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灰蒙蒙的,厚厚的云层压得人喘不上气,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在车窗上。

    宋昭愿靠在车窗边,额前的碎发被玻璃上的雾气打湿,黏在脸上,有些发痒。

    客车车厢里,后座的小孩踢她的座椅踢得邦邦响,大人插科打诨的声音也吵得她毫无睡意。

    “大妈,你能不能管管孩子,他——”

    话没说完,那大妈的脑袋“唰”地扭了过来,眼珠子瞪得溜圆,嘴皮子一抖,唾沫星子直接喷出来:“管什么管?啊?管什么管!”

    车厢里陡然一静。

    “小孩他都懂什么?他腿长在他身上,他动两下怎么了?你小时候没动过?你没当过小孩儿?”

    大妈嗓门又尖又利,“嫌吵你坐什么客车?你坐小轿车去呀!”

    “再说,就算是踢两下怎么了,他是能把车踢翻吗,啊?”

    大妈不依不挠的追问中,刺耳的刹车声在宋昭愿耳畔响起,下一秒,车身剧烈倾斜起来。

    人仰车翻,天旋地转,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临闭眼前,宋昭愿有些悲催地想。

    大妈,你还真是个乌鸦嘴啊!

    *

    滴答,滴答……

    周围安静得只有水滴落得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宋昭愿迷糊间终于重新有了意识,还没来得及庆幸,就被吵的眉头紧皱。

    好像有人从四面八方聚了过来,议论声比车上那几个嗓门大的大爷还要吵。

    是救援队来了吗?

    “哎哟,来新人了?”

    “嘿嘿嘿,这细皮嫩肉的,要是他们不收,不就便宜我们了?”

    “诶?还有活人的味道,香死我了,好馋,好馋!”

    ……

    他们在说什么?

    人还昏迷着呢,忽然说上什么好香又好馋了,这不添乱呢吗!

    宋昭愿感觉自己吊着一口气,差点被气活了,挣扎着睁开眼,还没看清周围的环境,一颗骷髅头蹦到她的眼前,空洞的眼窝里闪烁着点点鬼火。

    骷髅呲着一口漆黑的牙凑近,一股浓重的腐朽腥气充斥在宋昭愿的鼻腔。

    “啊——!鬼啊!”

    宋昭愿发出尖锐爆鸣声,倏地紧闭上眼,抬手在身前乱挥。

    “啪——”骨头落地的声音清脆响亮。

    恍惚间,她好像还看见骷髅后面还有许多隐约的鬼影在晃动。

    她浑身发抖,牙齿控制不住打颤,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眼前的一切早就超出她的认知,她慌不择路地撑起身子,双腿乱蹬向后挪动。

    “哎哎哎,你让开让我来!”

    宋昭愿眼睛悄悄眯了条缝,就见一只半边头颅凹陷还挂着腐肉的恶鬼,狰狞着推开那具被自己打掉两根肋骨的骷髅。它伸出漆黑的手,舌头拖在地上,口水顺着舌尖滴在石板上,冒出细小的白烟。

    就在指尖触碰到她皮肤的刹那,一道冷冽如冰的声音,骤然划破阴翳。

    “退下。”

    两个字重重敲在宋昭愿心底,她不由自主睁开眼看去。

    群鬼像是被惊雷劈中,瞬间僵在原地,纷纷收爪后退,蜷缩着身体匍匐在地。

    是一个手里拿着铁链的男人。

    他如入无鬼之地,站定在宋昭愿跟前,上下打量着瑟瑟发抖的她。

    良久,他伸出手:“宋昭愿是吧,跟我来。”

    宋昭愿瞥了两眼周围跟鹌鹑一样的恶鬼,一把抓住男人的手站起身。

    男人收回手,拍拍本就没有灰尘的掌心,转身前行,玄色衣摆扫过青石板,无声无息。

    宋昭愿没有选择,抖着腿脚步虚浮跟在男人身后,不敢低头看那些依旧匍匐在地的恶鬼。

    不知走了多久,四周的黑暗渐渐淡了。

    一座气势森严的大殿矗立在眼前,匾额漆黑,上书三个朱红大字——

    判官殿。

    笔锋凌厉,杀气凛然。

    “那……那个,这里是地府吗?所以我是死了?”

