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历65914年,航海家星系内,拉碧丝星球。
一家大型综合医院妇产科的分娩室内,周婉清被医护人员推入分娩室,已到预产期,即将分娩。
分娩室顶部的可调式无影灯亮得刺眼,多角度光源把产床区域照得几乎没有本影,只留下极淡的半影,让宫口、组织层次和出血颜色在灯光下清晰可辨。
产科医生、麻醉科医生、两名助产士、巡回护士、新生儿科主任、儿科监护医师,外加一个随时待命的血液科医师,八个人围着产床,还有两名妇产科实习生缩在角落里,屏住呼吸观察,眼睛都不敢眨。
一门之隔的走廊上,日光灯管只打开了三分之一,发出的光略显黯淡,灰蒙蒙的,像千目磨砂纸打磨的玻璃表面,勉强勾勒出狭长走道。
分娩室门上那扇小窗透出的白光在昏暗走廊里射出几道若隐若现的光柱,光柱附近站着三个人。
走廊远端,产科非限制区的家属等候区里,还有一个略显臃肿的身影来回踱步,时不时抬头看电子屏上的产程状态提示。那是产妇周婉清的丈夫包致远,脸上神情凝重。
分娩室门口正对面的墙边,站着星球人口监管局生育监察处的外勤专员,制服左胸口袋上方别着执法记录仪,红色的录制指示灯不紧不慢地闪动。
外勤专员的证件编号印制在右臂衣袖的特定区域,手中端着一台只读式监管终端,能查看与出生登记直接相关的信息,如产妇身份核验状态、分娩时间、新生儿性别和出生证明填报进度。
产程记录、胎心监护数据、产妇生命体征,每一条都会同步上传到人口监管局的数据库。外勤专员到场时带来一个密封公文袋,里面装着《新生儿人口登记预审表》《出生医学证明申领表》《基因档案采样知情书》和《生育福利补贴申请受理单》,一共四份文件,每一份都需要三方人员共同现场见证、现场签字并上传电子版。
站在外勤专员左手边三步远的人,是医院指派的行政副主任,一位中年女士,胸牌上写着“医务处副主任”。
她的双手正在录入医院需要出具的产妇身份核验记录和产前检查档案。
按照规定,新生儿出生医学证明的医院部分必须在分娩后两小时内完成填报,任何信息纰漏都将直接计入医院年度评级扣分项。
外勤专员右手边靠墙蹲着一个大汉。
他身材魁梧得有些过分,把背后的制式长刀解下来搁在脚边,刀鞘敲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闲着没事做日常深蹲练习。
按规定,半限制区有洁净管理和统一着装要求,唯独他硬是敞着衣领,露出里面的白色背心和挂在肩带上的B级徽章。
他显然不打算遵守,巡回护士多次提醒也没用。
此人名叫雷钧,外号雷大壮,正式异能者称号是“雷电之锤”。
异能者协会派他来医院的任务单上写得清楚:受人口监管局委托,需要异能者协助保障新生儿出生现场秩序。
说得好听是“协助保障”,说得难听就是当个高级保安。
外勤专员和医务处副主任同时看了一眼正在锻炼的异能者,又继续埋头进行文书记录。
“娘的,”异能者大汉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作响,“老子上周刚在K-7矿产星跟人干了一仗,回来任务列表里突然给我弹个医院蹲点,我还以为协会系统出故障了。结果一看就这?陪同产妇分娩现场,确保无非法异能干预。无非法异能干预,你们听听,一个产妇生孩子,哪个吃饱了撑的会用异能去干预?”
