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离岸流 > 12. 第十一章 P
    没找到许润,程槐清去了趟男生宿舍,顶着宿舍阿姨审视的目光打听他的消息。

    意料之中的,许润不在宿舍,可能回了家,也可能去了别处。

    程槐清没有马上给林江海打电话,她先回了趟家。

    毕竟寄人篱下,她不想把和许润关系不好的事弄得人尽皆知。

    下车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刮很大的风,云很厚,看不到星星,好像要下雨。

    可能是假期将近,小区门口比白天热闹很多,堵了各种小摊,还有泡泡水卖。

    程槐清穿过拥挤的人群和吃完晚饭出来消食的邻居,进了自家安静的楼洞。

    她走到家门口,抬手敲门。

    一声,两声,三声。

    没有人来开,里面甚至一点声音也没有。

    许润没有回来。

    程槐清失望地在门口站了会,在选择等许润回来和打林江海电话中间犹豫,最后拿出了手机。

    “喂?清清?”林江海接通了电话。

    “我没有拿到钥匙。”程槐清直奔主题。

    “没拿到钥匙?”林江海问了一句,语气说不上很惊讶。

    “嗯。”

    林江海沉默了,听筒里只剩下卡车发动机嘈杂的响声。

    “那你来找我吧。”林江海说,“打车过来,给司机说三江货运站,我在门口等你。”

    “好。”程槐清挂掉了电话。

    从楼洞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风更大了,她裹紧了身上的校服,到马路边拦车。

    运气还不错,没一会她就打到了车。

    “去哪?”司机问。

    程槐清:“三江货运站。”

    司机“嘶”了一声,扭过头,“那地有点远呐。”

    程槐清静静看着他,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五十。”他说。

    “打表。”程槐清伸手抓住门把手,像是准备下车。

    “打表,打表也差不多。”司机嘀咕了一句。

    程槐清没说话,放在门把手上的手也没有松开。

    “行行行。”司机看一眼她的手,转回去,发动车子,““真是怕了你们这些小孩了。”

    “你去那做什么?”司机问。

    程槐清没说话,沉默地看着窗外。

    见她不搭话,司机也就没再问,伸手调大了音乐的音量。

    在凤凰传奇高亢的歌声里,程槐清面无表情地攥紧了裤兜里的钱。

    许敏虹每周给她四十块,除去每天坐车的四块,剩下的是她的早餐钱。

    程槐清从不吃早餐,钱就被省了下来,以防突然要用钱的时候拿不出来,还得跟家里要。

    她很清楚自己不是亲生的孩子,所以跟家里要钱心里总有负担。

    这个月,除去平时买文具的钱,她攒了六十几块,现在看来,估计还不够打车回来的。

    早知道,和许润打电话那会好说歹说也要让他能多等一会,不过,郑悦会突然晕倒谁又能算的准呢。

    只怪她运气不好。

    车在三江货运站门口停下,打表一共三十六。

    看见程槐清拿出一把全是五块和一块的毛票时,司机不高兴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程槐清没什么表情,倒是暗地因为比预期低的车费悄悄松了口气。

    下车走到货运站门口,她看见林江海站在保安亭窗户旁和里面的人聊天。

    那么冷的天,他穿红汗衫牛仔裤,头发有点黄,仔细看才发现是木屑和泥沙,晒得黑黢黢的肩膀和胳膊都有红印子,大概刚搬完东西出来。

    程槐清想喊他,但看到旁边有人又收住了。

    她叫他“林叔叔”,别人问起来,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林江海也看见了她,跑过来,塞给她一把瓜子。

    “远吧,”他说,“坐车都坐累了。”

    “还好。”程槐清接过瓜子,目光飘向他脏兮兮的头发,想到一会得跟他要车费,就觉得难以启齿。

    “给。”林江海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钥匙,“拿好别弄丢了。”

    程槐清接过钥匙,低头看着脚下散发着冷光的水泥地,不知该怎么开口要钱。

    “对了。”林江海又从裤兜里摸出一叠钱,抽出一张红色的塞给她。

    “拿着,”他说:“拿去打车。”

    他没有问她刚才怎么付的车费。

    “用不了这么多,这太多了。”程槐清看清他塞过来的面额,赶紧又塞回去。

    “剩下的你留着买糖吃。”林江海的黑脸笑起来。

    “太多了。”程槐清依旧不放弃。

    林江海不收,抬头看一眼天,拍了拍她的肩膀,“别犟了,快回去吧,天不早了。”

    程槐清咬咬嘴唇,终于还是把钱收下了。

    “那我走了。”她说。

    林江海点点头,突然又“诶”了一声。

    程槐清看他。

    “今天的事你别怪小润,”他笑容收敛,表情凝重许多,“今天是他爸的忌日,他心里不好过。”

    许润的爸爸也去世了?

