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太子不要当替身 > 9. 第九章
    说干就干,温琉香第二天就上街,去了城西的首饰铺子。

    温琉香长相惹眼,气质脱俗,打一进门,就引起了掌柜的关注。

    掌柜一边笑着迎客,一边不动声色地辨认她的服饰。毕竟这一行有时候靠的就是识货的本事,上下扫过,打扮素净但不寒酸,单单是头上一根玉簪,便值二十两银子。

    只是这位姑娘有些眼生。

    但来者皆是客嘛,掌柜脸上的笑容又情真意切几分,奉承之词脱口而出,提着嗓子就开始介绍店里新奇的物件。

    温琉香说她想买绸缎布匹。

    这些摆出来的成色看过都不大满意,不是过于沉闷,就是太花哨。

    掌柜看出这些绸缎都没入她的眼,只说楼上有更上等的货,物以稀为贵,他们店里也不过拿了几匹珍藏,是压箱底的宝贝,价格自然也要翻上一番。小姐要是有意,烦请移步,上去瞧瞧有无看中的。

    温琉香默默数了下袖中的银两。

    自从来到府中,除了固定的月供,逢年过节,生辰贺礼,姨母也都会赏赐好些东西下来,她的小金库也渐渐有了积蓄。

    咬咬牙,心一横。

    温琉香点头,示意掌柜领路。

    二楼与大堂装饰不同,主要展示各式各样的单品,布局松散整齐。单独分开的展柜上摆着琳琅珠宝,均由黄花梨雕刻的底座托着,散发着淡淡香气,一看便价值不菲。

    墙壁上挂着几身成衣,工艺纷繁复杂,精美绝伦,绣娘的针法将金线与烟罗纱等各种面料巧妙结合,重工却不冗杂。

    掌柜搬着一座箱子回来,将其放在前面空置的柜台,打断温琉香的环视。

    看见布匹的那一刻,温琉香那些犹疑顿时烟消云散。

    无他,实在是太过美丽。

    温琉香一眼相中竹青色的那匹,并未在多看其余的样式。掌柜抱走绸缎,去丈量,裁剪,温琉香又仔细挑选出相对应的玉石珠串,绦带和流苏。

    自她记事起,家中就有一个小角落,是独属于母亲刘河凤的。隔扇窗旁摆着一座矮桌,父亲编织的竹筐里放着针线布匹,以及各种杂七杂八的装饰,温琉香从河边偶然捡来的石头也被放了进去。

    母亲精通女红,绣花绣得不仅速度快,形还准,这在十里八乡都是出了名的,只如今身体不好,针线活做不了多长时间,便逐渐搁置。

    温琉香承袭了母亲的手艺,各种流行的花样信手拈来。她时常将绣好的香囊和荷包统一带去镇上,换取钱财,用来补贴家用。因手艺精湛,她还与那位掌柜渐渐地熟悉起来,刺绣成为了固定收入。

    因此,温琉香对生意之间的金钱来往算是了解皮毛。尽管她对掌柜口中‘翻一倍’的价钱有所准备,但听到掌柜报出的金额后,还是不免大吃一惊。

    的确是金贵。

    抵得上她两个月攒下来的收入。

    温琉香正准备付钱,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温姑娘?”他扬着语调着喊人。

    温琉香疑惑转身。

    他是谁?

    但他对温琉香似乎已经十分了解。

    “果然是你。”见没有认错,纪嘉柏克制着寒暄:“你来这里怎么不知会我一声,说好你下次挑选首饰由我付钱,权当做那天冒犯的赔礼。”

    说着真要招手,让掌柜的把钱记在他的账面上。

    首饰,温琉香有印象了。

    但这怎么能行,她打算送给顾淮景的东西,怎么能由外人出钱。

    温琉香连忙阻止,上次的事,分明是她不占理。

    两人相遇,实属意外。

    温琉香入学那天,天清气朗,她坐在四平八稳的马车,心情忐忑,闭目养神。却不知为何,处于十字路口,素日温顺的马驹竟脚底打滑,闷头往前撞,直奔右前方石柱的位置。

    那里停着一架马车。

    经验丰富的车夫奋力拉扯缰绳,口中还不停呵斥号令,总算控制住局面,扭转方向,将马勒停,不至于出什么大事故。

    但两架马车依旧车身相擦,这股横冲直撞直撞的力道,险些将悬坐其中的温琉香甩出去。

    她精心梳妆的发髻变得凌乱不堪,头上别着的玉簪脱落,断成两截。

    其中一截不知怎么的,竟钻进另一架马车里。

    断处锋利,幸好并无误伤。

    对面马车巍然不动,只门前两盏琉璃灯摇摇晃晃,迎合挂在顶上,随风飘扬的旗帜——上面用丝线写着纪字。马车四角由青玉雕刻出细纹,通身华丽,幔帐下方坠着珠帘,并未露出真容。

