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曦禾、张金瑞和那个戴口罩的女人一前一后走出电梯。女人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目光在兰曦禾脸上停了一下:“你是来试镜的?”
兰曦禾摇头:“不是,我是记者,不过也是来找周导的。”
女人眨了眨眼,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里多了几分恍然:“哦,我说怎么看着眼熟呢。你就是那个跟元筑CEO一起被绑架的记者吧?”
兰曦禾笑了笑没否认,女人低头看了眼手机,时间确实不早了,简单道了声“拜”就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快步离开,步子迈得又急又快。
兰曦禾带着张金瑞走到前台,周导的助理已经等在那里了。小姑娘客气地引他们到旁边的休息区:“兰记者,周导今天的试镜排得比较满,前面还有好几位演员没面完,麻烦您再稍等一会儿,他说一结束就过来找您。”
“没问题,我们等着就好。”
说是试镜要很久,但兰曦禾一杯咖啡还没喝完,周导就已经主动找过来了。
男人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袖口随意卷了两圈,笑起来很松弛:“你好兰记者,之前在电视上看过你出镜,没想到线下更漂亮。”
兰曦禾也礼貌地寒暄了几句,又简单介绍了身边的张金瑞。周导待人确实温温和和的,没有一点大导演的架子,目光在张金瑞脸上停了一瞬,张金瑞迎上他的视线,不知道怎么的,手指捏了捏裤缝,稍微偏开了目光。
“那咱们抓紧时间,”周导在对面坐下,“你来和我对采访提纲的对吧?”
“对。”兰曦禾从包里抽出文件递过去。周导接过来翻了翻,脸上的表情从松弛慢慢变得有些微妙,翻到后面几页的时候,他轻轻“啧”了一声,面露难色。
“怎么了?”兰曦禾心头一紧,“是话题不太合适吗?您大概告诉我方向,我回去尽快调整。”
“不是不合适,”周导把文件放在桌上,指尖点了点封面,“是这些提纲……跟我想象的栏目调性有点出入。要改动的地方比较大,一时半会说不清楚。”
他想了想,忽然抬头看她:“这样吧,我朋友刚开了家西餐厅,就在这附近,环境不错。你跟我一块去,就当吃个饭玩玩,我们边吃边聊采访的事,轻松一点,怎么样?”
兰曦禾没有犹豫就点了头。很多合作都是在饭桌上谈下来的,周导档期那么紧,连录播都是百忙之中挤一个小时出来,如果不在今天把提纲敲定,后面再想约就更难了。
“行,那就麻烦周导了。”她说。
等周导转身离开后,兰曦禾侧头低声叮嘱张金瑞:“你跟我一起去。”这种情况,她一个人参加很不方便。一方面是防止被潜规则,毕竟这个行业她多多少少还是听过一些八卦。一方面,有张金瑞在,也有一个人证,证明她赴约是正常谈工作。
张金瑞点点头:“我肯定得跟着。”
两人并肩往外走的时候,兰曦禾低头给方曦婷发了条消息,今晚不回家吃饭。消息刚发出去,手机就响了,妹妹直接打了过来。
方曦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黏糊糊的撒娇:“姐,今晚真不回来啊?妈炖了你最爱喝的排骨汤呢。”
“今晚有个饭局,”兰曦禾拿着手机边走边说,“第一次跟一个导演吃饭,推不掉。”
元筑科技里,方曦婷等的电梯开了,她刚抬脚进去,余光忽然扫到一道高大的身影从旁边走过来,是祝勋洲。她整个人一僵,攥着手机侧身让了让:“祝总工。”
电话那头兰曦禾耳朵尖,听到妹妹这句“祝总工”,话锋一转,故意把声音放软了几分:“……今晚第一次跟这个男人吃饭,也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方曦婷头皮一麻,心里暗骂了一句姐姐你真是会挑时候,连忙对着话筒说:“姐,我有事,先挂了啊,发信息说。”说完也不等回应,飞快摁掉了通话。
方曦婷脸上挂着得体的职业微笑,心跳却快得像打鼓,硬着头皮侧身问了一句:“祝总工,您去几楼?”
“地下车库。”祝勋洲抬步迈进电梯,在她旁边站定。
方曦婷伸手替他按下负一层的按钮,指尖碰到面板的时候微微发僵。电梯门合拢,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两个人。祝勋洲目视前方,面上波澜不惊,但耳朵已经把刚才那句“第一次跟这个男人吃饭”听了进去。
第一次吃饭,新欢?他想着,想到昨晚在火锅店门口把她送回家,她在楼下抱着他的脖子说“很想他”,转头第二天就跟别人吃饭去了。真是能够装深情的。
电梯的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方曦婷盯着那块跳动的显示屏,内心无比痛苦。怎么还没到一楼。
她恨不得这电梯能瞬移。
方曦婷攥着手机,余光都不敢往旁边偏,偏偏祝勋洲忽然开了口:“你姐姐今晚去哪吃饭?”
方曦婷愣了一瞬,下意识答了:“摩纳天台。”
“和谁去的?”
“她说……是采访对象,去对采访提纲的。”
祝勋洲没再说话,眉头皱了一下。找采访对象对提纲,怎么没见她来找自己对过?
