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曦禾站在玄关处:“怎么了?我知道你家密码的话还能搬空你房子不成?”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是说,你这儿藏了别的女人,怕我突然闯进去撞见什么不可说的场面?”
祝勋洲把车钥匙丢进门口的托盘里,嗤笑了一声:“你身边男人不断,鱼塘那么大,不如担心担心自己哪天被哪位受不了的爆出来玩弄良知少男的罪名。我这儿干干净净的,不用你操心。”
他换了拖鞋,从鞋柜抽屉里抽出一双一次性拖鞋丢在她脚边,然后侧身让开门口。兰曦禾跟进来,一边弯腰换鞋一边不服气地回嘴:“你觉得我花心?”
“我没觉得,你自己说的。”
“我怎么了?”兰曦禾直起身,“我又没谈恋爱又没结婚,就算同时暧昧一百个人,那也只是在挑选合适的人啊。有的人一天还相亲几十个呢,我怎么就不行了?”
“你急什么?”祝勋洲脱下湿透的外套,“我有说你违背伦理了吗?”他走进衣帽间,翻出一件宽大的灰色棉质衬衫,隔着门递出来,“换上,想洗澡去衣帽间旁边的浴室。”
兰曦禾接过来,抱着衣服往浴室走。路过客厅的时候,祝勋洲正好把身上的湿衬衫脱下来,随手扔进洗衣篓。
他背对着她,腰侧的伤口在灯光下露出一道浅红色的划痕,但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背部流畅的肌肉线条。
肩宽腰窄,脊沟沿着脊柱一路延到腰线,腹肌块垒分明,紧实的肌理裹着一层薄薄的汗光,是长期锻炼的结果。兰曦禾的视线不自觉顿了一下,这张脸配这身身材,确实有点杀伤力。
她移开目光进了浴室。水声哗哗响了一阵,等她再出来的时候,那件灰色衬衫松松垮垮地罩在她身上,衣摆刚好到大腿根,露出一截笔直白皙的腿。兰曦禾里面没穿内衣,湿掉之后索性脱了,如今衬衫底下两个轮廓若隐若现,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祝勋洲已经翻出了急救包坐在沙发上,见她出来了说:“客房很多,自己逛逛,喜欢哪间睡哪间。”
兰曦禾走过去很自然地伸手想拿过急救包:“我帮你吧。”
“别了,我怕你故意戳我伤口。”
“……”兰曦禾懒得跟他争,直接一把抢过急救包在他旁边坐下来,“被害妄想症。”
祝勋洲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往沙发靠背上一靠,微微侧过身把腰侧的伤露出来。兰曦禾低着头,拧开酒精瓶盖,棉签沾了药水轻轻按上伤口边缘。他腹肌在她面前几乎触手可及,肌肉线条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专注地盯着伤口不敢乱瞟。
客厅里只亮了一盏落地灯和一排玄关的暖色射灯,光线被调得很低。窗外的雨还在下,雨声隔着玻璃传来。
兰曦禾坐在灯光的边缘,侧脸被暖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那件宽大的灰衬衫让她整个人显得小了一圈,领口滑到肩膀边缘,露出一小片锁骨。发梢贴着脸颊,她微微垂着眼,专注地替他擦药。
祝勋洲看着她,开口打破了沉默:“我想听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样子。能说说吗?”
兰曦禾手上动作顿了一下。第一次见面。
那还是高中开学军训的时候。八月末的操场被太阳晒得滚烫,他们班站了三排横队练习正步,教官喊得嗓子都哑了。
她站在第二排,祝勋洲站在她斜后方。那天她低血糖发作得猝不及防,眼前一黑就往旁边倒,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好巧不巧扯到了祝勋洲的裤腰。
他当时正抬腿踢正步,被她这么一拽整个人重心不稳,踉跄了两步直接栽进了旁边的花坛里,一屁股坐在了被晒蔫的冬青丛上。
全场爆笑。教官吹着哨子喊“肃静”的时候,兰曦禾从眩晕里回过神,低头看见祝勋洲一脸阴沉地坐在冬青丛里,头发上还挂着一片叶子。她虚弱地想去拉他,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拍掉头上的叶子,看着她惨白的脸,最后只说了一句:“晕了还想和我同归于尽,什么孽缘。”
当时班里几个女生凑过来帮她,拿水的拿水,扶人的扶人,祝勋洲从花坛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黑着脸走回队列里去了。
兰曦禾回过神,手里的棉签已经在伤口边缘停了好一会儿。
她若无其事地继续包扎,嘴上开始胡说八道:“第一次见面啊,你当场就爱上我了,说非我不娶,一看见我就觉得我是祝家儿媳,我们命中注定就是夫妻的命。”
她现在口出狂言已经到达了一种境界,能行云流水地说出各种事,就像以前真的发生过一样。
祝勋洲呆住:“……瞎讲吧你?”
