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老奶奶上了消防船走远之后,兰曦禾转过身,重新走进屋里问了问妇女的情况。叫王灿,二十九岁,肚子里是第二胎,已经六个月了。旁边那个小女孩是她的大女儿,今年刚上一年级。
兰曦禾想起方才那位老奶奶离开时的干脆,像是对这间屋子里的人没有太多牵绊,忍不住问了一句:“刚刚那位是……”
“我婆婆。”王灿淡笑了一下。
兰曦禾弱弱问:“那你老公……”
王灿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向小女孩:“小黎,你到房间里去,妈妈在你枕头底下放了牛奶和面包,你去吃。”
小女孩在里头开心地“好”了一声,跑进房间里。王灿这才转过来,把手搁在隆起的肚子上,语气平平:“我老公出去外地打工了。头胎生了女儿,我婆婆就不太待见我。这胎她又看了我的肚子形状,说我怀相跟上次一样,肯定又是女儿。所以…还是那样。”
兰曦禾听着,心里并不意外。做社会报道这些年,重男轻女的事她见过太多了,有些比这还荒唐。
她曾经整理过一期报道。一个婆婆因为儿媳生了女儿,趁家里没人,把刚满月的孩子闷死在襁褓里。
兰曦禾在笔记本上重点标注了王灿这户人家的情况,又从包里翻出一个充满电的充电宝塞到王灿手里:“如果还有消防船,我会让他们优先来接你和孩子。”她拍了拍王灿的手背。
王灿攥着充电宝,低头说了声谢谢。
兰曦禾带着张金瑞又走了几户人家做记录,一家一家问情况、把需要优先转移的人员名单报给消防队。忙完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
因为路程远,加上进出不方便,电视台的人和消防队员都暂住在村口岸边没有被淹的村民家里。
白天在村庄深处信号差,兰曦禾的手机一直没顾上看。
这会儿出来了,她坐在借住的村民家屋檐下,才掏出手机来。屏幕上跳出好几条消息。妈妈问她到没到、方曦婷发了个“姐姐注意安全”、李雯钰转了一条天气预警。她往下翻了翻,置顶聊天里有一个熟悉的名字。
兰曦禾看着那个置顶,想起那晚的事。
她洗完澡回到床上,祝勋洲伸手要看她手机,张口就是“查手机”,说完顺手给她转了五万二。
她当时也没做亏心事,想看就让他看了。结果他还回来的时候,她发现原本只置顶了爸妈、方曦婷和李雯钰的聊天列表,多出了他自己。
聊天背景也被他换成了两个人的合照,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好像是在流星雨那晚的帐篷里,她靠在他肩膀上,嘴角有一点没来得及收的笑。
聊天框里,他只发了一条:「忙完告诉我。」
兰曦禾拿着手机走到信号稍微好一点的地方,拨了电话过去。对面响了两声就接了。
“我刚忙完,一会儿跟村民一起吃饭。”她说。
祝勋洲在那边听着,背景里全是她这边很大的雨声,哗哗地砸在屋檐和地面上。他皱了皱眉:“别站外边,回屋里去。”
“回屋里信号就不好了。”兰曦禾把手机换了个耳朵贴着,“我现在在信号车旁边,所以能很流畅地跟你打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一会,低沉道:“那就发个消息,知道你安全就行。”
“好吧,”兰曦禾应了一声,“那我挂了。”
对面又沉默起来。兰曦禾喂了一声。
“嗯?”
“我挂啦?”
“嗯。”
“便秘就去吃药。”兰曦禾深吸一口气,直接按掉了电话。
她回到聚集地的时候,看到大家正在从一辆货车上往下搬东西。她走过去一看,一箱一箱摞得整整齐齐的,打开来,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盒饭。张金瑞抱着一箱从旁边经过,兰曦禾拉住他问:“这哪儿来的?”
