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戴着面具的男子立在山巅,垂眸俯瞰脚下的三栖城。
“宗主。”一道身影快如鬼魅出现在他身后。
“阑珊。”面具下传出一声轻叹,“自从阿姐离世,你我便难得相见,关系反倒愈发生疏。你我一同长大,这般唤我,岂不是叫我寒心?”
明阑珊似是被勾起旧日回忆,冷硬紧绷的面容,掠过一丝极淡、几不可察的笑意。
“阿朝,你传飞讯召我速速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那你又为何会来此地?我听闻沈宗主说你也打算来三栖城,心中颇为讶异。倘若你我目的相同,自然该寻一处地方,好好商议。”
“我来,是为了微儿。”明阑珊语气沉下。
“哦?微儿也来了三栖城?”
明阑珊缓缓颔首。
“三栖城即将举办风华大会,城主必会现身。我要请他出手,为微儿祛除体内盘踞的妖毒。”
“三栖城城主修为深不可测,恐怕不会轻易受你驱使。”
明阑珊一声冷嗤,无形剑意轰然散开,周遭空气都随之剧烈震荡翻涌。
戴面具的男子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震惊。
“阑珊,父亲昔日便言你是天生武脉,可连他,恐怕都未曾料到你已拥有这般可怖的实力。如今驭灵宗日渐衰微,你当真不愿回来助我?”
“小姐的血脉尚留在云渺宗,我不能辜负她临终托付。”明阑珊眼底浮起一抹浓重的悲恸。
面具男子缓缓点头:“谁能料到,阿姐竟会死在自己缔结契约的妖兽手中,事情还发生在驭灵宗内。这么多年,我每每想起微儿,心中便满是愧疚,实在无颜与她相见。她厌恨妖族,多年不肯踏足驭灵宗,也是情理之中。”
明阑珊神色恍惚,坠入往昔的回忆里。
昔年他被驭灵宗收养,作为宗门弟子的护卫。他乃是天生剑胚,却无寻常修士的灵根,修行之路本就异于旁人。驭灵宗有识人之能,却无教人之法。
十岁那年,他始终无法勘破剑意,修为在一众护卫之中垫底。若是再没有宗门弟子愿意点选他,他便会被逐出宗门。
他已经做好被放逐的准备,可偏偏,驭灵宗天赋最强的明葭小姐选中了他。
那时明葭也不过十二岁,模样看着,却远比同龄人沉静自持。她天赋卓绝,无数实力强横的妖兽,都盼着能与她缔结契约。
“别哭了,我相信你,你愿意以后保护我吗?”于是他便留在了她的身边,而明葭总是把他当成弟弟一样看待。
而那时的明朝,总跟在明葭身后,像个小尾巴。三人一同,度过了一段无忧无虑的岁月。
在明葭十六岁那一年,与一头身负神兽血脉的大妖定下契约。
那只妖,他从未见过显露本相,只记得那妖生得极美,美得令人自惭形秽,他只能远远望着,不敢靠近。
“是我,没能护好小姐。”明阑珊嗓音发哑,满是自责。
“你不必这般苛责自己。谁又能料到,那妖兽竟能挣脱契约束缚,反手加害阿姐。”面具男子摇了摇头。
“这,正是我此番前来三栖城的缘由。”
明阑珊猛地抬眼:“什么?!”
“我怀疑,那只妖兽,如今就潜藏在这座三栖城内。”
明阑珊双目圆睁,难以置信:“他还活着?那日他已身受重创,又承受我与沈持联手倾力一击,按道理绝无生还的可能。”
明朝轻轻摇头:“我也仅仅只是怀疑,还需要细细查证。”
明阑珊久久不能言语,似乎被这个消息震惊。
静默片刻,他问道:“你可想见见微儿?”
“不必了。微儿素来厌憎妖族,想来,也不愿见到我。”纵然隔着一层面具,也能听出他语气里浓重的苦涩。
“若是后续为她祛除妖毒,需要我出力,你尽可寻我。这段时日,我会留在三栖城。”
明阑珊微微颔首。
另一边,宋谷枫领着几人,回到他与明阑珊下榻的客栈安顿下来。
“师妹,若是你们收拾妥当,我便带你们出去逛逛如何?师父尚有要事要处理,不知何时才能归来。”宋谷枫抬手叩响沈泠微的房门,心底有几分抵触。
这位云渺宗的大小姐,素来性子骄纵难伺候。师父自小便叮嘱过他,对他别无他求,唯独若是沈泠微遇上难处,他必须倾力相助。
师父对自己恩重如山,他没有理由拒绝师父对自己唯一的嘱托。
可沈泠微虽生得一副好容貌,性情却素来暴躁。加之自己出身低微,她向来不愿与自己多有往来。
他心中暗自思忖,也不知待会又要遭受怎样的刁难。转念一想,她初到三栖城,兴致正浓,应当不会太过为难自己。
沈泠微很快打开了房门:“好啊宋师兄,我正有此意。”
谁料温怜意正站在宋谷枫身边。
“我刚出门便看见了温师妹,咱们一起出去,初到此城也好有个照应。”宋谷枫看她皱着眉看温怜意,担心她为难温怜意,出口解释。
要说人品,那温怜意和沈泠微可以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他出身卑微,云渺宗上上下下都看不起他,只有温怜意愿意主动和他打招呼,在出宗门任务时愿意和他搭档。
看着宋谷枫这般处处维护温怜意的模样,沈泠微突然想起以前对他做过的旧事。
包括但不限于隆冬时期让他去雪山给自己找打造护甲的玄铁,让他一夜不准睡等着采集转眼即败的一夜昙...桩桩件件,都算不上善待。
可偏偏宋谷枫下午见她时,眼神里却无任何一丝厌恶,这也导致自己没想起来这些做过的坏事。
天呐,这宋谷枫倒是神经大条!
