“……”
明珂惊讶地捂住嘴,怎么会这样?
被辱骂的居然是一向优雅的班长洛盛夏,旁边穿着西装的女人应该是她妈妈。
那些羞辱的话越来越过分,隔着墙都能听到洛盛夏的啜泣和道歉声。
明珂握紧手里的课外书,鼓起勇气踏出去一步,不到一秒又折返。她呼吸急促,提高音量:“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女人的骂声戛然而止。
明珂手都在抖,也不敢拐过墙角去看一眼,继续大声背:“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嗓子有点疼了,明珂吞咽口水,试图看看情况。这一眼转过去,就和眼睛通红的洛盛夏对上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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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那里只有洛盛夏一个人,她母亲往教学楼方向离开了。
明珂往前走近,有些不自然地从口袋里找出一张纸巾:“你要不要擦一下脸?”
“你全看到了吗?”
洛盛夏此刻脊骨挺直,一脸防备,和刚才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不会乱说话的。”明珂四肢僵硬,摇摇头,“而且,我觉得你下次应该反抗。”
洛盛夏终于伸手接过她的纸,音调别扭:“谢谢,不过我的家事不用你管。”
明珂迟钝地“哦”了声,小声说:“你的头发都乱了,回教室之前先去厕所整理一下吧。”
洛盛夏点头,边擦脸边往前走:“就算你说出去,我也无所谓。”
明珂跟在她身侧,心情复杂:“放心吧,我不会乱传播你的隐私。你的女神包袱真重。”
“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
她拿着那本课外读物挡住脸。
“我听到了。”洛盛夏上下打量她,也吐槽一句,“平时倒一声不吭的。”
“……”
明珂没再跟着她。
即使被发现她的母亲并不是想象中的温婉知性,像有狂躁症,但洛盛夏也不需要别人安慰。
话虽如此,明珂还是对她多了一点同情。毕竟洛盛夏在她们面前的形象太完美,无法让人联想到她家庭环境是那样的。
不过这份心情没来得及发散,就在半路上被打断。
背着大提琴要去艺术楼练习的林笙歌从楼梯那冲过来,质问她:“你刚才为什么和洛盛夏走在一起?我在楼上就看到了!还有说有笑的。”
明珂愣了愣:“只是碰到了。”
刚看见她妈打她,所以尴尬地讲了两个冷笑话缓解气氛。
“碰到了有必要一起走吗?还聊这么开心。”林笙歌气冲冲道,“我以为你跟我一样讨厌她,我被她害这么惨!”
她嗓门和脾气都大,引得旁边立刻有人侧目。
明珂不擅长处理这种事,凑近了些:“你冷静一下,我只是刚才看见她妈妈对她态度特别恶劣,我觉得她……”
“那关你什么事儿?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林笙歌气急地打断,话语像机关/枪扫射,“可怜的人多了去了,哪个都活成她那种坏心眼的?她都跟老班说我孤立她,你就应该跟我一样觉得她恶心!”
“对不起。”
明珂理亏,也被她的激烈反应吓懵了。
旁边已经有看热闹的八卦声。
“她俩怎么吵起来了?林笙歌是不是要哭了,哇她真的很漂亮,这样都好美。”
“林笙歌不是对明珂很好吗?她对我们很傲的,但对明珂特亲昵,还老给她送零食。”
“明珂有问题呗,她平时不是总一副什么斗争都不参与的白莲花样吗?柔柔弱弱又文静,男生最喜欢这种小白花了。”
明珂站在原地,听得脸火辣辣又难堪。
林笙歌突然转头对着那几个人大吼一句:“滚远点啊,关你们屁事!”
明珂攥紧手心,声音还是很轻:“我知道你很生气。但你先不要骂人了,她们会觉得你真的欺负同学。”
“是,你多清高脆弱圣母,就我是恶人!”
林笙歌冷嗤了声,转身就走,大提琴无意撞到她手臂。
明珂那本书没拿紧,“啪嗒”掉在地上。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对方的背影,后知后觉到眼眶发酸。从来没有和朋友吵过架,也不知道林笙歌会大发雷霆。
周边的人渐渐散了,明珂蹲下来捡书。
再抬头,迎面是程昱先朝她走过来。
他肯定看到了,也听到了她们怎么聊的。
林笙歌的脾气并不平易近人,因此在学校没多少朋友。但很多人知道她大名,自然都会关注她。
不知为何,明珂这一刻很想逃离。
不要问我。
不要替你的朋友责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