“社会人士资助的。”张金瑞把箱子放在地上,喘了口气,“听说村里被困了好几天,没电没吃的,有人联系了台里,直接送了五百份盒饭过来,每份两荤一素一汤。”
兰曦禾看着那些热腾腾的饭菜,弯了弯嘴角,也跟着加入搬箱子的队伍。
搬着搬着,她抬头看见王灿的婆婆站在人群里,笑着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两份盒饭。旁边一个村民问她:“你家儿媳和孙女呢?”
婆婆摆摆手:“还在屋里头呢。”
旁边立刻有人打抱不平起来:“你儿媳还怀着孕呢吧?一个人吃要养两个人,你那小孙女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倒好,先跑出来了,怎么没让她们娘俩先出来?”
婆婆瞪了那人一眼,嗓门拔高了:“什么话!我儿媳自己让我先走的,你管那么多闲事做什么?”她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撇了撇嘴,“再说了,她那个手脚也不干净,我陪嫁的珍珠项链,就是她偷的。”
兰曦禾搬箱子的手停了一下。她听着旁边村民压低声音的议论,大概拼凑出了更多。
这婆婆不待见王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儿子出去打工之后,家里地里的活都撂给王灿一个人,大着肚子还要伺候婆婆。这几个月婆婆又一直念叨着那条丢了的珍珠项链,逢人就说儿媳手脚不干净,却拿不出什么证据来。
兰曦禾给村民发完盒饭,直起身捶了捶后腰。雨还在下,她刚想找个地方歇口气,一个穿着雨衣的物资负责人从帐篷那边跑过来,递给她一个用保温袋装着的盒饭:“兰记者,这个是有人让我专门给你的,你还是吃这份吧。”
“谢谢。”兰曦禾疑惑地接过来,掀开盖子的一瞬间,热气裹着红烧肉的酱香扑面而来。
盒饭分了三格,满满当当的红烧肉,肉块切成均匀的方块,酱色油亮,肥瘦相间。
番茄炒蛋铺了半格,蛋花金黄,番茄软烂出汁,第三格是小酥肉,炸得酥脆焦黄,旁边点缀着几根翠绿的香菜。米饭被捏成了一个小猪的模样,圆滚滚地趴在角落,耳朵尖尖的,背上还盖着一片薄薄的蛋皮被子。
左下角,用熟芝麻拼成的三个字“祝勋洲”
“肉麻。”兰曦禾想到祝勋洲刚刚在电话里还那么矜持的样子,觉得他越来越闷/骚了。她端着饭走到一旁,刚要找地方坐下,余光里一个身影慢慢凑了过来。她抬头一看,是王灿的婆婆。
老婆婆手里的盒饭已经吃完了,她的目光落在兰曦禾怀里的饭盒上,嘴角堆起笑来:“记者同志,你的菜那么丰盛啊。”
兰曦禾把饭盒往怀里收了收:“工作餐。”
老婆婆把空盒子伸过来给她看,故作可怜:“你看我这一两天没怎么吃饱,刚才那份一下就吃完了。”
“如果没吃饱,那边还有,可以去拿。”
老婆婆却没有转身去拿的意思。她又往前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我活一辈子了,就馋红烧肉。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肉,别提红烧肉了。好不容易把儿子拉扯大,儿子又成了家,家里更没什么钱。这个儿媳也不会做饭,我平时哪吃得上这些……”
“你想说什么?”兰曦禾打断她。
“那边盒饭还有那么多,”老婆婆说这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你这份能不能给我?”
兰曦禾看着她。她做记者这么多年,遇到过形形色色的人,但像这样把无理要求说得理直气壮的,确实少见。她没再给对方留面子:“不好意思,这个是我的,不会给你。”
老婆婆脸上那点伪装的和善一下子挂不住了,声音也拔高:“你不是电视台的记者吗?记者不应该为人民服务吗?我就想吃个红烧肉怎么了?”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我之前坐飞机去看我儿子,一盒饭没吃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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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和空姐要,人家一开始也说没有,我坚持了几句,人家还把自己的工作餐给我了。你怎么就不能了?你一个记者就高高在上了?”
