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琉香这堂课上的如坐针毡。
她坐在前排靠窗的一列,门外亮眼的白光反打在贺承熹身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层层光晕中。
温琉香目光紧紧落在他的身上,盯到双眼酸痛也毫无所觉。
她狠狠掐了一下自己。
痛。
不是幻觉。
手心微微濡湿,热意一股脑的往上冲,温琉香却感到思绪前所未有的清明。
透过学堂常年浸没的油墨味,温琉香似乎再次嗅到那日亭子里,残余的,浅淡的雪松香。
贺承熹今日打扮的风格与那日的朴素不同,甚至可以说相差甚远。他以玉冠束发,银纹发带缠绕垂落在发间,身着霁色外袍,月白内衬,袍服之上,隐约绣着片片竹叶暗纹。脚踩玄色锦靴,腰间革带紧贴在肌肤,长身玉立。
好一个眉目疏朗,温文尔雅的贵公子。
但,这绝不是一个家徒四壁的穷书生!
短短十日,可以使他从粗布衣裳换成锦衣绸缎,却绝不会摇身一变,成为院长亲自引荐,顶替名家大儒的新夫子。
他在骗她。
温琉香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只是在想,那一日说的包养,还作数吗?
没有字据,没有契约,就算贺承熹不承认,好像她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
顾淮景近些日子游走在各地查案,忙得焦头烂额,整个扬州城,乃至江南,这都是一笔烂账。
愈深入去查,愈是清楚报上去的账面的可笑之处。
但就是这漏洞百出的账本,通过层层审查,呈在了天子堂前。
若不是今岁郑家嚣张太过,礼部侍郎入狱,桩桩件件惹了众怒,还牵扯不到这上面来。
官商勾结,派系横立。
牵一发而动全身。
要制衡,也要稳定。
顾淮景就更要处处小心谨慎,拿捏尺度。
也算是皇帝给他布下的考验,更何况,此地还与那个人有关。
案子背后站着的人,与他可不对付。
千丝万缕,环环相扣。
顾淮景连轴转了多日,一刻也不停歇,所幸线索接连浮现在水面。
却乍然断在扬州城内。
他眉目低垂,接过暗卫送来的密报,信件密封完整,把空白信纸拿出,将其放置在明火上撩过。
不过瞬息,便显现出字形。
这是宫中特意调制的药水,象征着保密等级重大,经手之人寥寥无几,且都有迹可循。
顾淮景看完蹙眉,语气不满:“死了?”
暗卫阿风听此,猛地抬头,半跪着接过薄薄的信纸:“怎么会……”
能跟在身旁执行任务的暗卫都是精英,经过层层选拔,不过是去路上追个人,怎么会没留下活口。
阿风满脸的不可置信,他知道此次任务事关重大,怎么会出如此大的错漏。
他震惊过后,又是急忙认罪。
顾淮景摆手,让他起身,没有迁怒的意思,他低声喃喃道:“扬州城。”
这座城池倒是与他有缘。
脑子里突然浮现一双楚楚动人的眼睛,双眸通红,柔柔弱弱,见着他就是一顿哭诉,倒像是他顾淮景是个负心郎,将她欺负了去。
看暂时没有下一步吩咐,阿风趁机退下,轻盈一跳,便消失不见,再次隐匿在黑暗中。
身旁的随从高卓看自家殿下神思不宁,心里弯弯绕绕百转千回,这症状是从偶然一次外出回来后就有的,属实惊奇。一向习惯挑灯夜读批复公文,绝不浪费一分一秒的殿下,在处理政务的闲暇时候,偶尔开始放空。
那日,殿下去的就是扬州城。
高卓因任务缠身并未时刻跟随,只在后山禅室与殿下碰面,这处是调查接头的暗线。
当今圣上颇信佛理,上行下效,百姓对此也更加狂热,就算是丝毫不感兴趣的,也要凑个热闹前去拜一拜,求个好兆头。所以发展至今,各地寺庙林立,稍微有些规模的寺庙皆是人满为患,香火鼎盛。
当时高卓匆忙赶过去,禅室内只顾淮景和住持两人相对而坐,切磋棋艺,与往常并无什么不同。
只顾淮景的衣角微湿。
看高卓进来,顾淮景手中执棋动作顿了顿,下错一步,被接连吃掉几子。最终他还是出声询问,来的路上可曾遇见一个人。
高卓语塞,他来得匆忙,是抄后山的小道绕过来的,荒山野岭,哪能碰见什么人。
但,殿下想问的是谁。
还没等高卓回答,顾淮景或许也觉得他问的荒谬,又扭过头,转身下棋去了。
留下高卓一人晕晕乎乎,退至身侧,垂着头琢磨。
他自小跟在殿下身边,殿下仅仅是一个眼神,一个抬手,他都能参透其中的含义,保准把事情办得天衣无缝,合乎心意。
但这次……
猜不到,那就问嘛。
一个合格的随从,必备的就是有及时反思自己的能力!
