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若没告诉过任何人,这件事或许连裴应珍本人也不知道。
梁若刚上大三那年,导师建议她尝试写一些短片剧本,写出来的本子不少,但大多只是理想状态。很多脑子里能想出来的惊艳场面放在纸笔上是另一种效果,被导演和演员演出来,效果要再低一个层次。克服的唯一方法就是进组边写边改,跟剧组的经验比单纯的坐在学校里修改要好不知多少倍。
她需要有人正确地指导一下她在剧组如何工作,可谁愿意让一个大二的学生跟组呢?
梁若按照导师给的联系方式问了几个剧组,对方很和蔼,但大多是拍电视剧或者电影的,要么不在本地,要么需要长期实习。
实习生在剧组是没有工资的,长期跟下来的费用过于昂贵了,她不仅需要在校上课,钱包也不充裕。
她决定想想别的办法。
有一天路过导师办公室,听到了隔壁戏剧导演系的老师们在和一个高个子的男生正说着什么,梁若不动声色地透过门缝,认出了那是谁,是导演系炙手可热的新人,裴应珍。
老师在说他申请校级大创的事情。
这是一个很好的锻炼机会,几乎每年都有导演系的学生去申请的一个项目,是学校为有想法的学生搭建的一个“梦想孵化器”,将其真正地变成一个实实在在的作品,大多数是没有毕业压力的学生们参加。
按理说裴应珍才不会参加这等级别的。梁若多听了几耳朵,才听明白他这次是作为指导参加的,另外想要找个可以合作的人员参加电影节创投。
原来如此,梁若了然,如果是电影节创投就和校级赛事完全不同了,那是通往电影圈的直接途径,可以直接获得行业关注。
至于合作的人,她想都不用想,裴应珍在学校里声名鹊起,走到哪儿都有人认识,女生会讨论,男生也服气的其中一个缘由,就是参加校园大创时和剧组编剧闹翻,被前编剧泄露核心片段的事情。当时大家都以为他们要退赛,结果裴应珍硬是扛了下来,把整个剧本几乎全部改动,边拍边改,才终于在规定期限内上交作品。
那时候梁若才刚入学没多久,凑热闹也看了他们的作品。不得不说,一个编剧最想要的合作者,就是一个能把心中所想完全拍出来的导演。
里头没说几句,就听到脚步声,梁若赶忙后退了几步,面前的门打开了。
裴应珍从屋里头走了出来。
“学长好。”梁若抱着本子,站在门口喊了一句。
这时候的他才刚在圈内崭露头角,正是气势迫人凌厉的时候,黑色的大衣衬得他身形修长矜贵,和走红毯的明星没什么两样。
他没有接她的话,视线从她面前一扫而过,看到她的面容突然想起了什么。
“是你?”看来他想起来了梁若第一天在学校门口的模样,他特地多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文件,不是退学。
梁若像每个乖巧的后辈一样报了自己的系和名字,然后她就看见裴应珍的表情一下子就淡了许多。
糟了,忘了当时泄露的是她直系学长了。
五分钟后,两个人在办公楼下并排走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尴尬又沉默的气氛。
“你要参加电影节创投?”明明听到了不趁机问一问才不是梁若的作风。
“嗯。”裴应珍的声音和他的表情一样冷淡。
“什么时候?”梁若问,“在本地拍吗?”
“有话直说。”他上下扫了梁若一眼,似乎在评估什么。
她笑眯眯地走在他的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
“听说你上次拍短片,和编剧闹得很不愉快,还因为脾气差被挂了校园墙。”
裴应珍的脚步一顿,脸色铁青,似乎回想起当时窘迫的场景。
“关你什么事?”
梁若没回答这个问题,她直接越过他,站在他的面前,伸出手。
“所以我猜,这次你需要一个合作愉快的编剧。”
*
一周后,梁若才知道为什么裴应珍为什么那么爽快地答应了。
他根本不缺编剧,来毛遂自荐的人能塞满一个教室!这个行业根本不缺好的编剧,只是缺好的导演。
“这段你写得挺唯美的,但是你说说,我要怎么按照你说的准备场景?”裴应珍居高临下地站在梁若身旁,低头看她电脑上刚敲出的开篇场景。
“这不是美工应该考虑的问题吗?”不止梁若这样想,大部分人都习以为常地认为这是道具组该做的。
“道具组不是上帝,你写的时候就该考虑到道具能不能被做出来,以及动作是不是人能做出来的。”裴应珍点了点她的电脑下方,“重写。”
难怪总跟编剧吵大架,梁若抿了抿嘴,点击保存,然后新建一个文档。
新建文档(11),因为不确定会不会有用,甚至连名字都懒得想一个了。
从上周开始,她每天都会来这间教室,和其他同学们一起合作剧本。创作这种事情没有固定时间,大家经常讨论到晚上,随着这样高强度持续不断地工作,逐渐有人退出,再加上裴应珍的高标准要求,有几个人受不了跟着退出了。
这间教室里慢慢地,只剩下梁若一人准时到达,而裴应珍也几乎变成了梁若单独1V1的、逐字逐句抠细节讨论。
“想不出来。”梁若的一头栽到电脑上,键盘在文档里打出一排HHHHHH......