    大户人家。

    幸好未落到正面相撞的地步,温琉香不一定能赔得起马车上蹭掉的木屑。

    来不及整理自身仪容,温琉香已经下马车,赔礼道歉。

    那人用扇柄挑起幔帐,递给她断裂的玉簪。

    温琉香眼尖,一下子就看见他手腕处的红痕,内疚更甚。

    怎么就这么巧地落在他的身上。

    温琉香眉毛都皱巴在一起,还在继续假装镇定,规规矩矩地道谢。

    里面那人始终没有露面,也不生气,只温声回礼,说他没有大碍,还颇有礼貌的问候她:“姑娘可有受伤,簪子既然断在我的手中,便是我的缘故,改日定赔上一根新的。”

    温琉香想着:他可真是个好人,宽宏大量,竟丝毫不计较。

    只是她愧不能受,此事责任完全在她。

    那人也不勉强。

    看出她还有其他要紧事,让温琉香留下名号后,便放她走了。

    那头,车夫正在排查,方才经过的街道口堆着一片落叶,他用脚踢了踢,看到里面藏着细碎的薄冰,忍不住啐了一声,将这些杂物堆积在墙角。

    马驹安然无恙,没出什么大事。

    温琉香呼了口气,再次表达歉意,过意不去,把身上带着的银两全都塞进马车,权当赔礼。

    也顾不上里面那人收不收,银两对他来说是否太过寒酸,塞进去后,温琉香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纪嘉柏注意到帘子下方的涌动,封闭灰暗的马车内,只在她手掌周围的地界亮堂着。

    想要忽视都难。

    白皙的手心托着些碎银,还自顾自摇晃几下,发出脆生生的响动。

    放下后,又毫不拖泥带水地离开。

    温琉香将这窘事说给陈韵珠听,她的发髻已经由念春整理完毕,仪容得体,这段尴尬经历的痕迹已被隐去。

    不曾料到,陈韵珠竟然认识那人。

    他似乎名气很大。

    听温琉香说她撞到了纪家的马车,陈韵珠难掩担忧,看温琉香并未受伤,又再三确认,纪嘉柏没有为难人的意思后,她才放下心来。

    她语气颇为严肃地告诫温琉香:“纪嘉柏不是好人,要他离远点,越远越好!也不知道为什么其他人会觉得他好说话,肯定是没与他本人接触过的缘故。”

    陈韵珠说纪嘉柏风评很好,实际上他本人性格并不温和,反而睚眦必报,锱铢必较。端看纪嘉柏在府上的地位,便知他不是什么善茬。

    尽管这与温琉香本人的判断不同,但她不认为这是陈韵珠在危言耸听,只管把告诫暗暗记在心里。

    她对纪嘉柏的印象急转直下,从皎皎君子眨眼间变成爱耍阴招的小人。

    温琉香也不认为他们还会有多余的交集。

    毕竟连面都没见过。

    她根本不清楚纪嘉柏长什么样。

    没想到这么快就再次遇见。

    温琉香看见他的相貌,不由得愣了一下。纪嘉柏的长相与他的声音相通,温润有礼,但他气质中又带着骄矜,与旁人隔着距离,想象不出他和人交心的模样。

    温琉香不欲与他过多攀谈,但因上次理亏,不好直接抽身,打算随便搪塞两句就离开。

    不知纪嘉柏是否看出她的心不在焉。

    最后,温琉香匆忙找了个理由,说家中有事,改日再见。

    几乎是摆在明面上的拒绝。

    纪嘉柏颔首,也不再多言。

    他扭头,对站在一旁的店老板吩咐道:“送温姑娘离开。”

    温琉香顿悟。

    怪不得能在这遇到他,怪不得他随手一挥便是大手笔,原来他是这家店的老板。

    这家铺子货好,位置也繁华,只是背后靠山低调,一直没露面,不显山漏水,铺子表面上和谁都没关系,关于到底归谁管辖没个定论,对外保持着神秘。

    温琉香对此地盘旋的势力只有模糊的概念,了解甚少,直到现在才对上号。

    她抬头看过去,纪嘉柏负手而立,很有分寸感,二人之间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不会令人感到不适。

