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站在衣柜前,看着里面一眼就能知道数量的衣服,踌躇不决。在父母还没去世前,生活虽称不上富裕,你还是每年都能收到新衣服。
可那些衣服早穿不上了,去年翻出来看,领口也泛了黄,如今只能压在箱底,成了落灰的念想。常穿的便是老旧的衣服,有几件还有缝缝补补的痕迹。
外婆有时候会把省下来的钱给你买上衣和裙子,可你不好意思让外婆再多掏钱,虽然次数不多,但她赚钱很辛苦,鬓角的白霜越来越厚,就这么一个人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衣服买回来你都要跟她说上一句“衣服够穿的,不用再买了”,外婆每回都摆摆手,“外婆还能动,给你买件衣服算什么。”
平日在学校里穿的都是校服,不用考虑别人的看法,周末你也不怎么出去,白天学习,晚上帮外婆和面准备第二天的早餐,穿的都很随便。
然而今天和边清尧约好了去图书馆,你觉得不能随便应付,起码要选一套干净得体的衣服才行。你挑挑拣拣,终于在衣柜抽屉的最底下找到了一件白裙子,然后拿了一件看起来简洁大方的粉色开衫。
你蹲下身,把它们从抽屉最底层抽出来,衣服在空气中轻轻展开,像一片云。裙摆绣着细小的栀子花纹,线色已经淡了,却还能看出当时绣工的细致。这是妈妈最后给你买的衣服。
那年你才九岁,妈妈从镇上办完事回来时,神色很疲惫,却献宝似的把裙子和开衫递到你面前:“薇薇看,这料子软和,等你长到一米六,穿起来准好看。”
那时还不懂生离死别,你看着很喜欢,却撅着嘴说“现在穿太大了”,妈妈却笑,手指轻轻刮过你鼻尖:“这个时候穿是大了些,但我们薇薇总归要长大的嘛,等你以后身高过了一米六,就可以啦。所以薇薇要快快长高好不好?”
你把裙子摊在床上,又拿出那件粉色开衫。开衫的纽扣是珍珠的,掉了一颗,你找了颗相似的白扣子缝上,不仔细看倒也瞧不出来。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在裙子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你坐在地板上,双手捧着脸颊,忽然就红了眼眶。
比起贫困的生活,有些等不到的长大更让人难受。如今你真的长到了一米六,裙子比在身上不大不小,刚好合适,可妈妈再也看不到了。
过了好一会儿,你甩甩脑袋,开始洗漱整理,简单地收拾了下自己,吃过午饭后,便跟外婆说你要和同学去图书馆学习。
说来这还是你第一次和同学度过周末时间,外婆听到了笑得很开心:“薇薇终于要和同学出去啦?”
你想到边清尧,脸红地点点头。
外婆:“薇薇要多交交朋友,不要老是闷在家里,多和同学出去,要是人家不嫌弃,可以带同学过来玩啊,外婆给你们做红烧肉。”
“好。”你开始思考这个可能性,环顾了下四周,家里装饰虽然陈旧,但还算得上净整洁,你每周末都会花时间打扫屋子。如果邀请边清尧的话,他会来吗?
你背上帆布包,里面装着课本和笔记本。外婆送你到门口,反复叮嘱:“路上小心,别太晚回来。”
你应着,转身往巷口走。春日的阳光很暖,照在身上像盖了层棉被。公交站旁边的槐花开了,细碎的白色花瓣落在地上,踩上去软软的,带着清甜的香气。
坐了半个小时的公交,还没到图书馆门口,远远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边清尧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色长裤,书包斜挎着,倚靠在墙边。他抬头看见你,随即漾开温柔的笑意。
你小跑到他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我来晚了,你是不是等久了。”
边清尧从书包里取出一个玻璃瓶,里面泡着柠檬片和薄荷叶:“我自己做的,尝尝看?”
