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常人定要叫这有脸无身的怪物吓得魂飞魄散,幸而晏谌早有预备,尽管突然撞上这怪物也没有叫出声来。
他视若无睹,镇定地将头颅低下。
怪物依旧茫然呼喊,但声音却渐渐减弱。
随着这一个怪物的出现,原本空无一物的天地之间,天上、地下,四面八方开始涌现这类有头无身的灰白色怪物。怪物时而是人脸,时而是马脸,甚至还有青铜面具。
都在低声呼喊着什么,这些声音极飘渺极轻微,仿若梦中的呓语。
白衣女修没有用剑劈开一条路,只是静默前行。
晏谌顿悟,原来噤声是为了防止惊醒这些怪物。
直到一道断壁残垣在望,女修方才慢下步伐。
走近一瞧,断壁残垣中立着两座古朴的石翁仲,是一座祭祀死人的享堂[1]。
女修依旧没有解释的意思,步履不停地寻到翁仲后的石道,缓步而下。
进入地下,四下里立时陷入一片黑暗。细小的衣料摩擦声在庞大的黑暗中缓缓荡开[2],那股似有似无的冷香仿佛一道阑干,将世界隔绝在外。
让人几乎要遗忘正置身于一座墓葬中。
一座死寂的,冰冷的墓葬。
长而黑暗的墓道在一处灰白色石室戛然而止。
踏进石室的那一刻,女修忽然脚下一顿,晏谌心中霎时警惕,却见女修转身对他又是礼节性地微微颔首,道:“道友,已出迷阵。”
牵着他原来是因为不想让他在迷阵中走失。
晏谌怔愣片刻,旋即收敛心绪,小心地将剑鞘放开,回礼道:“在下晏谌,多谢道友一路相助。方才慌忙,也未谢过道友的救命之恩,多有失礼,还望道友勿要见怪。敢问道友贵姓?”
白衣女修道:“免贵,叶琰。”
琰,璧上起美色也[3],与她这个玉一样的人真的很相衬。
石室以灰白色石块砌成,四角均立着一枝铜座雕花青铜灯,火光煌煌,可看见南北西向俱有一条甬道,向外蔓延至没有光亮的深处。
历来墓室讲究对称之美,此处石室南北出口极可能通向堆放明器的耳室,叶琰显然也知晓这一点,择了西向甬道继续前行。
长长的石砖甬道,无处不可见刀剑痕迹和青红血迹。
晏谌绕开脚边的半块木傀儡头颅,打量着两侧精美的雕花砖石。
看来琅嬛秘境有人埋骨并不只是传说,可这么一座精心建造的墓室之中,埋葬的骨骸会属于那三位寻长生不得而陨落的大能吗?
幕后之人为何又要千方百计将他们引到这处墓葬?
思绪纷杂,甬道将尽,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个充满戒心的声音:“来者何人?”
叶琰状若未闻,步履不停,晏谌自是跟着从容不迫地出了甬道,只见一个昆山弟子拧着眉头看向他们二人。
该弟子瞧着很眼熟,晏谌忽然想起,方才在外头与尧光对峙时,此人是第一个拔剑的昆山弟子。
正欲开口,却见齐维章领着一群弟子赶来。
齐维章依旧是副好脾气的模样,仿佛之前与姚天赐的对峙并不存在,身上的衣裳黑得深浅不一,再仔细一看,一滴一滴鲜血从他指尖滴落,显然是遭遇了一场恶战受了伤。
而他身后的几名弟子亦是狼藉,齐维章看了叶琰晏谌二人一眼,寒暄道:“晏道友,仙子。”
叶琰道了一声“道友”作为回应,晏谌回礼后先问起伊朔的下落,齐维章面露难色,道:“伊道友已和尧光弟子会面。”
晏谌心领神会,原来是被尧光派看住了。
昆山显然先于叶琰和他进入墓室,但众昆山弟子的情状却不甚妙,晏谌自然要打探消息,接着询问:“这墓中有何邪物,诸位如此严阵以待?”
齐维章苦笑道:“那些木傀儡与恶灵倒好对付。”
出甬道碰见的第一个昆山弟子恨声道:“这姓姚的迟早有一天不得好死。”
原来又是那姚天赐仗势欺人。
齐维章不赞同地看了师弟一眼:“维允师弟,慎言。”
李维允冷哼一声:“齐师兄,你做惯了狗腿子,我们可没有,我实在不懂,咱们都是四大派的人,那姓姚的纵然投胎投得好些,怕他作甚,不过一个修炼百年还只是筑基的废物罢了。”
剩下的弟子亦是忍不住抱怨一通。
齐维章叹道:“若风平浪静,何必如此,可现在怪事频发,若是两派斗起来,只怕幕后人要坐收渔利。”
李维允道:“这怪事冲着谁来的却是难说!”