    纪。

    纪嘉柏的纪不会是出自那个桃李满天下的名门望族吧。

    陈韵珠上次似乎没提。

    那就更不能得罪了。

    温琉香脸上又挤出一抹笑,行礼告辞。

    纪嘉柏眉眼不动,任由她抱着这堆东西离开。

    *

    陈韵珠身体一向康健,没想到这次病气来势汹汹,正值换季,她不幸中招,头晕眼乏得厉害,就在府上躺着养病。姨母每日看管着不让她乱跑,等彻底痊愈,才准许她出院子。

    温琉香依旧独自前往学院。

    待到下午,一众学子聚在一起,雅兴大发,借学院惯来习俗的名头,取“春和景明,草长莺飞”之意,举行迎春宴。

    少男少女分坐两侧,泾渭分明,两座亭子隔河相望,中间架着一座廊桥,前方汇合处是一大片草地,矗立着小楼。春深似海,惠风和畅,亭子周身被绿植包裹,花苞半开不开,欲说还羞。

    温琉香坐在亭子角落,心情却不似风景这般美丽。

    学院宴会按月举行,这是她第一次参加,身旁无人相陪,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她手里拿着不知从哪折来的树枝,巴掌大小,顶端缀着一朵薄粉色的花。

    按照传统,宴会上每人现做一首诗,拿出来评比,请夫子们从中选出最出众的一首,放进身后小楼收纳。不打扰学子思路,夫子们现下也不在此处待着。

    众人早已熟悉流程,七嘴八舌地商议,几个回合后,便定下用“花”作为题眼。

    一尺宽的卷轴在眼前铺开,温琉香蘸墨提笔,准备随便写点什么应付上去,反正是匿名评选,也就在夫子那过一遍。

    本就是奔着交游往来,打打闹闹,氛围融洽自然。亭子内不时传来几声娇笑,谁往谁纸上滴了几滴墨,谁往谁头上簪了朵珠花,温琉香身处其中,也慢慢放松下来。

    对面亭子突然人声高涨,喧嚣四起。

    “纪嘉柏来了!”有人说道。

    虽说刻意压着嗓子,依旧难掩激动。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是真的哎。”

    “他怎么会来!?”

    “不是早就继承家业去了吗?”

    各种雀跃,好奇,疑惑的情绪杂糅在一起,把宴会氛围推上一个小高潮。

    果然人气很高。

    温琉香那日回去后狠狠补课。

    纪嘉柏,纪家小辈中榜上钉钉的继承人,由一手创建庞大家族,说一不二的纪老爷子亲自指定,将杂七杂八的旁支,大房等嫡系统统剔除在外,他一人独占鳌头,好不风光。

    雷霆手段,人们对他的评价却是亲和。

    温琉香跟随人流,往那边瞧,正好与纪嘉柏视线相对。偷看被抓包,她有些尴尬,但又不好直接转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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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虚似的。于是她眼睛就这样盯着,表情冷酷,像是在发呆,又像是随便望过去。

    纪嘉柏看她这幅反应,眉眼挑起,对着这个方向笑了笑。

    引起一片尖叫。

    唐莲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本就关注着温琉香的一举一动,两人眉来眼去,暗送秋波自然也没逃过。

    她心头苦涩,心中对温琉香的憎恶又添了几分,到了要当场落泪的地步。

    纪嘉柏是唐莲依的表哥,她从小便爱慕纪嘉柏,两家关系不远不近,虽有亲缘,但不过是远亲,可接触的机会并不多。唐莲依心意明确,纪嘉柏对她却不冷不热,不甚热络。

    纪嘉柏并非不近女色,府中也有一两个小妾相陪。她在他身后追着,看他宁愿收下母亲送给他的奴婢,纳进院中做通房丫头,也不愿意多看他一眼!

    论姿色,她自认不比谁差。

    唐莲依曾向母亲哭诉,母亲安慰她,是自己出身不好,连累她身份低微,纪府跟着瞧不上她。要想成功,便只能从纪嘉柏身上使劲,得他欢喜后勉强做妾。

    唐莲依满腹委屈,少女心事,不甘一无所获也好,自尊心作祟也罢。她自恃高傲,不愿低头太过,等人垂怜,又不忍放弃,便想私下挑明。

    可她那日瞧见,瞧见温琉香故意撞上表哥的马车!