你接过瓶子,打开喝了一口,柠檬水酸甜适中,带着薄荷的清凉,喝下去很舒服爽口,连心里的局促都散了。
“好喝吗?”他追着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你。
“好喝,味道很清爽。”你点点头,心里却有些过意不去。你什么也没带,连这瓶水都是他特意准备的。
边清尧似乎看出了你的心思,说道:“我们走吧,图书馆可能人多,不过应该有位置。”
你跟着他往图书馆走。路上很安静,只有你们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鸟鸣。边清尧走在你旁边,速度不快,很自然地配合着你的步伐。他偶尔会跟你说几句话,问你最近数学哪部分学得比较吃力。
你渐渐放松下来回答他的问题。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宛如蝶翼,你偷偷看了他一眼,感叹造物主的偏心。
到了图书馆,里面已经有不少人了。边清尧熟门熟路地带着你走到靠窗的位置,那里空气很好,还能看到外面公园的花丛。他帮你拉开椅子,说:“你坐这里吧,光线好。”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翻书声。你瞄了一眼周围,发现自己的声响没有惊扰到他们后,从帆布袋里拿出自己的课本和习题册,开始低头做数学题,写到一半,你用余光瞥了眼边清尧,他正在做语文老师布置的试卷,一番挣扎后,小心地戳了下边清尧的手臂。
边清尧立刻停下笔,转过头,眼神带着询问。你把习题册推到他面前,指着那道题,小声说:“有几道题我不会。”
边清尧低下头,仔细看了看题目,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演算起来。他的字写得很好看,横平竖直,飘逸潇洒。他一边算,一边轻声给你讲解:“这道题的考点是要找到等量关系,你看,这里的未知数可以设为x,然后根据题目里的条件列出方程……”
他很有耐心,会时不时问你听懂了没,然后不厌其烦地给你讲解,直到你明白为止。你听得很认真,那些题在他的指导下很快有了思路。
不知不觉,就到了下午。阳光渐渐西斜,透过窗户照在桌子上。你伸了个懒腰,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边清尧也放下书,看着你,问道:“累了吧?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你点点头,喝了口柠檬水。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你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小男孩拿着一瓶可乐,在图书馆里跑来跑去,后面跟着一个气喘吁吁的女人,应该是他的妈妈。
“慢点跑,别撞到人了!”女人喊道。
可小男孩根本不听,还是继续往前跑。眼看就要跑到你们这边了,你下意识地往里面挪了挪。可还是晚了,小男孩没注意到你的椅子,一下子撞了上去。
“砰”的一声,小男孩摔倒在地上,手里的可乐也掉了,褐色的液体溅了一地,还溅到了你的裙子上。
“对不起,对不起!”女人赶紧跑过来,扶起小男孩,然后对着你连连道歉,“实在不好意思,孩子太调皮了,把你的裙子弄脏了。”
你不知所措地看着裙子上的污渍,心里有些难过,这可是妈妈留给你的裙子,就这样被弄脏了。原本愉悦的心情霎时跌落到了崖底,即使这样,你还是摇了摇头说:“没关系,小孩子不是故意的。”
反观边清尧的脸色却没那么好看,他皱起了眉头,盯着女人,语气冷沉:“图书馆里禁止奔跑吵闹,你作为家长,应该看好孩子。现在把她的裙子弄脏了,你打算怎么处理?”
女人脸上有些尴尬,连忙说:“我赔,我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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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钱?我赔给你。”
你赶紧说:“不用了,真的没关系。”
边清尧拉住你的手,看着你,眼神很认真:“怎么能没关系,这裙子对你很重要吧?她必须给你一个说法。”
你妥协了:“那麻烦你把干洗钱给我就好了。”
“我身上只有这么多,应该够了吧?”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现金给你,你习惯性地回了一句“谢谢”。
边清尧见你已经决定了,不好再多说,便对着女人道:“既然她同意了,那这事就到此为止。以后请看好你的孩子,不要在图书馆里乱跑了。”
女人连忙点头,带着小男孩离开了。边清尧扶着你的肩膀示意你坐下,望着你脸上的沮丧久久未散,他朝你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没关系,我陪你去买件新的。”
你愣了,连忙摇头:“不用了,我送去干洗店洗洗就好……”
“不行。”边清尧的语气突然变得强硬,察觉到你被他的态度弄得不自在地瑟缩了下,瞬间又软下来,“毕竟是我约你出来的,让我补偿你好吗?”
“这不是你的错。”你望着裙子上的污渍出神。
“怎么不是我的错?”边清尧看着你,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认真,“如果我没有约你出来,你就不会遇到这种事了。”
你低下头,心里有些犹豫。你知道边清尧是好意,可你不想花他的钱,他对你已经够好了,外婆说做人不能贪婪,要懂得知足,欲望装太多会溢出来。
边清尧见你沉默着不说话,继续软磨硬泡:“薇薇,就当是帮我一个忙,好不好?我要是不赔你一件,心里会不安的,晚上睡不着觉,白天听课听不进去。你忍心看到我这样吗?”
你实在不敢说自己忍心。
“而且,我们去商场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你喜欢的裙子呢?”
他的眼神里带着恳求,让你不忍心拒绝。你摆脱不了他的攻势,终于点了点头说:“那……好吧。”
商场里灯火通明,你局促地跟在边清尧身后。那些明亮的橱窗和精致的装潢,都让你感到格格不入,平常的你几乎没有机会来这里,任何细微的不平衡都能让你感到不适。
边清尧却显得很从容,他带你走进一家看起来就很贵的店铺。店员热情地迎上来,他的目光在衣架间流转,最后停在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上。
“试试这件。”他把裙子递给你。布料滑过指尖,像流水一样软。领口缀着珍珠,裙摆是蕾丝的,轻轻晃着,像朵盛开的蓝花,很美。
你穿完后走出试衣间,站在镜子面前,看起来挺合身,顺手找了下吊牌,两万块钱的价格让你倒吸一口凉气。这够你和外婆近一年的生活费了。
还没来得及去看边清尧的反应,你就急着返回试衣间换下来,正要关门,被他伸手抵住:“就这件吧,很适合你。”
“太贵了……”你声音低闷,想拒绝他。
他轻轻笑了:“没关系。”
“我今天真的很开心。”从商场出来,走到分别的路口,你轻声说。
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你。路灯在他眼中投下细碎的光,像晃着一艘船只,那双总是如水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你看不懂的情绪。
晚风吹过,你怔怔地回望边清尧,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柠檬香气,心跳猝然失控,双颊浮起淡淡的粉。他的眼神炽热,让你想要逃离,却又牢牢地锁住了你的脚步,无法挪动。
“下次……”边清尧的语调像蛊惑人心的海妖,柔和的嗓音拨动着你的心弦,在他的手心里乱跳,“可以来我家学习吗?我有一些笔记你应该能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