裴应珍看着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在她几乎以为他也要承认这段时间就是故意折磨她的时候,却听见他恶魔般地低语:“写不出来是你想象力不够。”
梁若被气得一顺溜又直起了腰。
裴应珍看她被气出这么大动作,下意识地顺了顺她的背,难得地安慰了一句:“行了,写不出来是你经验不够。”
这句安慰并没有比上一句挑衅好到哪里去。
“哪有人上来就有那么多经验的。”梁若抱怨,“每个剧组都想要有经验的,那没经验的到底去哪里刷经验啊?”
裴应珍被她的有理有据征服了,伸出手把她的双肩包往她怀里一塞,“收拾东西。”
“干嘛?”梁若被冷不丁地塞了个包,抬起头看他,目光在灯光下透着一抹亮。
裴应珍站起身来,单手拎着她的双肩背包,包里装着她的全部身家——笔记本电脑,回头朝她笑了笑。
“带你去刷刷经验。”
他开车带梁若去了横店。
出发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高速公路上的车都变得稀少,但在横店,正是灯火通明的时候。
绕过了几个正在拍戏的地点,裴应珍打了个招呼,带着梁若进了一个道具间,这里比学校美术系要更杂乱一些,每个物品上面都有贴着小纸条,上面写着第几场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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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镜。
与其说是美术组,还不如说是哆啦A梦。
道具组和编剧组可以说是剧组最经典的矛盾组合了,创作逻辑和实现逻辑本身就带着一种天然的隔阂。
梁若本就是学生出身,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从座位上单纯地码字走出来后,跟着道具组一起做道具,学着如何将脑子里想象的画面变成实际,然后变成摄像头下的一隅。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完整全程参加从纸张变现成视觉的制作过程。
她可以在书本上学到很多,但有些东西要自己亲自做后才能知道如何精雕细琢。
裴应珍显然没想到梁若对此那么沉浸,拍摄到中间的时候,正是冬天,南方的冬天没有暖气,放道具的地方就更冷了,一呼全是白气。
梁若最近正因为其中的一个关键道具而苦恼。
这次她写的是个都市奇幻类型的短片,女主在杂物间找到了爷爷留下的一枚玉佩,从而放出一位古代恶鬼将军,为了让这位恶鬼将军能够转世投胎成人,需做善事洗刷掉身上的煞气,女主就这样帮助将军做好事。两人最开始去了医院,认为这里需要帮助的人多,反而被当作诈骗报了警,到了警察局后,女主被当作典型精神异常对待。
审讯室她急得满头大汗,不仅要跟警察解释来龙去脉,还要安抚将军不要突然现身吓到别人,被警察皱着眉在案情上批了个“疑似癔症”。就在僵持不下时,老警察从监控里看到了什么异常,他年纪大,曾经遇到过这种无法说出的事情,单独问女主是不是身边跟了什么东西,然后神秘地给了她一张小纸条。
女主最终因为被当作精神病没有被关押在警局,她跟着老警长给的纸条走到了一处破破烂烂的老城区,墙壁上写着两个大字“拆迁”,而纸条的终点是个老神婆,原来老警长以为她被鬼缠身,让她来驱驱鬼。
然而拆迁区这里,才是众生皆苦。这里住着很多被时代落下的老人、租户、钉子户,他们不愿意离去的原因有很多,和儿女失联多年,想再见一面却不敢开口的老人,孩子幼年走丢花掉全部财产,抱着一丝孩子可能记得地址的中年夫妻,还有老房子藏尸不敢搬迁的杀人犯......
女主和将军便在此处为他们解决心愿。将军上过战场,听过无数的士兵讲述遗憾,他可以透过煞气感知到那些房子里的执念,在女主犹犹豫豫地和老奶奶对话的时候,他这个行动派直接飘进去翻出老奶奶几十年的信,粗声粗气地说这玩意比你命还重要?然后他急性子地半夜飘到几十公里外,把信塞进收信人门缝里,把收信人吓了个半死。解开心结后,老奶奶快要不行了,在临终前终于看见只闻其名不见其身的将军,对他说了一声谢谢。
那一句谢谢变成了金光,镀在了将军身上。
......
最后一个场景是桥头,出了名的轻生高发地,有个男人站在桥头发呆,女主则站在远处,看着将军沉默地将男人救下,然后站在轻生者站过的地方,背影和夜色融在一起。
她突然发现,他身上的煞气好像也没有那么重。原来将军身上的煞气并不是全是死去的人的怨恨,还有很多不舍得他死去的士兵和百姓,自发地怀念。那些金光最后为他渡了金身,送他成圣。
事情结束后,女主在家中阁楼翻看族谱,看到了将军的名字,以及他的战绩,看了好久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