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桑珩见她平安无事立在原地,神色飞扬,眉宇间积压的阴霾稍稍散去,心底不由得松了口气。
而一旁的温怜意见到沈泠微,先是一怔,随即面上浮起惊喜:“真是巧啊,师妹,你没事吧?我与涂桑道友都十分担心你。”
沈泠微定定地看着她,明明在云渺宗的时候,她躲在暗处恨不得把自己置之于死地,为何此刻还能一脸虚伪地对她嘘寒问暖呢?
她淡淡勾了勾唇角:“师姐这话倒是说得好听,只是我很好奇。你心底到底是盼着我平安无事,还是希望我被困在某处荒僻之地,抑或是巴不得我此番永远回不来呢?”
温怜意脸色骤然一白,急忙解释道:“师妹,我怎会有这般心思,你误会我了。”她眼眸中没有丝毫慌乱,字字句句皆似发自內腑,仿佛是沈泠微曲解了她的心意。
沈泠微心底漠然。无论是穿书之前,还是来到这个修真世界,她都不喜温怜意行事做派。
对方修为明明在她之上,心中亦不喜自己,她却表面上对自己和善,背地里使出些阴私手段来针对她。在这一点上,沈泠微甚至觉得她不如秦苁蓉讨喜。
还记得在原书之中,温怜意身为书中女主,是人人称赞、宛若仙女一般的人物。当初她还因此腹诽女二骄纵任性,总是找女主麻烦。如今亲身经历才懂,一旦被这种人视为仇敌,便如跗骨之蝇,难以摆脱。
想来不知原主从前何处得罪了她。本该顺着温怜意的意就此殒命的沈泠微,偏偏被异世的自己占了身躯,活了下来。但她绝对不会像以前那样坐以待毙,任人算计。
更何况,就算有旧怨,那都是从前的沈泠微所为,与她何干?
涂桑珩听出沈泠微言语间的敌意,不由得蹙起眉。
温怜意确实费心寻找许久,为何沈泠微为何不仅没有感恩之意,反倒出言嘲讽。他在云渺宗时,便听过不少关于沈泠微的劣迹传闻,若是她一直这般言语冲人,往后又该如何与旁人相处。
倘若沈泠微知晓他此刻心中所想,肯定会感到十分无语。就算她再不济,也用不着一位初入人界的妖族少主,来担心她的人情世故啊。
涂桑珩低声道:“沈泠微,你难道不该道谢?我们寻了你许久。”
“哦?那真是劳烦二位费心。若是再晚片刻,我自己恐怕已经安然回到客栈。”沈泠微语气依旧十分冷硬。
面上看似毫不在意,心底却隐隐泛起一丝酸涩。
为什么涂桑珩始终不肯相信,在云渺宗刺伤自己的人是温怜意?还是说,他其实相信,只是并不在乎?
涂桑珩望着她的眼神,只觉方才满腔的担忧,尽数成了多余。方才温怜意告诉他,此处乃流芳水榭,灵力强盛,但却是城主私苑,寻常修士不得擅入。他甚至已经做好强行进去寻人的准备。
可沈泠微,仿佛根本不在乎他为她的担心与牵挂。
一股倔意自心底升起,涂桑珩的脸上微微绷紧,沉声道:“好。沈泠微。算我自作多情,白白为你担心一场。”
温怜意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蜷起,指甲轻轻抵着掌心,压下心底转瞬即逝的快意。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一时的口舌之争。
凭什么,沈泠微不过是靠着灵药才堪堪筑基的废物,却仗着自己宗主之女的身份,肆意妄为,处处都要压自己一头。
凭什么,就因为她母亲早逝,明阑珊便对她百依百顺,连宋谷枫都得人前人后照顾她,整日为她收拾残局。
她就是要让涂桑珩好好看看,沈泠微这不识好歹、冷漠凉薄的性子。
人前骄纵无礼,人后冥顽不灵,谁对她好,谁就会被她肆意辜负。
温怜意面上依旧挂着柔弱隐忍的神色,适时轻轻拉了拉涂桑珩的衣袖:“涂桑道友,你别生气。师妹许是受了惊吓,心绪不稳,说话才冲了些,并非有意针对你。”
末了,她又转头望向沈泠微,担忧道:“师妹,我知道你不喜旁人干涉你的事。可我们实在放心不下,出来寻你,也只是希望你平安而已,并无半分恶意,你何必如此赌气伤人?”
“赌气?”沈泠微轻嗤一声,目光淡淡扫过温怜意故作纯良的眉眼,最后落在面色冰冷的涂桑珩身上,咬牙道:“这叫道不同,不相为谋。”
涂桑珩眉心狠狠一跳,胸口郁气翻涌:“沈泠微,难道旁人的善意于你而言,都是多余吗?”
“多余算不上,只怕是有些人别有所图。”沈泠微目光落在远处,冷哼道。
温怜意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涂桑珩紧紧盯着她,眼底泛起一层薄红,他...是真心把沈泠微视作朋友,为何她要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他的心呢。
这种不被需要的滋味,为何感受起来比当日断弦所伤,更为疼痛。
可是既然已经被人驱逐,他岂能丧失尊严,继续留在她身侧纠缠?
他一时有些恍惚,转身宛如一只受了伤的兽,孤独地离开了家园。
温怜意看着涂桑珩的背影,一时有几分无措:“师妹...你怎能这般揣测人心?我是真心希望你平安,从未有过半分图谋...”
