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听闻老王妃对柳侧妃的惩罚,瞬间焉巴巴道:“母妃……”
“你还想替她求情便尽管开口,不过你得想清楚后果。”老王妃沉声道,“是她教子无方,阿璟才变成今天这样不销不悌。”
“不仅敢肖想嫡母与兄长院子里伺候的人,还说我老婆子偏心。那好,那我就担了这偏心眼的名头,免得名不副实。”
裴行璟听闻,更是瞬间红了眼圈,哭着朝炕边膝行至老王妃脚边,“祖母!祖母!孙儿绝无此意,绝无此意啊!祖母,孙儿错了!孙儿不该大清早地惹祖母与母亲动气,孙儿该打!”
他说完这话便扬着手,朝自己的脸左右开弓地扇去。
卫岑听着响彻暖阁的巴掌声,一颗忽上忽下的心,才终于放回到肚子里。
她是放心了,可秦王却因老王妃的话,气得暴跳如雷。
既然柳侧妃教子无方,那他作为裴行璟的父亲,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只不过是他母亲给她留着一分薄面,没有当着孩子们与下人们的面,骂他这个做父亲的,没有教好次子。
“混账东西,侧妃前几日才赏了两个丫头与你,你不过是见了兄长院子的丫头,就这样急不可耐,哪里像是王府的公子爷?”
秦王两步行至朝自己扇着巴掌,哭个不停的裴行璟面前,抬脚就朝人踹去,“孽障,还不快滚出去?你是想将你祖母和嫡母气坏吗?”
他这一脚直直踹在裴行璟肩头,踹得人一瞬间扑倒在地。
老王妃懒得看秦王在她面前教训裴行璟,朝跪在地上的沧澜院一干众人摆了摆手:“……回去将嘴巴闭紧了,都下去吧。”
说完这话,她转头朝身后的冯嬷嬷道:“将各院的恩赏都发下去,也不必进来磕头请安,让他们回去好好当差吧。”
新年初始,好好的一场磕头请安,就这样戛然而止。
方才暖阁里闹出这样大的动静,老王妃哪里还有心情一一接受府中下人们的请安?
卫岑随众人起身从暖阁行至门口时,听见里间传来裴玉珠银铃般的清脆笑声,便知她已经在哄老王妃开心。
只是回头看向落地罩时,却见裴行璟顶着一脸印着通红巴掌似的猪头脸,倏然出现在屏风前,吓得她急急跨过门槛,一路朝沧澜院小跑着。
宋嬷嬷也没有想到,今日会发生这般令人作呕的事。此刻见卫岑头也不抬得往沧澜院里跑,急得忙喊碧月碧霞去跟紧人。
碧月碧霞也知今日这事实在闹得荒唐。方才她们跪在地上时,也怕裴行璟真的会将卫岑要了去。
幸好有王妃替主子开口,这才没有让他得逞。
只是两个人看着卫岑越来越快的步伐,就知道这人今日真的是吓坏了。
碧月碧霞追上卫岑时,卫岑如玉似的脸庞上已经泪痕交错。
原来,身为奴婢,她是可以被人送来送去的。卫岑痛苦得想道。
“阿橙,没事了,没事了!世子爷不会将你送给二公子的,你……”
“碧月——”碧霞倏然打断碧月安抚卫岑的话,“你别再说了。”
再说下去,只怕世子爷那里就不好交代了。
碧月似乎也知自己方才差点说错话,忙闭上了嘴巴,看向碧霞。
“阿橙,没事了,”碧霞揽着卫岑的肩膀,安慰道,“你瞧,不仅世子爷护着你,就连王妃也护着你呢!”
碧月附和道:“是呀是呀!咱们那位二公子也太急色了些,眼里略见个有颜色的丫头,就想占为己有。从前也是红烛糊涂,这才被他骗的团团转。不仅丢了性命不说,就连腹中的孩子都未能保住。”
只是卫岑不仅是怕裴行衍将她送给裴行璟,更怕自己一天似一天的大,再发生类似今日身不由己的事。
做奴婢就是这样,没有说不的资格。
卫岑擦了擦眼角,吸着鼻子道:“我没事。我只是有些害怕,才一时失态,惹得两位姐姐与宋嬷嬷担心了。”
碧月道:“那就好。不过要是方才换作是二公子要我,我也会怕得要死。”
她说完后,低头想了想,又道:“比起二公子来,我宁愿一辈子跟着世子爷,伺候他吃药喝汤,叠被铺床。”
碧霞闻言没说话,只静静看着垂眸擦泪的卫岑。
今日是她搬去西耳房后,第一次进东耳房。从前这东耳房里,住着她与碧螺。只是碧螺惹怒世子爷后,她就被换到了西耳房,这屋子被收拾出来,给卫岑一个人住。
如今,这院子谁不知道世子爷对卫岑的心思?只怕除了眼前还在垂泪的卫岑,都已经明白。
“阿橙不想跟二公子,那若是有一日是世子爷要纳你做妾,你怎么办?”碧霞忽出声问道。
还不等卫岑抬头回答,碧月在一旁直言道:“世子爷他人那么好,阿橙定然是宁愿做世子爷的人,也不会去初白院受罪。”
谁不知道柳侧妃一心想替二公子娶个高门显贵的儿媳,再加上府中众人皆知这位二公子,是个喜新厌旧的主儿。
只怕心再大的丫头,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命,做初白院的妾室通房。
卫岑听到碧月替自己拿主意的话,倏然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她捂着嘴,狠狠咳了几下,直到将那股又痒又疼梗在喉间的不适,咳出去后,才微微喘气道:“如今朝廷已经允许女子立户,为何我日后一定要嫁人,或是依附与他人?”