兰曦禾不想和她废话,端起保温袋转身要走。老婆婆见她根本不吃这套,好胜心一下子被激了上来,伸手就去拽兰曦禾的胳膊。兰曦禾皱起眉甩了一下,没用什么力,可手刚碰到老婆婆的袖子,老婆婆整个人就像被推了一把似的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了湿漉漉的地上。
“哎哟!”她扯着嗓子喊起来,“打人了!记者打人了!”但这会因为暴雨的噪声,这个位置又没什么人,并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兰曦禾刚想骂她碰瓷,突然看见地上有串珍珠从老婆婆身上掉出来,滚在泥水边。她眼疾手快,弯腰把那串珍珠捡了起来。珍珠串着一条旧式的金扣,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东西。
老婆婆还在哎哟着,忽然看见兰曦禾手里的东西反应过来什么,手飞快地往自己衣服内兜里摸了一把,摸了个空。
她的脸色瞬间沉下去,从地上爬起来的速度比摔倒时快了好几倍,伸手就要抢:“把东西还给我!”
兰曦禾把手举高:“陪嫁的珍珠项链,怎么在你身上掉出来了?”
老婆婆的脸涨得通红:“你怎么还拿人东西呢!抢东西啊!”
兰曦禾没理她,拿着珍珠走到帐篷门口,站在最显眼的位置,手臂伸到外面:“你去告诉村民,项链一直在你身上,错怪了王灿。你说了,我就把项链还给你。”
老婆婆抿紧了嘴,腮帮子鼓着,眼珠子转了转:“我不说,你还能怎样?”
兰曦禾微微弯起眉眼,露出温和的笑:“那我就扔了。反正,项链不是已经被你儿媳偷了吗?”
外面因为暴雨造成泥泞山坡,再往下就是树林。这一甩出去,力气要是大一点,别说找,看都看不见。
老婆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犹豫了一会,看见兰曦禾的手腕已经开始发力了,她作势就要往外甩。
“哎!”她扑上去抓住兰曦禾的手腕。
兰曦禾收回手,把手掌摊开,那串珍珠还在她掌心里。老婆婆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又坐下去。她缓了缓,“我说!我说!”
兰曦禾把项链收起来,打算等她说了再还她:“别老压榨别人来获得优越感,迟早会反噬的。”
老婆婆回过头白了她一眼,嘴硬得很:“你当记者的还管人家家事不成?”
兰曦禾又做出要扔项链的动作。老婆婆吓得立刻捂住了心脏,连声喊着“别别别”,立马改口说会好好对待儿媳。
雨下了一整夜,到了后半夜更是变本加厉,像是天被戳了个窟窿。雨点落在屋顶和帐篷上,隔着墙都能听见外面水流冲刷地面的轰鸣。信号车那边的灯在雨幕里忽明忽灭,最后彻底暗了下去。
第二天兰曦禾醒来的时候,雨势小了一些,但天还是灰蒙蒙的。
她走出借住的屋子,看见几个消防员和村民站在路口,脸色都不太好看。有人从外面跑回来,雨衣上全是泥,喘着气说:“出不去了,昨晚泥石流把出去的路堵死了,信号车那一片也被埋了,还好车上没人。”
兰曦禾掏出手机,屏幕左上角果然显示无服务。她沿着坡地往高处走了一段,试图找一点信号,举着手机转了一圈,还是什么都没有。
更糟的消息紧跟着来了。气象台那边传过来的预报说,未来几天仍有持续暴雨,米林村这一带的地势本来就低,排水系统几乎瘫痪。按现在这个降雨量算下去,最深处区域的水位甚至会淹到二楼的窗台。
兰曦禾站在高处往下看,整个村子像是泡在一个巨大的泥盆里,浑浊的水面上漂着树枝和杂物。
她想起昨天走访过的那些人,还有好多没来得及被船送出来的村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