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家对待艺术都有自己的仪式感。
待唱片转动结束后,李珞名熟练地包装好还给了店长。
两人并肩走出唱片店,往巷子尽头走去,静心堂就在这里。
这是一家传统茶馆,屋檐低矮,座位和桌子全都是木制,头顶是繁琐的宫灯,透着暖黄色的灯光,院子里铺着碎石子,两人往院子后面的包间走去,路过墙角的矮松,树下摆着几口小缸,透露着年代感。
包间有晚饭,晚饭就在这里解决。
李珞名先梁若一步拉开椅子,把椅子往外挪了一点,留出一点空,刚好够她坐进去。
“有喜欢喝的茶吗?”他坐下,将菜单推到梁若面前,“你看看你想喝什么?”
“有推荐吗?”梁若看了几眼菜单,又推了回去。
李珞名倒是没再打开,直接问她,“前几天是不是没睡好,那就喝老白茶吧?”
梁若同意了。
这里不愧名叫静心堂,甚至没有音乐,只能听到大自然的声音,虫鸣、风刮过树叶的声音,还有流水声。
哪里来的流水声?
李珞名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院子后头有个小瀑布。”
茶汤在杯中荡漾着青绿色的光,梁若突然想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前几天没睡好?”
“看出来的。第一天那种环节,很难睡好。”他随意地说,“我就没睡。”
“你怎么没睡?”
“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封X的介绍信。”李珞名喝着茶,轻描淡写的不像是自己在失眠,“还有那个箱子,我箱子还没拆,就放在床头,半夜睁开眼睛就看见,干脆就不睡了。”
他一次性说了很多,说完他自己也意识到了,抬手揉了揉后颈。
明明是他们两个人的约会,却总是下意识提起自己的X。
“我也没拆。”梁若突然笑了一下,似乎发现了什么新大陆,“我不敢拆。”
“怎么不敢拆?”
“我怕拆开是我没想过的东西。”梁若端起茶杯,看向支起的窗户外头那个不断流水的缸,水从高处流下,汇入水缸后通过水泵再抽上去,循环往复。
“我有点害怕那种失控感。”她说,“要是我也能像俏俏那样猜中X送的是什么就好了。”
“她拆了?”李珞名喝茶的手一顿,梁若在看着窗外流水,没看到他的动作。
“拆了。”梁若的手圈着茶杯,看着里面深色的液体映出自己的倒影,“她说果然是她想得那样,让我有点羡慕。”
李珞名又不说话了,梁若转过头看他,发现他低头盯着自己的茶杯,不知道在想什么。阳光从明亮的金黄色变成了橙红色,风从窗子底下吹进来,他的衬衫被吹得晃动,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他的肩上和身上,随着风动明灭不定。
“原来她猜到了啊。”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出这么一句话。
[公开第二对CP]
一个星期前,同一家咖啡厅,摄影机架在角落里,红色指示灯亮着。
摄像机对着两张面对面的沙发,中间放置一个纸巾盒,许白俏扯了下嘴角,节目组的意图简直昭然若揭。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李珞名已经在了。
他还是老样子,穿着一件深色的宽大T恤,头发或许是因为上节目,剪得短了一些,显得下颌线很清晰。因为常年在工作室里待着,他的肤色很白,暖黄的灯光只勾勒出他半边侧脸的轮廓,另一半沉在阴影里,让从门口走来的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门打开的瞬间,他抬起头。
许白俏的脚步一顿,随后微笑着走了过来,拉开沙发,在他对面坐下,整个人看起来摇曳生姿。
[事前采访的时候,制作组表示对李珞名采访很难,而对许白俏则十分容易]
[两人是怎么在一起的?]
李珞名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翻找记忆里某个很久没碰过的区域,然后用最普通的方式说出来。
“是在一个音乐节。她是负责娱乐报道的记者,我是演出嘉宾。”
他低头拨弄了一下手指,“演出结束她在后台堵住我,说有几个问题想采访。我其实不太喜欢被采访,刚要拒绝,结果她也不管我答没答应,张口就问,问的问题和别人完全不一样。”
“她不问那些客气的套词,她直接问我今天的那首歌中间有一段空白,那段是故意留的还是没词填?”
他笑了一下,“后来才知道,她根本没听过我的歌,那个问题是她炸我的。”
许白俏的解释更加干净利落:“当时听的时候就感觉不对劲,听说他是出了名的不接受采访,而我是个实习记者,不想点办法更不行了。”
“没想到他听到我的那句话愣了一下,眼圈都红了。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段空白是为了去世的奶奶留的,为了道歉我给他送了一周的咖啡。”
[恋爱时印象最深的事情?]
“她总是很忙,记者嘛任务很多。但每天不管多晚,她都会给我发一张照片。”
“有时候是下雨时候的红绿灯,有的时候是采访地点的小吃摊,有时候只是一张路灯的照片。”
“我把那些照片都留着,导进电脑里,和我作的曲子放在一起,但后来……”
他没说完。
这个“后来”指的是分手。
许白俏:他不爱说话,喜欢闷在工作室里,后来我们约好了一周必须出来一起吃饭,在外面散步晒太阳。他答应了之后从来没有食言过,有时间我加班甚至还主动来找我,工作上我有问题他会陪我一起讨论,我说的他都能懂......”
[分手的原因?]