尽管齐维章以眼神制止了师弟继续说下去,但从方才昆山弟子七嘴八舌的话语中,晏谌已然理清了所谓怪事的脉络。
琅嬛秘境素来是四大派修为低微的弟子历练之地,今岁忽然来了个尧光派少主姚天赐少主,不顾名门大派的名声,肆意驱赶散修,不只是未进入秘境的散修,连已进入秘境的修士也被他遣人进去驱赶。昆山、洛河弟子虽觉不妥,但见姚天赐只以尧光派的名义行事,便也冷眼旁观。是以秘境洞开的第一日,此地便只剩昆山、尧光、洛河的弟子。
可就在昨晚,昆山派的一名弟子张维柯忽然惊惧而亡。
众人十分不安,一番查探,发现张维柯怀中藏着一个陶泥娃娃,这娃娃中竟然藏了个恶灵。众人便觉得是恶灵趁他修炼时夺他性命。
人形器具成灵是常事,且恶灵依据能力可分为五等:祟、怨、魅、厉、煞。每一等对应修士的五等修为境界。祟、怨灵智低下,只知杀戮,恶灵须到魅这一境界心智才与人相齐。
这只陶泥娃娃只是个祟,众人将其剿灭后便以为摆平过去。谁知天刚亮,又死了一名尧光派弟子。
这名弟子实力低微,平日里便不把修炼放在心上,却是个顶出色的溜须拍马之徒,见自家门派的天赐少主不喜散修,主动领了几个人前往棋城城门处警告没有根脚的修士。夜里寻了一处地方落脚,清晨其余尧光弟子久候他不至,前去寻他,就见他双眼圆睁躺在床上,胸口一个大洞汩汩流着鲜血。
接连死了两个人,众弟子再坐不住了,商议是否要上报师门,但姚天赐只觉小题大做,有两名元婴修士在,寻常人或恶灵哪里掀得起风浪。
于是只增加了巡夜的人手,勒令弟子们须结伴出行,以免再有人遭遇不测。
谁料今日又有一名尧光弟子失踪,正巧他们发现了那群可疑的木傀儡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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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追击,便碰上了晏谌伊朔二人。
晏谌琢磨,第二个人的死法倒有些像寻仇。
那人被人洞穿心口,死前必然会呼喊同门求救,可客栈住的其余尧光弟子,却无一人听见动静,若不是品行天怨人怒到同门个个见死不救,就是杀人者有意遮掩动静。依他看,多半是后者。
而一个跋扈少主狗仗人势的跟班的仇人,简直多如牛毛,少不得还是尧光自己人动的手,一时之内寻不到行凶者并不稀奇。
且三人还有一个共同之处,那便是他们都对姚天赐言听计从,难怪那名叫维允的昆山弟子会说指不定冲谁来的。
晏谌看了义愤填膺的昆山弟子一眼,道:“所以说,这桩桩件件俱是冲着那姚天赐而来,他到底同多少人有仇?”
霎时间四下陷入沉默,还是李维允冷哼了一声:“那厮欺软怕硬,昆山派里我们这等天赋寻常的人哪个没受过他欺负,莫说晏谌你一个太卜君留下的孤雏,便是尧光派有些许天赋却无权势的弟子也没少遭他毒手,像那谢沉伊朔之流可不就被他害得如今还未成金丹么。”
晏谌:“谢沉又是谁?”
李维允不耐烦道:“穿着尧光派那身死白的衣服、一脸死相的那个医修就是了。”
晏谌觉得他这话颇不严谨:“尧光弟子中一脸死相的可多了。”也不知道是否是因为摊上了这么一位少主感到心如死灰,好几个弟子,譬如伊朔,脸色死白,仿佛常年关在地下,从未见过日光。
李维允回想了一瞬,竟还真是如此,态度稍缓:“对那姓姚的当面也没好脸色的那个。”
连面上工夫都不愿意做,什么深仇大恨。
晏谌继续追问,李维允刚缓和的态度又急躁起来,“打听这么多作甚,你连人都认不得!”
他还未说话,齐维章先开了口:“李师弟心直口快,却不是有意冒犯晏道友。且尧光门中之事,我们这些外人也不大清楚。”
这便是不愿意吐露,不过对方如此表态,晏谌自然表现得宽怀大量,心中暗道实在不行去问伊朔。
他有种奇妙的直觉,他们经历的种种怕是都与姚天赐脱不了干系。
甬道之后是为中室,中室一分为三,每间俱有帷帐和一人高、身披盔甲的彩绘陶俑武士,陶俑做工之精细,仿若下一刻就能睁开双眼自主行走。
炊具、酒器、铜灯等等器具不一而足,俱是有序摆放在中室,案桌上甚至可见一筒竹简,仿佛死去的人闲暇时仍会在此做炊、饮酒与伏案读书。
可这并不应该是一个修道之人的墓葬。
晏谌心念微动,又问:“齐道友,昨日诸位已派人探过琅嬛秘境,可知此处墓葬属于何位大能?”
齐维章仍是苦笑,“昨日初入此地时,听弟子汇报,我等都以为此境是长生境。可今日待我亲身进入墓外那座迷阵后,才发现此处与传闻中的长生境大相径庭,再想从昨日的入口出境,却是完全寻不到通道。现下才困在这个墓葬中。对于墓主人来历生平,我等亦是一无所知。”
晏谌挑了挑眉毛,心中半信半疑。礼貌谢过后,没再言语。
怀揣着种种疑虑前行,忽而,晏谌察觉到叶琰周身气场倏然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