散了棋盘,高卓将住持围在墙角请教,方才你们可曾遇到什么可疑的人,发生什么可疑的事。
住持的表情不变,依旧是一脸的高深莫测,嘴上严实得紧,一点口风不露:“贫衲也不知情,高公子或许再问问殿下?”
呵呵。
高卓回之一笑,咬牙切齿,这个老狐狸,老奸巨猾,整天手里拿个檀木串盘着装大师,妖言惑众。
不愿意就不说。
但他还是打听了出来,他家殿下,原来是碰见了一女子,关系似乎还颇不一般。
这可把准备大干一场的高卓难为坏了,抢女人,他没经验啊。殿下洁身自好,年岁二十,没有通房丫鬟,没有妻子小妾,就连婚约也还是个未知数,圣上并没有给张罗安排的意思,皇后……更是提都不提。
从小打到,就没看见过殿下对哪个女人产生过丁点兴趣。
没参照,自然就是两眼一抹黑。
若是他直接把人绑过来,又害怕弄巧成拙,一身功夫,毫无用武之地。跟在太子爷前,鲜少受磋磨的高卓犯了难,磨磨蹭蹭就拖到了现在。
拖到太子爷要亲身去往扬州城,去一个书院里当夫子。
……
听到这个布置时,顾淮景已经准备动身前往,连夜赶去。
高卓想,段大人曾入过太子府,教导过殿下一段时日,或许是看着以往恩师的面子,加上事情出了纰漏。
案件事关重大,殿下屈尊纡贵,只身前往,似乎也是合理的吧。
*
顾淮景未曾料到会碰见温琉香。
她就在堂下安静坐着,一眼便能瞧见。
顾淮景想蹙眉又克制,只管讲习,忽略那双充满希翼,灼得人发烫的眼睛。
温琉香身着桃夭色纱质襦裙,双臂松垮的缠绕着木槿色披帛,脸蛋也不似那日苍白,一袭亮色,衬得气色都好了许多。她弯下盈盈一握的腰身,伸手去捉丢在地面的毛笔,纤细的手臂完全打直,乌发垂落到胸前,漏出脆弱的脖颈,再抬头,白皙的脸蛋添了几丝红晕,粉面含春,眼横秋水,顾盼生辉。
两人对视一瞬,顾淮景率先转眼错开。
温琉香神情错愕又羞涩,毛笔顶上的穗险些都要被她给攥下来。
与段夫子的妙趣横生不同,顾淮景表情冷淡,声音平和,但众学子的情绪反而被调动了起来。无他,和段夫子相比,他有一个显著优势,长相太俊,又年轻,冷淡反而像一把钩子,勾得人全神贯注。
这堂课上很快结束,顾淮景讲得如何,温琉香是丁点没听进去,只顾得上盯着他看。
钟声响起,顾淮景一刻也未停留,拔腿就走。
本想上去叙旧的温琉香只能待在原地。
静谧的讲堂因顾淮景的离开再次掀开一次讨论。
“未曾料到来接替的竟然是个如此年轻的……公子。”
“我本来还以为会是个精神矍铄的大人。”
“不过这个人,我是真的没听说过了,难道是哪家从旁支过继来的小辈,或是收来的门生?”
“说不准呢,看他的派头,很有些底气,来头怕不是大得很。”
“白听人家一堂课了,他身上有没有真材实料,课上一张嘴抖落个七七八八,不都讲得清清楚楚。”
叶水蓉一开口就是呛人,鼻孔朝天,偏偏人家出身知州,在这扬州城内是顶了天的尊贵,没人敢得罪她,只有上赶着称是的份。身边围着的人多了,就是想做那绿叶当陪衬,还不一定能被这娇花看入眼。
她自命不凡,一向高傲,仿佛说出商家女的名讳就是污了她的嘴。
虽然她自己并不这么觉得。
听出叶水蓉明显的维护之意,旁人也连忙接住话头,开始夸赞顾淮景学识渊博,好一顿借花献佛的奉承。
叶水蓉觉得没劲,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走了,开始摆弄桌面上的挂件。
周身围过来的人群也一哄而散。
这时,有一个人不仅没动,反而站出来往温琉香的方向走去。
她仰头,颇为天真地问道:“温琉香,你认识方才那个人吗?”