“有没有,你我心知肚明。”沈泠微淡淡打断她,懒得再陪她演这场虚伪的戏。
温怜意怔在原地。
一直以来,她都扮演着师父的得意弟子,温知予的温柔姐姐,宗门诸人的解语花,真正的自己仿佛是一个蛹,被一层又一层的外壳包裹,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何模样。
如今似乎有一个人看到了蛹的样子。
似乎...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她总算可以稍微喘一口气。
她脸上所有的表情快速褪去,像换了一个人,淡漠地说道:“是么。沈泠微,你信不信你如今拥有的一切都会尽数失去,归我所有。因为,你不配!”
沈泠微亦笑了起来,艳色如盛放的牡丹,张扬又明艳:“温师姐,若是装不下去,可要小心别露馅。不然的话,许多人怕是要失望了,哈哈哈。”
方才在温怜意面前有多骄傲张扬,回去的路上就有多狼狈。沈泠微走得越久,越觉得脚踝疼痛难忍,想来是被传送之力抛在地上时,不慎扭伤了脚腕。
她一瘸一拐地走在路上,心想自己这个仙修的可真是弱爆了,简直是任人欺辱,难道她身体里的妖毒当真无药可解吗?
那王家老爷子曾经提到过涂桑珩与她母亲的妖兽出自同一族,难道他会有办法吗?
想到涂桑珩,她下意识咬了咬唇。
什么嘛,要不是有系统任务,她才不会总是和他在一起呢。
走就走,大不了以后他们两人分头行动就是了。不是说,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吗!
沈泠微深深浅浅地走在路上,整夜未眠,显得有些狼狈。她模模糊糊看到前面出现一个人影,不禁鼻头一酸。
是明阑珊。
他神色肃穆,眉宇间却掩不住焦灼。
来到这个世界上,从始至终无条件相信自己的只有明阑珊。
是他,给了她在这个陌生世界的最大的底气。
“明叔叔...”
“莫怕,我在这没人敢伤害你,我带你回去。”男人素来冷硬的脸庞,带着不易察觉的柔和。
沈泠微重重地点了点头。
先前不觉,但是明阑珊应当也是元婴强者,几个瞬息便带沈泠微回到了住所。
他缓缓为她用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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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抚平脚踝的扭伤,一边颇不赞同地说道:“微儿,我此前便嘱咐过你,遇事要先与我商议,王家老爷子,生性凉薄,做事从不顾及别人,若是你在他手上吃了亏,我该如何和你母亲交代?”
闻言,沈泠微抬头说道:“明叔叔,你能和我讲讲母亲的事情吗?我发现,我对她的了解太少了。”
“你以前,不是不愿意听你母亲的旧事吗?”明阑珊微微一怔。
“以前父亲不喜我打听,我就也不愿去了解,可如今我想知道她得过往。”
“沈持他!”明阑珊听了怒不可遏,转瞬却又像泄了气一般,颓然松弛了下来。
昔日沈持待小姐不好,他无力插手,只因沈持是小姐的夫君。
如今沈持待微儿刻薄,他依旧无法干预,只因沈持是微儿的生父。
而他,名不正言不顺,不过是明家养大的一只兽,又有何资格,为她们母女出头。
“你母亲,是个极好极好的人。”
明阑珊陷入沉沉回忆,久久没有言语。
“你可知,你母亲出世之时,正是驭灵宗最为落魄的时期。”
原来驭灵宗最为依仗的结契之术,乃是驭灵宗先祖所创。早年人族与妖族之间并未如此水火不容。明氏先祖曾救下妖族之主,妖王感念这份恩情,决意相助明氏开枝散叶、建宗立业。
可非我族类,朝夕相处,难免心生忌惮。
为此妖王便将与人缔结灵兽契约的秘术传授给明氏一族,借契约实现两族心意相通。凭借这门秘术,明氏顺利建起驭灵宗,跻身世间五大世家之列。
只是时至如今,驭灵宗早已日渐式微。
那些实力强大、心性高傲的高阶妖兽,根本不愿意低头臣服人类、签下契约。如今宗门里的弟子,只能从小饲养低阶妖兽,等妖兽长大后再缔结契约,少了强大灵兽相助,整个宗门的实力自然一落千丈。
“可小姐尚且年幼之时,全宗豢养的灵兽,无不甘愿臣服,都愿与年幼的她缔结契约。昔日妖王曾立下誓言,倘若明家出现能够匹配它神兽血脉的后人,它的后裔,便会再度与明家人结契。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明家人能重获这个殊荣。”
“但小姐不一样,她十六岁那年通过了那只大妖的考验,与之缔结契约。往后我们三人一同闯荡江湖,那段日子,当真肆意畅快。”
“你可知道?当年我们到访王家,你母亲表面上是要与王家老爷子探讨人妖两族共处之道,背地里却唆使那只大妖潜入王家藏书阁偷书,还在门上画了一只大乌龟。那老爷子瞧见之后,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明阑珊的嘴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笑意。
那时候小姐总爱使唤那只大妖做些恶作剧,做完便拉着他转身逃跑。
那大妖每每气恼两人抛下自己,却偏偏拿小姐毫无办法。他们二人常在花树下争执,小姐还会拉着他评理。
“哎呀,元祈,你跑得快嘛,我和小明肉体凡胎当然要先跑啊,对不对小明!”
自己傻傻点头,一旁那容颜倾绝天下的大妖,脸上只剩满满无奈。
那段时光,真的真的很好啊。
沈泠微瞪大双眼,她一直以为明葭是温柔人妻那一挂的,没想到其实性格这么好玩。
她喜欢!
话音渐落,明阑珊眼底漫上一层迷茫,低声喃喃:“可,为什么……”
沈泠微清楚,他又坠入明葭离世的旧日纠葛之中。
世人皆传沈持对亡妻一往情深,可沈泠微心中,并不认同这番说辞。当年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明叔叔,你能否告诉我,母亲和父亲是真心相爱吗,她离世那一日,究竟发生了什么?”沈泠微定定望着明阑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