    男人没有搭理她,宋昭愿也不觉得尴尬,呆愣愣望着眼前的大殿,低声喃喃,“也是……客车从这么高的地方侧翻下来,不死也难。”

    男人抬步走到门前,门口站着两个宋昭愿再熟悉不过的人,哦不,鬼。

    牛头马面?

    这不是神话里才会出现的鬼差吗?

    牛头的鼻孔里喷着白气,马面的眼睛像两盏绿灯笼,两鬼看似目视前方,实际一直用余光瞟着她。

    宋昭愿腿都软了。

    男人就像没有察觉到一般,推开沉重的门,“你进去吧。”

    宋昭愿抿着嘴,朝着男人重重点了下头,慢吞吞挪近殿内。

    大殿里,绿火幽幽跳动,照亮正中端坐着的红袍判官。

    倒是和书里描写的判官不太像,没有黑面长须,反而剑眉星目,像个古代高中的状元郎。

    宋昭愿站在案前,脊背僵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人,这里真的是……”

    “是,地府。”

    宋昭愿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判官抬眼,目光直接落在她的身上,一字一顿,毫不避讳,“但你阳寿未尽,是客车侧翻导致你的魂体离体,误入阴司。”

    阳寿未尽?

    宋昭愿猛地抬起头,眼里瞬间燃起一丝亮光:“那我还有救?”

    “没救。”判官毫不留情,“魂体既已入阴司,就无法再活。”

    逗我玩呢?

    一听这话,宋昭愿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唰”地直起身,指着判官大吼:

    “这不是你们工作的失误嘛!怎么可以算在我的头上!”

    吼声回荡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宋昭愿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后知后觉这是哪里,倏地低下头不敢去看上座的判官。

    判官不恼,翻开生死簿查阅。

    “魂体一旦来到地府,就没有复生的机会。但我可以给你补偿,来世给你挑个好命,怎么样?”

    无论谁来看,这都是好事一桩,宋昭愿垂在两侧的手却紧紧握拳。

    “不行……”她小声喃喃。

    “什么?”

    “奶奶辛苦把我养大,我都还没让她过上好日子,我回不去了她怎么办?”宋昭愿声音有些茫然,说着说着眼泪从眼角滑落,大颗大颗掉在地上。

    判官啧了一声,指尖轻点生死簿,翻来翻去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半晌道:“要不然这样吧。”

    “小姑娘,人间鬼差不够用,你回去帮忙收收业绩,如果能干满三年,我就给你续命。”

    “鬼差?”

    宋昭愿一想到外面那群奇形怪状的恶鬼,胃里就开始翻腾。

    “我不要!”

    判官从生死簿里抬起头,锐利的眼神直直射向宋昭愿:“那你不想回去了?”

    宋昭愿一噎。

    她不回答,判官也不急,整个大殿上只有生死簿翻页的沙沙声。

    半晌,宋昭愿一咬牙:“好,我做!”

    判官毫不意外,将面前的书页一阖。

    “先说好,办成一件事,给你记一笔功德和业绩,攒满一千笔,你就可以享受你的人生,但若是没攒满,三年后正式到地府来报道。”

    宋昭愿不在乎这个,“能让我照顾奶奶就行。”

    奶奶身子骨一向不好,医生断言她活不过两年。

    她还有三年,够了。

    判官放下生死簿,从桌边拿出一叠纯黑的卡片,拿在手上把玩着走向宋昭愿,“话可不能说的太早,能不能待在你奶奶身边,还得看你的运气。”