宋谷枫瞧着沈泠微神色几番变幻,时而似动怒,时而又似愧疚,心中也不由得忐忑不安。但他已然打定主意,绝不能抛下温怜意不顾。
“若是师妹不愿意与我一起,我就自己出去转转吧,师兄,沈师妹身上还有伤,你千万要照顾好她。”温怜意苍白了脸,似是十分难堪。
眼见温怜意受尽欺负,宋谷枫脱口而出:“不,温师妹,初来乍到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独行。”
说完他转头看向沈泠微,眸中已然带上几分火气。似乎如果沈泠微敢拒绝,他便直接抛下她,带着温怜意离开。
“温师姐,我可什么都还没说。宋师兄说得有理,我们既然结伴而来,自是一同行动,相互照应最好。”
宋谷枫满脸错愕地看了沈泠微一眼,生怕她临时反悔,连忙又叫上涂桑珩,一行人一同上街。
三栖城街市一派热闹繁华,街边摊贩鳞次栉比,丹药、符箓琳琅满目。一众摊主见几人容貌出众,不少货品都主动降了价钱。
沈泠微走在前头,涂桑珩忽然伸手拉住她,眼神示意她看向一旁一名胖胖的老者。
老者摊前摆着几支歪歪扭扭、细小的须须,正卖力高声吆喝。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极品参王的参须,千载难逢,切莫错过!”
老者吆喝得卖力,可往来行人大多扫上一眼,便匆匆走开。看老者一身凡人模样,摊上想来也不会是什么稀世珍宝。偶有路人驻足,一听报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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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皆是连连摇头转身离去。
“沈泠微,这人卖的,确确实实是参王的须根,你买下来。”涂桑珩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比你刚刚买的那些凡俗药材管用多了。”
沈泠微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心里却清楚涂桑珩不会欺瞒自己,便迈步上前开口问道:“前辈,这参须怎么卖?”
“一千灵石。”老头笑得一脸和善。
“多少?!”沈泠微不由得失声重复。
一千灵石,已然足够买下一件上等灵器。就算是一整株完整参王,市价也不过三四百灵石,眼前仅仅只是几缕参须,这个价格实在离谱。
“前辈,暂且不论你这品质好坏,这仅仅只是参须,一千灵石未免太过了。”
方才还笑意盈盈的老者脸色骤然一变:“有钱便买,没钱就赶紧走开,别耽误我做生意。”
“你!”
“前辈。”涂桑珩不知何时已经站到沈泠微身后。“你肯拿出这参须变卖,想来是遇上难处。我们诚心求购,还望前辈也拿出几分诚意。”
涂桑珩一身白衣气韵清冽绝尘,眉目清艳,不似凡人。老者似乎也被他一身气度震慑,愣了片刻,低头沉吟半晌。
“那就五百灵石。”见沈泠微还想开口,老者急忙补充道:“真不能再低了。”
涂桑珩淡淡应下:“好。”
沈泠微见状急忙把他拽到一旁,压低声音:“涂桑珩!你知不知道五百灵石是什么概念,怎么能就这么轻易应下?”
“沈泠微,你何时变得这般小家子气了。”涂桑珩眉头微蹙。昔日二人一同游历,沈泠微出手何等阔绰。
“我们不知何时才能返回云渺宗,自然要省着花销。”
“我听说人与妖一旦结契,人族需要为我族提供修炼的资源,我在妖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沈泠微,多少人求我而不得,你和我结契已经三生有幸,如今竟然连五百灵石都拿不出。”涂桑珩语气带着几分愤懑。
想当初刚相识,她出手何等大方,缔结契约之后,反倒变得这般抠搜。
沈泠微叹了一口气,以前她不缺钱花,有沈持,明阑珊,云渺宗怎么说不敢苛待她。
沈持虽然不喜自己,但他更愿意从精神方面打压自己,而不是克扣自己的用度。
可往后,很多事情,便要靠自己谋生。
可涂桑珩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若是资源不足耽误他修行,进而影响自身任务,得不偿失。
沈泠微万般不舍,从储物袋中取出五百灵石。方才逛了大半条街,她统共也才花掉五十灵石。
老者喜滋滋地将灵石尽数收入囊中,涂桑珩开口问道:“冒昧一问,前辈为何急缺灵石,不惜变卖参王的须根?”
老者听了倒是脸一红:“前辈不敢当,不敢当,我这也是没法子了,是,是有些丢人。””
沈泠微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这老头,刚刚自己唤他前辈,他可半点没有推辞,真是看人下菜碟。
“其实我为了买观赛令,才不得不出此下策的。”仿佛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占便宜,老者又补充了一句:“一个便是五百灵石。”
“观赛令?”
“正是。持此令牌,才能近距离观看风华大会。”灵石到手,老者心情大好,匆匆收拾起摊子,便准备离去。
“二位,我先走一步,这观赛令可是晚了就抢不到咯!”
“慢走。”涂桑珩点了点头,老者心领神会,看也没看沈泠微便一溜烟消失了。
......
沈泠微手里拿着几根破细草一样的参须,咬牙切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