“知道就好。”兰曦禾笑着把纱布贴好,顺手在他腹肌上摸了一把,然后飞快起身往厨房走,“对了,你家有姜吗?淋了雨,煮点姜汤吧。”
祝勋洲低头看了一眼被她顺手摸过的地方,压了压嘴角的弧度才开口:“有,在厨房。”
兰曦禾已经在翻冰箱了:“以前你每次喝完酒回来,都是我给你做醒酒汤,第二天早上你还赖床不想喝,最后还得我嘴对嘴喂你。”
祝勋洲起身跟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边看着她。她从冰箱里翻出老姜和红糖。
“兰曦禾。”祝勋洲说,“你总在我面前提以前那些亲密的画面,到底在制造什么感觉?想让我对你旧情复燃,重新爱上你?”
他已经隐隐感觉到了。她在他面前提白齐铭,提其他追求者,提那些亲密往事。每一样都像是故意的。就像今晚,嘴上说着“不送算了,我找别人”,结果转头上了一辆出租车。
“不能说重新爱上我。”兰曦禾顿了顿,“应该说,是让你更爱我。”
祝勋洲扯了扯嘴角:“我还觉得是你一直爱着我呢。三番两次来招惹我,不就是想勾起我的好感?当时在医院说要分手,是为了让江家摆脱吧?”
“是。”兰曦禾连犹豫都没有,爽快承认了。既然他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何必再兜圈子,顺着他的想法走就是了。
她忽然凑近,手臂环上他的脖颈,身体严丝合缝地贴上来。隔着单薄的衬衫,她身上的温热全传到祝勋洲身上。
她仰头看着他,语气认真:“祝勋洲,你要是不喜欢我,对我没有一丝好感,那就现在推开我,把我扔出去,扔进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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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只要推开我,我保证,以后再也不靠近你一步。”
祝勋洲的手已经覆上了她的腰,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一层布料压在她侧腰上。他本想把她往外推,可她整个人软绵绵地窝在他怀里,让他心头一软。
兰曦禾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你知道吗,我很开心。你失忆之后好像更在意我了。如果失忆一次就能让你更在意我一点……那你一直失忆该多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微微动了动,腰侧蹭着他的掌心,那种若有若无的摩擦让他太阳穴跳了一下。
“兰曦禾。”他的声音沉下去,像是在警告,又像在抵抗什么。但下一秒,兰曦禾踮起脚尖,含住了他的嘴唇。话音被堵回去,他手下那道推拒的力在那一瞬间消散开。厨房里响起水声,热气从锅里升腾而起,把他们拢在一团氤氲的白雾里。
他搂着她腰的那只手从推拒变成了收紧,指节陷进柔软的布料里,把她整个人扣进怀里。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急促又滚烫。
祝勋洲的嘴唇忽然尝到了一点咸。
他睁开眼。兰曦禾眼眶红了一圈,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嘴角还带着刚才亲吻的水光,委屈又倔强地看着他。
“……怎么了?”祝勋洲有些慌了,拇指本能地擦过她眼角,怎么亲着亲着还哭了?
兰曦禾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努力笑着:“我开心。其实我一直都很爱你,所以我怕……怕你真的不再喜欢我了。”
她撅了撅嘴,眼泪又滚下来一颗:“虽然你以前对我很不好,很讨厌我……但我一点也没在意。我只想跟你在一起,祝勋洲。”她仰头看他,那双含泪的眼睛像被星星,“你……再看看我,好吗?”
祝勋洲喉头涌上一股酸涩。他想起爷爷说的话,想起自己以前怎么伤她,想起她一次次凑过来却被他推开的样子。那些他记不起来的碎片汇成一股巨大的愧疚,压得他胸口发闷。他抬手捧住她的脸,掌心覆上她的泪痕,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颧骨。
“还熬姜汤吗?”他问。
兰曦禾点了点头。
熬姜汤怎么熬?
先用水龙头哗地冲开泥点子,指甲掐进姜皮里,咯吱——咯吱——。土腥味混着辣味往鼻子里钻。切片,刀落,姜汁溅到指缝间,凉丝丝地疼,薄得透光才好,辣才肯从纤维里游出来。
冷水扑进铁锅,姜片哗啦啦散开。火苗舔着锅底,蓝舌头变红,水面起了一层鱼眼睛泡。噗突,噗突,热气顶着锅盖跳起来,姜味儿开始往天花板爬,钻进窗帘的褶子,缠住吊灯的铁链。
热水滚了!转小火,泡泡慢下来。姜在开水里褪了色,淡黄,发白,把命都熬进水里。蒸汽糊了玻璃窗,手指划一下,看见窗外梧桐叶子在晃。煮得越久越好,辣味扎进舌根才够劲,烧得胃里暖融融地开花。
接着放红糖,黑红的块子掉进旋涡,一圈一圈化开。红枣就不必了,嫌它甜得谄媚。勺子搅三圈,热气扑脸。
滤掉姜片,白瓷碗里汪着一碗黄昏,端起来,烫嘴唇,辣嗓子,一路烧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