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王府,小满已累得腰酸背痛,一进屋就迫不及待把头上那些叮叮当当的东西拆了,又换了一身方便活动的衣裳。
刚把自个儿收拾利索,小满端起茶盏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热的,门外青莲进来禀报:“娘子,后厨的王师傅在院门外头求见,说是有要紧事。”
小满心里一奇,王师傅怎么突然来了?她没敢耽搁,马上出门去瞧,走到院门口就看见王师傅揣着手来回踱步。
一看见小满,王师傅犹如见了救星,赶紧迎上来:“小满……啊不,娘子,实在是对不住,我这也是实在走投无路了,才厚着脸皮来寻您。”
“出什么事了?”小满见他急得满头大汗,赶紧问。
“小丫昨天夜里病又重了,大夫来看过,说得换一副药,可是那药里头有好几味名贵药材,我……我实在是手头紧。娘子,您能不能借我点银子救救急?等下个月王府发了月例,我头一个就先还您!”
小满一听是小丫病重,二话没说伸手往袖袋里掏。
今天她从那个白眼狼柳文康那要回来的银子刚好还热乎着,她把银子塞进王师傅手里:“快拿着去抓药,不急着还。”
王师傅千恩万谢地就要往下跪,小满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没让他跪下去。
“我来王府的时候走得急,身上的钱都留在老家了,现在手里也就这点银子。”小满想了想道,“要不这样,我屋里有王爷赏赐的首饰,我拿两样给你,你拿去当了换钱……”
“使不得使不得!”王师傅连连摆手,“这可万万使不得!那些金银首饰若是宫里赏下来的,上头都有印记。拿去外头私自典当,一旦被人查出来,咱们俩都得蹲大牢去!”
小满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好险,她原先还盘算着哪天要是逃跑了,带上簪子做盘缠呢,闹了半天这些全是催命的玩意儿。
“那可怎么办……要不我再帮你做做那小馄饨?王爷一高兴,肯定不会让你走了。”
王师傅摇摇头:“娘子的好意我心领了,可这终归不是自己的本事。我原先做不好,现在突然又能做好了,过几日又做不好了。王爷那般精明的人,哪里能瞧不出端倪来?再说了……您现在是王爷的人,哪能成日里往后厨跑?要是让上头的管事们瞧见了,少不得要生出闲话来,到时候连累了娘子可怎么是好。”
小满被他这么一说,心里也乱糟糟的没了主意。
“你先去给小丫看病,我再想想法子。”
王师傅应了一声,千恩万谢地拿着银子匆匆离去。
目送王师傅离开,小满靠在院门框上,愁得叹了口气。
这世道可真难啊。这王府高墙大院的,外头看着金碧辉煌,里头的日子也是各有各的难熬。该怎么才能帮王师傅保住饭碗呢?
……
次日早朝结束,魏烬就被太后叫去喝茶。
太后当年刚嫁给先帝做太子妃的时候就对他照顾有加,后来先帝驾崩、时局动荡,也是这位嫂嫂与他内外呼应,才将大局稳了下来。因此即便这些年发生了许多事,魏烬对她还是有几分敬重的。
“皇帝近来进益不少。”崔太后看着魏烬,脸上带着端庄的笑意,“昨日去太傅还夸他,说他如今对朝政颇有见解。到底是长大了,懂事了。”
魏烬放下茶盏,温言附和道:“陛下天资聪颖,又肯用功,自是国之大幸。这都是太后教导有方。”
太后叹了口气:“一转眼,先帝都走了七年了。这些年来,哀家虽为太后,可也过得如履薄冰。外人看着风光无限,可这其中诸多不得已,只有自己心里知道。”
魏烬垂着眼道:“太后的苦心满朝文武皆看在眼里。只盼着陛下能早日加冠亲政,太后便能卸下重担,颐养天年了。”
太后神情一滞,又轻笑一声:“哀家倒也是这般盼着。只可惜,皇帝到底还是历练不足。若没有你这般雷厉风行的人在前面镇着,哀家怎么放得下心?就拿近日推行新政来说,底下那帮官员怨声载道,换了旁人可真是应付不来。”
太后话锋一转:“不过,你是否也太心急了些?要知道过刚易折,这些年你得罪的人可不少了,哀家也不愿看到你处处树敌。”
到底还是又在为那帮士族说话了。不过也是,她的家族本身就是首屈一指的世家,她自然是要向着他们的。
魏烬笑笑:“太后宽心。良药苦口,刮骨疗毒哪有不疼的?这恶人总得有人来做。”
太后见讨不着好,这话题只能不了了之。
“罢了,哀家今日叫你来不是说这些的。”太后随即摆出一副长嫂如母的样子,“先皇在世时,最疼爱的便是你这个弟弟。你都二十好几了还没成家,如今若是有个知冷知热的在身边伺候也是好的。就怕你一时糊涂,看错了人,辱没了肃王府的门楣。”
魏烬不想兜弯子,直接道:“太后若还是执意想将崔家小姐许配给我,便不必再说了。”
太后眉头一皱:“崔家门第显赫,婉儿更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名门闺秀,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哪一点配不上你?”