温琉香被这突然袭击给问住了,结结巴巴地回答:“啊?我……没有,我们不认识。”
她哦了一声,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温琉香的面部:“那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我看课上你就有些不对劲,好像从这位新夫子进来,就开始变得眼神飘忽,脸色也红得不正常。”
这女子是唐莲依,一位富商家的二女儿。这位富商是做丝绸生意的,与刘府似乎没什么大矛盾,也没什么生意场上的交集,但唐莲依是自从温琉香入学以来就看她不顺眼。
本来夫子给温琉香安排的座位,就在唐莲依的前方,结果她当场就捂着鼻子跳起来,说要换座位,场面一度闹得很难看。
温琉香误以为,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哪里惹到她,连忙躬身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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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唐莲依非但不领情,反而变本加厉地嘲笑,说什么她身上一股子穷酸味,就算是从穷乡僻壤的小地方来到扬州城,依旧一股小家子气,身上的泥巴味洗都洗不掉。
温琉香一身的锦衣绸缎,穿的是定制的软烟罗,给她的吃穿用度是按照府上一贯的规矩,与公子小姐不差分毫。
两人趴在墙角,四周并无多少人。
唐莲依的话就更加直白。
温琉香突然明白,这是唐莲依嫌弃自己身份低微,不配与她一同上学。
唐莲依话说得不留情面,侮辱的可不只温琉香她自己,而是暗讽刘府刻意苛责于她,这可惹恼了温琉香。她可以将别人对她本人的暗讽置之不理,却不能容忍别人诋毁刘府。
温琉香目光落在唐莲依摇晃的耳珰,大红色,镶嵌着从岐山采购,足够上贡品质的宝石,流光溢彩。
她语气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以为我能看上你吗。”
你觉得你是谁。
唐莲依气得跳脚,她没想到温琉香会反驳她,她怎么敢的?
两人的梁子结得更深。
温琉香不想将这事闹到陈韵珠面前,她相信唐莲依也不会。
唐莲依是姨娘所出,她父亲外出经商半年不到,出去时是一个人,回府时便是三个。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位丰腴的貌美女子,以及她肚子里刚成型的孩子。
唐父对母女二人还算宠爱,因此唐莲依性格娇纵,但也仅限于此。如果惹出更大的麻烦,她绝对清楚,府上对此包容的底线如何。
温琉香也不想彻底激怒她。
从此,温琉香就尽量避着她,不与她往一块凑。
没想到今日她又跳了出来。
有知情人明白她俩不对付,前来劝阻。
温琉香没有拂别人的好意:“正好在窗前坐着,就有些闷。”
唐莲依笑着说:“那可能是我看错了吧,小心点,你身体本就不好,可别再得了风寒。”
接下来的课上得没滋没味。
温琉香一心扑在顾淮景身上,想去探个究竟。
终于苦熬到下学。
叶水蓉招呼大家去酒楼小聚。
温琉香默默地收拾桌面上杂乱的东西,推拒了,“抱歉啊,我今日有事,实在是赶不过去。”
欢快的氛围戛然而止。
在一片“好啊”、“我好久没去过这了呢”、“是该好好放松一下”的应和声里,这句话,包括温琉香这个人,都格格不入。
但温琉香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
说完这句话后,她拿着几本书就离开了。
*
书院很大,但布置的还算工整。
沿着小路,温琉香很快走到书斋。
书斋是一座两层小楼,由竹木搭建,挂着一副由知府题词,金光灿灿的牌匾,隐藏在层层树荫中。这座屋舍用作夫子休整,因独立在学院西北角,几乎不会有其他学子的踏足,就算误入,也都会刻意避开。
回廊处处幽静。
温琉香每走一步,都能听到双脚依次落地,发出的沉闷声音。
离得愈近,温琉香反而脚步放缓,不敢再直愣愣地往前。
他会在这吗?
温琉香走到段夫子曾经的门前,心里忐忑不安,不敢轻易伸手推开这扇门。
害怕期待落空。
踌躇半天,温琉香将耳朵贴到门房上,冰凉的,她猛地打了个寒颤。
这时她才发觉,耳朵似乎一路上都在发烫。
肯定红透了。
温琉香犹疑半天,还是下定决心,推开这扇门。
结果,门自己开了。
“啊——”一声惊呼。
温琉香整个人向前发力,重心不稳,马上就要倒下。
来人拽住温琉香的胳膊,将她整个人往上一提,转身,小臂紧紧地压制在胸口,整个背部贴在墙面。
几乎是扑在他的怀里。
他身形高大,肩背舒展,温琉香顿时感到天色变黑,只仰视处透着微弱的光。
她整个人都被桎梏在怀里,呼吸不畅。
刚要出声,来人却适时后退一步,松开了。
贺承熹。
顾淮景先发制人,声音冷冰冰的:“你鬼鬼祟祟的在门外做什么。”
温琉香脸色通红,眼睛湿漉漉的,晕着些生理泪水:“我……我当然是过来找你。”
她有什么可心虚的,本就是过来找他。
温琉香抬头,直视他。
依旧是这样的招数,直白的,单纯的,一样就能看穿的眼神。
温琉香能感受到顾淮景正在审视她,像是把她的衣服一层一层剥开,看穿她的底色。
她听到自己开口:“上次,我们的约定,还作数吗?”
这才是要紧事。
身份转变什么的先放一边。
顾淮景的表情似笑非笑:“你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