    纪嘉柏没有搭理她,这才让她未能得逞。

    想到这,唐莲依心中又泛起酸水。

    但这件事仍旧给唐莲依不小的冲击,温琉香表面柔柔弱弱,对谁都带着笑,私底下却暗暗勾引纪嘉柏,心机颇深,只是没瞒过她的眼睛罢了。

    温琉香没注意到她内心的波涛汹涌。特别是这几天恶补完错综复杂的关系后,更是与这表兄妹两拉开距离。

    将自己写的小诗仔细折叠,呈递上去后,温琉香回到角落里自得其乐。

    她继续赏景插花,渐渐地与周围团座的人熟悉起来,互相交流经验。插花也是她专门学习过的,温琉香本就对色彩敏感,上手之后也就愈加从容熟稔,游刃有余。

    玩尽兴了,夫子恰如其分地出来。

    贺承熹!

    温琉香的眼睛立刻亮起来,她去书斋找人,次次碰壁,已经好几日未曾见过他。

    没想到他今日会来。

    要知如此,温琉香就直接去夫子处寻他,而不是在这静坐,消磨时间。

    顾淮景目不斜视,和其他两人一同去往台上。不知是否是错觉,行走时,身旁两位夫子脚步放缓,刻意落后半步。

    评选是惯例,夫子对学子的也都有所了解,娱乐为重,台下便都是恭维夫子的声音,为今日宴会做个结尾。

    突兀的,唐莲依站出来,提出更改规则,一首一首地念出来,由大家选择自己中意的,喜欢谁的,便往谁桌子前放上一束他所咏叹的花。

    温琉香脸色微变,她水平不佳是真,不想当众出糗也是真。

    她那连三岁小儿都觉得辣眼睛的大作,恐怕连稚子都比不过。

    不喜出头的纪嘉柏难得当众赞同。

    其余人也都应声附和:“不错不错,推陈出新,也更有意思了些。”

    温琉香彻底摆烂,硬着头皮听下去。

    顾淮景长相出众,嗓音也出众,他吐字清晰,清琅如玉。可惜只读了一首,往后就只拆开扫一眼,便交由其他人。

    箱子里的很快见底,温琉香还没听到自己的大作。

    台上,顾淮景手指微微一顿,没再递给身后的人,反而侧身,躲避身后人的视线,读出一首七言绝句——咏叹梨花的。

    又将其重新叠在手中,放进袖口。

    温琉香注意到他的动静,也透过阳光,瞧见自己在右下角画的寥寥几笔,正是他手中的那张。

    诗却不是那首诗。

    顾淮景漫不经心地看着,一张张掠过,这些诗词在他眼中并无什么不同,不过是学子凑在一起打发时间的产物罢了,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出三五首。

    荒谬的是,他竟也愿意过来,陪着一起消磨精力。

    温琉香缩在角落,仍然是浅淡的杏色,裙襦外罩着层薄纱,在视线里流动,飘逸又轻盈,纤弱又灵动。

    或许温琉香自己都未曾发觉,她的眼神有多么放肆。见到顾淮景后,整个人都生动起来,若有若无的丧气消失不见。那是毫无保留的,炽热的目光,仿佛她的世界里什么都不重要,只有顾淮景,顾淮景是她的一切。

    被强烈需要的感觉充盈着顾淮景的身体,灼得他心口发烫。

    顾淮景默默想着,选择偶尔到书院这里跑一趟,也没什么不好,他从环伺相逼的险局中跳出,久违的感到放松。

    手中动作未停,拆开这封折叠标准齐整的纸,他才明白温琉香的丧气从何而来。

    熟悉的字迹。

    顾淮景向来过目不忘,一眼就认出温琉香的笔迹。

    字体干净秀气,并无多余墨痕。

    略过这首诗,他的视线被右下角那幅画夺走。淡淡几笔勾勒出形状,线条流畅自然,轻重不一。是幅正经画,偏偏顾淮景从中琢磨出些不同的滋味,从树中冒出的枝桠里,他看到隐于其中的遐思。

    素手探脖颈,指尖与皮肤轻触。

    顾淮景喉头滚动,压下这般怪异的感觉。按照温琉香的心意,没让她这首诗公之于众,编出几句敷衍,随手将纸放在袖口。

    唐莲依方才私下偷偷看过温琉香的诗,跃跃欲试地准备讥讽,结果竟然没听到,她未能得逞,心中忿忿。

    宴会结束后,温琉香迫不及待地往小楼方向走去,追赶台上那位的身影,唐莲依很快便想清楚背后是谁在作祟。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二人竟丝毫不避讳。

    不知廉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