她有能力养活自己与阿娘的手艺,实在不必为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将自己一辈子缚在这四四角角的院子里。
比起锦衣玉食,卫岑更向往自由。
碧霞替呛咳不止的卫岑拍了拍背,只是在听见她的回答后,有一瞬间的惊愕。
她原以为卫岑会赞同碧月的话。可碧霞万万没想到,卫岑会说出这样一番惊天动地的话。
碧霞看着眼前一脸天真无邪的卫岑,慢慢弯起了唇角:“阿橙,难道你不想一直留在沧澜院里吗?”
她不想留在沧澜院里,那她这么费劲心力地讨好世子爷做什么?
眼下,沧澜院里谁人不知卫岑日后会在世子爷身边有一席之地,个个都或明或暗地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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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她。就连宋嬷嬷,也特意让她在今日领着沧澜院的一干下人,给主子们磕头请安。
她就不信卫岑一点都没有察觉。
卫岑闻言问道:“一直留在沧澜院?碧霞,这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譬如死去的红烛,还有回家的碧螺。即便是咱们,也会有分离的日子。”
只不过每个人离开时,都抱有各自的想法。
红烛是想攀着初白院的高枝,碧螺则是回家嫁人。
至于卫岑,当然是盼着重获自由,带着她娘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卫岑相信,她不会一辈子都做个卑躬屈膝的奴婢,任人摆布差遣。
碧霞当然清楚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可是她见卫岑一脸天真的样子,心里蓦然腾起一股酸涩。
她们这些仍旧留在沧澜院里伺候的丫头,除了离开的红烛,没有哪一个不盼着自己能得主子爷的青眼,在这院子里扬眉吐气。
可偏偏却是最得宠爱的卫岑,却说出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的话。
碧霞道:“是呀,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也不知咱们几个日后会是什么样到底光景。”
反正卫岑的光景,与她们这些人不一样。
卫岑听出她话里的惆怅,破涕而笑:“姐姐担心这个做什么?依两位姐姐的品貌,日后自然会有好前程等着你们。”
碧月听闻卫岑的话,愁眉苦脸地坐在凳子上,重重叹了口气:“我和碧霞哪里有什么好前程?阿橙,你不是府里的家生子。若是过两年你没有被世子爷收房,魏嬷嬷便能替你赎身,求个自由。不像我与碧霞,爹娘兄弟们都在府上当差,是府里几辈子的家生子,就算满了岁数,也只能领出去配小厮。”
卫岑道:“可你们的亲人都在身边呀!不像我,好几个月都难得见我娘一次。上次我求了恩典回家一趟,临走时,我娘都哭了。”
那日她登上马车后,透过微微晃动的车窗帘子,看着她娘立在院子门口,不停地抹着眼泪。
而自己这一走,她们母女俩还不知何时能再见面。
这边一身碧色衣裙的卫岑,刚端着托盘迈过正房门槛,青木就已经从内室里出来了。
眼下已经是春日。
沧澜院里的海棠花,开得极赏心悦目。
只是相较于娇美艳丽的海棠,卫岑还是更喜欢种在廊沿下,和正房窗外的几株牡丹。
疏阔的碧绿叶片间,开着大朵大朵的姚黄魏紫。引得蝴蝶在花蕊间翩跹,也引得蜜蜂嗡嗡吵闹。
“世子爷,这是奴婢替您要的靴子选的花样,您看看可还行吗?”
卫岑说着话将手里的托盘,往裴行衍面前递去,“有暗竹纹的,有万字不断纹的,还有流云纹与团云纹。”
“哦,对了,”卫岑一手掌着托盘,一边举着手里绣仙鹤的花样子,“还有鹤纹。”
裴行衍掩唇看着卫岑专心致志与自己商量花样子的模样,忽想逗一逗她。
“为什么只能选一个?不如,阿橙你再多替我做几双靴子。这样,这里的每个花样,就都能派上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