外勤专员保持沉默。
医务处副主任干笑一声:“雷先生,这也是规定——”
大汉站起身,摆了摆手:“我知道是规定。我就是想不通,像K-7矿产星上那些矿工,一对夫妻平均生七个孩子,平均只有三个登记在册,其他都是黑户,异能者协会不管,人口监管局也不管,愣是让那些黑户全部不计入人口。这边一个孩子还没生下来,三方蹲守,四份文件,五个部门逐级多次核对。这叫什么?这叫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外勤专员的脸色微微一变,但职业素养让他迅速恢复了平静。他知道雷钧说的是事实。目前,水仙王国的人口审核流程虽因秦默语的出生数据错误和矿产星球大量隐匿人口问题经过多次优化,看似严密,实则漏洞百出。
去年矿产星上报到国家的人口数据中,新生儿数量严重失真,而同期物资配给申请里却多出了近千万份婴儿营养液的采购清单。
这事在内部通报里被轻描淡写地写成“数据录入延迟”,最终不了了之,以开展全国临时人口普查草草收场。
而水仙王国的新生儿数量已经连续七十七年下降,人口负增长曲线如同一条可预测的函数曲线,星网上网友测算的数据也显示人口在持续减少,国家多次发布促进人口增长的激励政策。
正因如此,每一个新生儿的降生都被当成一件需要多部门协同监管的国家事件。
孕妇进入预产期倒计时十四天,人口监管局就会派驻外勤专员,全程跟踪从入院、分娩到新生儿登记的全部流程。
出生医学证明需要医院、异能者协会、人口监管局三方核验,基因档案需要采集两次,分娩时一次,出院前一次,分别由医院和异能者协会的相关机构各自独立检测,结果比对一致才能归档。
国家财政的生育福利补贴确实丰厚,从新生儿营养金到教育基金,再到父母育儿假补贴,一个孩子从出生到成年,财政累计投入超过一千万星币,但这笔钱每一分都伴随着繁琐到令人窒息的审核流程。
这颗星球上规模第一的综合性医院,妇产科占据了东区整层楼。
按照人口监管局颁布的《助产医疗机构建设标准》,任何综合性医院妇产科面积不得低于五千平方米,必须配备不少于四间分娩室、两间剖宫产手术室、独立的新生儿重症监护单元以及完整的产后康复区。
这条规定落实得相当彻底。
整层楼光是待产区就有六间病房,产康区配备多套水疗设备。
然而此刻,这层楼的大部分区域都黑着灯。
待产区的护士站空无一人,产康病房的门全部关着,走廊尽头的母婴室连空调都没开。
平时分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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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其他楼层的妇产科护士,今天只有四人集中在分娩室。十二人的编制,此刻只有四人在岗,其余八人早被长期借调到其他楼层的心内科和骨科。
分娩室里突然响起一声嘹亮的啼哭。
新生儿出生时全身带有胎脂、羊水、少量母血,立即被放到预热好的辐射保暖台上,助产护士立即擦干全身,清除口鼻羊水和分泌物,新生儿科医生同步在出生后1分钟、5分钟和10分钟进行阿普加评分。
走廊上,外勤专员、医务处副主任和雷钧三个人的身体同时绷紧。
外勤专员下意识地检查执法记录仪的电量,副主任看向分娩室门上方那盏灯。
异能者从地上站了起来,制式长刀重新挂回背后。
分娩室门上的指示灯由红转绿,门却没有立即打开。按照流程,新生儿需要在分娩室内完成初步的体征评估和阿普加评分。新生儿科主任在产房内完成初步评估和母婴接触后,将婴儿放入已预热的转运暖箱,推到观察窗旁的家属接待区。外勤专员和家属只能隔着玻璃核对手腕标识和文件,不直接接触婴儿。
产妇周婉清的紧急联系人一栏填的是周婉清的母亲宋晚霁,留有宋晚霁的通讯编号,但宋晚霁从产妇入院到现在一直没有露面。
异能者雷钧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个人光脑,屏幕上的信息刷新。任务附件里弹出了一份刚上传的新生儿出生预登记表,表格表头标注着一行大字:产妇姓名,周婉清;新生儿暂定名,包平安。
分娩室的电动气密推拉门正在开启,副主任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进入工作状态。
一名面容疲惫但精神高度集中的新生儿科主任推门而出,婴儿放在转运暖箱内。
走廊灰暗的灯光落在推车上。
包致远不知何时已经凑到转运暖箱旁。新生儿面庞因产道挤压略显水肿,五官轮廓愈发模糊,他怎么也辨认不清女儿的容貌。
“母女平安。”新生儿科主任的声音透着一丝沙哑,“是个女孩,三千二百克。”
记录仪先对准婴儿腕带上的条码,再核对母亲腕带信息。画面避开婴儿面部,避免将水肿的面部作为身份特征记录。
凌晨3:47:20,包平安足月诞生。
在无痛分娩的辅助下,整个产程持续了二十个小时。
周婉清产后身体虚弱,正卧床休养,身旁有专门请来的产后陪护彻夜守候。
初产妇从规律宫缩启动,历经宫口扩张、胎儿娩出、胎盘娩出,不使用分娩镇痛时总产程存在个体差异,预计24-30小时,但超时的情况并不少见。使用无痛分娩后,产程可能延长一段时间,适当调整镇痛剂量能够显著减轻产妇的分娩痛苦。
包致远在产科非限制区的家属等候区再次来回踱步。
脚步声和叹气声惹得外勤专员、医务处副主任和雷钧频频侧目。
包致远脸上神情凝重,没有因妻子顺产而放松的神色。
他不知道该如何向妻子开口,告诉她母亲宋晚霁去世的噩耗。
对刚刚经历分娩的妻子而言,这无疑是沉重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