李珞名闭上眼:“娱乐圈比较乱,第二年年底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报道,说我和一个合作的女歌手走得很近。”
“她来问我,我说不是她想的那样,她让我解释,我……”
他停顿了很久,忍不住用手扣着自己的手指甲,“我不知道怎么解释。我觉得那就是工作,她应该知道这是娱乐圈通病,喜欢八卦。而且我们在一起那么久,她应该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PD问,“她让你解释,你解释了吗?”
“没说出口,她在工作室发了好大一场火,其实她发火不是大吼大叫,她把所有的不满一句一句的都说出来。然后站在那里通知我结论,最后说‘我不问了,我再也不问了,我们分手吧’,就走了。”
“第二天我让经纪公司发公告,然后我想联系她的时候,才知道她申请了外派,当天就飞走了。她没告诉我,我是从别人那里问的。”
“我宁愿她跟我拍着桌子吵......”
许白俏听到PD转达了他后来的动作后沉默了好久,然后她说,“我给了他很多次机会解释。其实只要他当初把事情的经过告诉我,不管真相是什么,我都愿意坐下来好好谈。”
PD:后来呢?
“后来......”她换了个姿势,单手搭在膝盖上,“后来我已经不需要一个解释了。”
时间回到节目开始前一周的咖啡店里,这是两人在分手后第一次见面。
“你瘦了,最近工作压力很大吗?”许白俏比预想中更平静。
“……还好。”李珞名移开视线,抬起手从桌子边缘拿起水壶,给两人的杯子倒了水,尽管他自己根本没想喝。
杯子很快满了,他才重新开口,“老样子,工作室和家,两点一线。”
他反问道:“你呢?外派出国这一年,过得好吗?”
这是一个迟到了一整年的问题,一个许白俏当初完全没有给他机会问出口的问题,因为当初她飞机落地后,就换了手机号,决绝地切断了他所有能联系上的方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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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错。”许白俏利落地说,“学会了很多。”
“嗯。”他应了一声,掩盖似的唇角抿了抿,“你一直都很聪明,学东西快。”
许白俏默默地喝水,一向言语犀利的电视台记者这时候忽然好像丧失了语言能力。
安静在他们之间停了片刻,然后竟然又是李珞名先开口。
“你没有问我为什么来。”他把玻璃杯放下,指腹在杯旁上轻轻蹭着,他低头盯着微微晃动的水面,没有看她,“我收到节目组邀请的时候,本来说不来的......”
“但节目组说你答应了来。”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要怎么说合适,然后还是选择坦诚地摊开这件事,“于是我就来了。”
许白俏听完后挑了挑眉,“节目组跟我说你答应了要来,所以我才来的。”
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噗!”
许白俏的语言神经比他快,“节目组两头骗啊!”
“……多半是。”他抬手揉了揉鼻梁,肩膀松懈下来,整个人往沙发里陷了陷,方才紧绷的空气随着两人这一笑,忽然裂开一道口子。
“所以你想来看看我是不是真的答应了?”许白俏帮他把后半句话补完,然后歪了歪头,“那你现在知道了吧,我们俩都是被骗来的。”
说到这里,李珞名笑容渐渐收拢,声音也变低了,“但来了也好,我不后悔,有些话之前没来得及说,我一直很想见你。”
许白俏没接这句话,反而偏头问他,“你想好接下来怎么和一群陌生人生活在一栋房子里了吗?”
“没想好。”说起这个,李珞名有点丧气。
“你是知道我的,平时一个人待在工作室里,只对着设备和屏幕,那是我最舒服的状态。”他带着点自嘲的语气,“参加这个节目,需要和一群陌生人住在一起,要面对24小时摄像头,还要一起做饭、聊天、玩游戏......天啊,我光想想就觉得累了。”
这档节目的录制强度,比他连续熬几个通宵做音乐还要累。
但他还是来了。
“不过,”李珞名的语气突然变得轻快,“既然已经被骗来了,就当是逼自己从工作室里走出来一次,看看外面的世界,也看看……”
他猛地停住了,那个没说出口的“你”字愣是憋了回去,然后生硬地换了个话题。
“时间差不多了吧。”
他并没有戴手表,也没看一眼手机,他只是凭着直觉,觉得应该时间差不多了。
“接下来在那栋房子里,我们就是陌生人,对吧。”他问道。
许白俏下颌微微收紧,她也跟着站起来,忽然伸出手,在李珞名面前停住了。
“那就重新认识一下。”许白俏看着他说道,表情几乎和李珞名记忆里她第一次采访他的时候重合了,“初次见面,我叫许白俏。”
他的手伸出去,握住她的。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他说。
“请多关照。”他低声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得只说给自己听。
然后他站在原地,让许白俏先走。
这是李珞名的习惯,以前每次送她出门、每次让她先出电梯,都是这样。
那一瞬间,中间空白、从未见面过的那一年仿佛如同列车急速驶过,从未存在过,他们之间那些属于过去的惯性,在见到对面的时候,无声地亮了起来。
身体比记忆更加迅速地想起过去。
许白俏对他点点头,走向门口,手握住门把手的那一瞬,听见李珞名在身后忽然开口,说出一句挣扎了很久才决定放出来的话。
“短发,很好看。”
许白俏没有回头。
她推开门,走廊里的白光涌进来,将她整个人从回忆里拉扯回现实,然后她低下头,指尖似乎残留着一点余温,她看了一会儿,并没有抹掉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