“不是崔小姐不好,而是我心有所属。”魏烬脸不红心不跳地道,“我从未如此心爱一个女子,恨不得待她如珠如宝。太后偏要在此时插一个人进王府,岂不是非要看我后宅不宁?”
太后本以为过了一日,他多少能冷静些,没成想还是这般油盐不进,登时火气也上来了。
“后宅不宁?”太后质问道,“你为了一个村妇,连崔家的嫡女都瞧不上,你才是要闹得朝野不宁!哀家问你,你带回来的那个女人,你究竟想怎么安置?难不成,你还执意要纳她进门?!”
魏烬沉默片刻,一字一句道:“本王要迎她做侧妃。”
“荒唐!这怎么行!”太后一巴掌重重拍在扶手上,惊得旁边的宫女齐齐跪了一地。
大徽旧律,皇室宗亲只能和世家贵族联姻。平民女子入王府,充其量也就是个侍妾。
“她一个毫无背景的乡野村妇,你居然要迎她做侧妃?侧妃是要上玉牒、受册封的!纵然她如今怀了身孕,生下孩子后给她封个夫人,就已经是对她抬举至极了!你此举,是想违背祖宗律法不成!”
面对太后的雷霆之怒,魏烬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太后言重了。我若执意要违背祖宗律法,今日就该上请册封她为肃王妃了。”
太后被他这番理直气壮的话噎得胸口一闷,指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没有将事情做绝,一来,朝中为了推行新政一事已经闹得乌烟瘴气,眼下我不想再为了后宅之事生出不必要的枝节。二来,这也是给太后、给崔相留的颜面。”
太后几度欲言又止,骂也骂不出来,花了半晌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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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平复好心情,意味不明地冷哼一声:“好一个留颜面。在小事上给哀家留颜面,却在大事上步步紧逼、寸步不让。肃王可真是会算计。”
“事有轻重缓急,眼下最要紧的事便是土地之事。土地隐匿不报,国库空虚,这才是动摇国本的大患。”魏烬直视太后,从容不迫地道,“新政推行并非一朝一夕之功,但本王若能在陛下大婚亲政之前替他做完这一件得罪人的事,也算对得起先帝了。”
这番话大义凛然,太后知道自己再怎么胡搅蛮缠也说不过他。再说下去,反而显得她只顾娘家私利,不顾江山社稷。
她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的怒火强压下去。来日方长,不能急于这一时。
“罢了罢了,”太后疲惫地摆了摆手,“哀家不同你说这些。每次你进宫,总能因为这些事与哀家争执一番。既然你执意要为了那个女人做到这个地步,哀家一个寡妇,又能拦得住你什么。”
太后又道:“不过,侧妃终究也是皇家人。下个月是哀家寿辰,逢着国库吃紧,哀家已经吩咐下去了,今年不必铺张。只在宫里办个家宴,请宗室近亲聚一聚就好。到时候,你把那个姜氏也带进宫来,给哀家瞧瞧。”
魏烬眉头一皱。那丫头在他面前都漏洞百出,怎么应付得了这种场面。
“她生性胆小怯懦,又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宫里规矩大,只怕带她进来会吓着她,反倒在太后面前失仪。”
“胆小怯懦?”太后冷笑一声,“哀家可是听说了,昨日你那位心肝宝贝可是威风得很。这等泼辣彪悍,只怕连京中武将家的娘子都要自愧不如!”
魏烬眉头微蹙,没作声。李御史那个废物,果然一转身就进宫告状了。
“既然进了王府,又是你准备要立做侧妃的人,是不是也该好好学学规矩?否则日后丢的可是皇家的颜面!哀家掌管后宫,亦是天下女子的表率,这件事绝不能不管。”
太后好不容易逮着机会,根本不给魏烬插话的机会:“这样吧,哀家明日就派个教引嬷嬷去你府上,教她好好学学规矩。不说将她调教得跟那些名门贵女一模一样,好歹也该像个样子才行。”
魏烬刚要开口拒绝,太后已经扶着身旁嬷嬷的手起身:“这立侧妃之事,就等哀家亲眼见过她规矩学得如何再说吧。这事就这么定了。哀家乏了,要去歇着了,肃王退下吧。”
说罢,也不看魏烬的脸色,太后径直转入屏风后头去了。
魏烬闭上眼,烦躁地捏了捏眉心。
太后这一招名正言顺,这下可真是把姜小满架在火上烤了。那丫头野惯了,遇上宫里的老嬷嬷,少不得要掉层皮。
可若他方才不作出一副非她不可的架势,只让她做个无足轻重的侍妾,便不足以显出她的分量。崔党不仅还会再塞别的女人进来,甚至还会对她和“孩子”下手。
正烦心着,一阵风吹过,吹得檐下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魏烬揉着眉心的手突然一顿,豁然睁开了眼。
等等。
他这是在干什么?
权谋博弈,向来是将人作棋子,死活不论。
那姜小满本就是个满嘴跑马的小滑头,带她回府本就是拿她当挡箭牌的。如今怎么反倒因为怕她受折磨,在这里瞻前顾后、自责起来了?
魏烬黑着脸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