    他大手一扬,卡片从他的掌心飞出,排队围着宋昭愿转。

    “在人间办事的鬼差,需要新的身份,这身份会跟随你下半辈子。抽吧,抽到什么算什么。”

    宋昭愿目不转睛地盯着飞速旋转的卡片,卡背都是清一色的黑,也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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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出后面写着什么。

    算了,听天由命。

    她闭上眼,缓缓伸出手,在自己的正前方一抓。

    其他卡片都乖乖飞回判官手中,就这一张,慢慢显出金色的字——

    真千金。

    宋昭愿瞪大眼看着那三个字。

    真千金?什么意思?

    她不是没看过真假千金的小说,但她从小在山里有父有母,乡亲们也都说她和爸爸那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她只是父母早逝才跟着奶奶相依为命的。

    这是要让她去假扮一个真千金?

    她抬起头想问判官,却看见判官的眉头动了动。

    很轻,但宋昭愿看见了。那个表情很奇怪,像是意外,又像是……果然如此。

    “……你抽的这玩意儿,哈。”

    宋昭愿被他这申请弄得有些紧张:“哈是什么意思?是好还是不好?”

    判官没有回答,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从宋昭愿的手里抽回卡片,似乎是在憋笑。

    “你就当抽到了隐藏款吧。”

    宋昭愿:?

    你好的坏的?

    判官已经收敛了神情,摆手不回答。

    “去吧。”

    宋昭愿:“不是,你倒是说清楚——”

    话没说完,惊堂木已经拍下。

    声音铺天盖地地压过来,宋昭愿眼前一黑。

    再有意识,她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然后是光,白惨惨的,刺得眼睛疼。

    宋昭愿眨眨眼。

    是医院?

    她回来了?

    所以刚刚那些,都只是梦,对吧……

    这一丝侥幸还没超过半秒钟,门被人从外猛地推开。

    “姐!你终于醒了!”

    门外冲进来一个人,宋昭愿只来得及看清是个姑娘,就被她扑了个满怀。

    那股力气大得很,撞的她肋骨疼。

    宋昭愿:“咳咳,哕……”

    妹子,差点被你砸得再次昏迷了。

    宋昭愿艰难偏过头,只见她身后还有一男一女,年近中年面向稳重的两人红着眼眶,就这样站着看着她,谁也不说话。

    女人身着深紫色的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玉镯,哪怕宋昭愿不懂翡翠,也看得出种水一绝。

    旁边男人身着白衬衫,袖口挽着透出种随意,但气势不凡,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宋昭愿一脸茫然。

    不儿,这都谁啊?

    我走错片场了?

    病房里很静,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滴答,滴答。

    “昭愿,你总算醒了。”终于还是女人率先开口,却依然犹豫着不敢靠近,“你都昏迷半个月了。”

    宋昭愿从没觉得自己的名字这么陌生过,主要是面前的三张脸一张比一张陌生,却一个个的这般自来熟。

    “你们是……”宋昭愿迟疑。

    扑在她身上的姑娘把脸埋在宋昭愿颈窝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宋昭愿下意识拍了两下她的肩膀,换来她更加小狗般的狂蹭。

    “呜呜姐姐!”

    宋昭愿头都大了。

    好在女人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伸手握住宋昭愿的手。那只手很软,保养的很好,但指尖在抖。

    “昭愿。”

    宋昭愿听见她在喊她,紧接着手臂上感受到一阵湿润,“我是你妈妈啊!”

    宋昭愿:啥?!

    男人也走过来,欲言又止间,把手里的信封拿给宋昭愿。宋昭愿一眼就看见上面印着的几个大字:

    DNA亲子鉴定。

    思绪瞬间回笼,宋昭愿想起了在判官殿抽到的卡片。

    真千金!

    好的,破案了。

    她在山里这么多年,有父有母不是孤儿,还能开出隐藏款真千金。

    那我奶奶怎么办!

    这玩意还能退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