    程槐清愣怔地看着林江海,沉吟片刻,缓慢开口:“我不怪他。”

    “那就好。”林江海欣慰地笑笑,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快回去吧,我也得走了。”

    程槐清站在原地看着林江海的背影,直到他拐弯消失。她捏了捏他给的那一百块钱,皱了下鼻子,细小的水珠滴在她眼皮上,凉丝丝的。

    下雨了。

    许润骑车一小时,从学校骑到城市边缘的工业区。

    他在居民区的一条巷子口停下,推着车走了进去。

    这是这块唯一的商业街,卖什么的都有,包揽了周围住户的衣食住行。

    路过一家手机店,又路过几家饭馆,许润进了一家卖丧葬用品的店。

    这家店的老板早年在厂里上班出意外伤了条腿,周围的人都叫他张瘸子。

    张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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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拿了厂里的赔偿,开了这家店。

    这种店除去一年里那几个特殊的日子,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天都没什么人,对他来说倒很合适。

    许润进店的时候,张瘸子正坐在电视前面一边嗑瓜子一边看里面的人打麻将。

    许润喊了声,“张叔。”张瘸子这才注意到店里来了人。

    他瓜子壳随手往地上一丢,拍拍手,站起来,看见许润立刻就笑了:“是小润啊,你都长这么高了?”

    “嗯,”许润嘴上应着他,眼睛却在看地上堆着的纸钱,“我来买点纸钱。”

    “就知道你会来。”张瘸子从柜台边扯了个红色的塑料袋,舔了舔食指,把袋子搓开,然后晃晃悠悠地走到纸钱旁蹲下,往里面装了两把黄纸。

    “你妈早些时候来过,”他一边装,一边说:“我看她来,就猜到你今天肯定也要来。”

    许润没说话,眼睛看向别处,瞟到柜台上摆着好多纸制品:有手机,房子,车子,钢琴……

    忽然,他的视线停在了一个粉色的纸裙子上。

    他盯着那纸裙子看了一会,张瘸子恰好称好了纸钱。

    “六块钱。”张瘸子摇摇晃晃地走到柜台前,把袋子递给许润。

    许润接过袋子,抬手指了指柜台上的纸裙子,问他:“这个多少钱?”

    张瘸子回头看了眼,“十块。”

    “拿一个。”许润低头拿钱。

    “你要买这个?”张瘸子一脸奇怪地看着他,“你不是给你爸烧纸吗?”

    许润“嗯”了声,也没解释。

    好在张瘸子也不是什么好事多嘴的人,看他不愿意说,也就不问了,转身进柜台帮他拿纸裙子。

    这时候从外面又进来个人,是个胖胖的女人,女人一进来就哑着嗓子喊:“老张,给我装把香。”

    张瘸子问:“胖姨,你嗓子怎么了。”

    叫胖姨那人砸砸嘴,说:“感冒了,这两天的天气神一阵鬼一阵的,昨天穿少了出去吹了点风,回家就感冒了。”

    张瘸子点点头,“这两天感冒的人是多。”

    说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向一旁沉默的许润,“今天你妈来的时候就特别咳。”

    许润没什么反应,他接过张瘸子递来的塑料袋,把钱给他,说:“张叔你先忙,我走了。”

    张瘸子“哎”了一声,转身给胖姨拿香去了。

    许润拎着纸钱,推着车离开了商业街,往厂区方向的山上走。

    这是一片坟山,厂里很多老人去世以后都埋在这。

    许润把车锁在山底下一个桥墩上,从书包里掏出把手电筒,摸黑上了山。

    爬到半山腰,跨过几座杂草丛生的老坟,他走到一个明显有人清理过的新坟面前。

    手电筒白晃晃的冷光,照亮了满地的纸灰。

    许润弯腰捡起一角未燃尽纸片放在手电筒下看了看。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是一张手抄的经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