方曦婷飞快瞟了一眼他的侧脸,那张脸上面无表情,但她总觉得气压好像低了一点。数字跳到一层的时候,她松了口气,恭恭敬敬补了一句“祝总工慢走”,等电梯门重新关上才靠在轿厢壁上长出一口气。
晚上,京城的天空从深蓝过渡到墨色,城市灯火依次亮起来。
摩纳天台在这栋商业城的顶层,露天区域铺着深色木地板,栏杆边缘嵌了一圈暖色灯带,远远望去像悬在半空中的一道光弧。兰曦禾带着张金瑞穿过露台,夜风裹着楼下街区隐约的车流声,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扬起来。
周导的助理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兰记者,这边请。”
包厢不大,却有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城景。周导和三位制片人已经落了座,桌上摆了几道前菜和一瓶醒好的红酒。周导看见她进来,笑着站起来招呼:“来,坐坐坐。”
兰曦禾被安排在周导旁边的位置,张金瑞则被引到了长桌的另一端,隔着好几个座位。
周导先开了场:“兰记者,说真的,我挺佩服你的。你经历过那种绑架,比我们大多数人这辈子遇到的事都凶险,一个女孩子,能那么快调整回来投入工作,不容易。”
旁边的制片人也接上话:“我看过你很多采访直播和现场报道,台风特别稳,节奏感也很好。说真的,有些主持人干了好几年都没你这个控场能力。”
另一个更直接,端着酒杯半开玩笑:“兰记者有没有想过转行做演员?你这外形和表现力,放到镜头前一点不比专业演员差。”
兰曦禾笑了笑,举杯跟大家碰了一下:“各位老师夸得我有点飘了。不过转行就算了,术业有专攻,我做记者能做出一点成绩,换到演员那行可就不一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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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人都笑了,气氛轻松起来。周导顺手拿起那份采访提纲,翻到折了角的那几页,手指点了点:“兰记者,你这个提纲我看了一下,有些问题其实挺犀利的。”
“比如这里,”他把提纲转过来朝向兰曦禾,“你问我‘在国外拿奖的华语电影,到底是靠西方猎奇取胜,还是靠作品本身的质量’,这个问题戳得挺准的。业内很多人都避着聊这个。”
兰曦禾点了点头:“因为我确实好奇,也是很多观众想问的。您在好莱坞体系里拿到那么多主流奖项,但在国内观众眼里,那些获奖作品有时跟国内市场之间隔了一层东西。国内很多观众表示有点看不明白,太深奥了。”
周导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两秒,笑了:“这个问题,咱们边吃边聊。”
菜陆续端上来,包厢里杯盏交错,话题从采访提纲延伸到影视行业现状,周导聊起这些年在中美两地拍片的差异,制片人插话讨论国内电影工业化的瓶颈。
兰曦禾一边听一边时不时追问几句,笔记本摊在手边,偶尔低头快速记两笔,气氛融洽。
张金瑞坐在桌子另一头,面前的餐盘几乎没怎么动。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岳蓉儿的消息弹进来:「别忘了我交代的事。」
他锁了屏幕,把手机面朝下扣在桌上。那晚在办公室里,岳蓉儿对他说的话又浮上来:“兰曦禾如果倒了,我就能接手那个栏目。等我站住脚,岳家窟窿补齐了,你毕业前我会想办法把你内推进央视。央视,你想去吗?”
他当然想去。那是无数新闻系学生挤破头都进不去的地方。而岳蓉儿本身资历够硬、人脉够广,她说出“内推”两个字的时候,张金瑞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摸到衬衫第二颗纽扣。那里别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隐形摄像头。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那颗纽扣正对着兰曦禾的方向。
兰曦禾浑然不觉,正侧身听周导讲他在欧洲拍片的趣闻,眉眼弯弯地笑着,时不时端起酒杯喝一口。
饭局结束已经快十二点。兰曦禾和周导在门口握手道别,采访提纲的事基本敲定了大半,剩下的细节周导说回去整理好发给她。两人互相加了好友,兰曦禾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新联系人,才转身往外走。
张金瑞跟在她身后,步子有些慢。
走到楼下街边,兰曦禾掏出手机划了两下:“很晚了,我给你打个车吧。”
“不用兰姐,我自己打就行。”
“已经打了。”兰曦禾把手机屏幕给他看了一眼,“五分钟后到,直接到你学校门口。”
张金瑞一愣,嘴唇翕动又说不出话。兰曦禾又问:“对了,你论文怎么样了?我记得你说马上交初稿了对吧,准备得如何?”
张金瑞还没来得及回答,手机屏幕上跳出“岳蓉儿”三个字,手指一抖,差点没拿稳。
兰曦禾注意到了他那个细微的反应,微微偏了偏头:“怎么了?”
“没……没事。”张金瑞飞快把手机塞回兜里,扯出一个笑,“导员发的文件,催我交材料。”
兰曦禾看着他,她做记者这些年,对人的表情有近乎本能的敏感。张金瑞今晚的状态不太对劲,话比以前少,目光总飘。但她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不想被人知道的角落,她尊重那堵墙。
车来了,兰曦禾冲他摆摆手:“上去吧。有什么事跟我说,师徒一场,我能帮的肯定会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