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店里,暖黄的灯光落在木色桌子上,梁若端着咖啡陷在椅背里,看着对面的学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她心想,斩情缘的时候,就应该把这群孽缘旧友也一起斩了。
学妹丝毫不知道自家学姐脑子里转的是什么念头,她自顾自地抽了张纸巾擤鼻子,含糊不清地哭诉着,“真的没想到,我们节目居然要开天窗!”
梁若把热拿铁往面前一放,杯底触碰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又怎么了?”
学妹是她大学时期的学妹,也是编导系出身,如今做着综艺节目的流程编导。比起梁若干脆利落地转行,学妹好歹还算是留在这个圈子里。两人在同一个导师底下,念书时一起跟过不少项目,脾气也合得来。即便后来梁若转行去做游戏策划了,两人还是隔三岔五约着吃饭逛街。
上次吃饭的时候,学妹还神采飞扬地说过段时间要忙起来了,有个新综艺马上要上了。结果今天就把自己哭成了个露馅的汤圆,半真半假带着哭腔说节目要开天窗了。
终于等到学姐接茬,学妹的话匣子哗啦一下打开,跟泄洪似的:“就上次跟你说的那个恋综,马上要开拍了,结果有一对嘉宾突然爆雷,这两位还是小有名气的网红,分手是因为两个人双双出轨,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撕得天昏地暗,热搜都上了。”
梁若抿了口咖啡,语气淡淡的:“备选呢?”
学妹的表情像是被塞了一嘴脏东西。
“别提了。”她撇着嘴说,“备选那对更离谱,男的本来是和第二任女友来上节目的,不知道为什么第一任知道了这事儿,第一任直接把当年捉奸在床的裸照直接寄到公司。”
“我们前台拆的快递,给我们前台姐姐吓得差点当场辞职。”
说罢,她双手合十,苍蝇搓手一样低下头,额头几乎要碰到桌面。她的语气又低又软,眼睛一闭,豁出去了:“学姐,真的真的真的不考虑一下来这个节目吗?你跟珍哥分手之后,我们全都觉得太可惜了,真的太可惜了。”
学妹就乖巧地双手合十,过了许久,才敢偷偷抬眼看自家学姐的表情。
她怕被打。
这不是她第一次提起这件事了。
学妹是梁若一手带出来的,对梁若那段已经结束的感情,比她自己还要耿耿于怀。节目刚出企划的时候就问过一次,她的电话打过来一次,刚开口就被她拒绝了。
这么久了,还是没死心。
“你找我有什么用?这种事情又不是我说行就行的。”梁若盯着杯沿的咖啡沫子,冒出这么一句话来,听着语气有些松动。
学妹眼睛顿时一亮:“你的意思是——如果我说服了珍哥,你就答应来参加节目?”
梁若一只手支在侧脸,歪了下头。
下午的阳光从咖啡店的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她的侧脸落下一小片柔和的暖调。
这算是她第一次正面回答关于与他有关的事情。
那个人的脾气她是知道的,当初分手分得干净利落,联系方式一删就是三年。以他那个傲到骨子里的性格。
哪怕世界毁灭了,也绝、不、可、能——
上什么恋爱综艺。
更何况是和前任一起上。
所以她没有什么犹豫,说出了让她在后来无数次复盘时反复后悔的那句话。
“那你试试呗。”
*
【事前采访】
【节目开拍前一天——下午3:23】
“啪”的一声,采访间的灯光被打开,落在脸上有股发热的感觉。
梁若坐在采访间的单人沙发上,对面是架好的摄像机,黑色的镜头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她。
摄像机后面,她面前桌子的另一侧,坐着该档节目的主PD和总编剧。而她的表情里还带着一丝困惑,不明白怎么就突然接到通知喊她过来采访了。
事情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呢?
一个礼拜前的那句“那你试试吧”,此时就像一颗子弹,在一周之后拐了个弯,精确地击中她的眉心。
“你上次亲口说的,要是我能说服裴应珍来参加,你就来。”
学妹就站在编剧旁边,理直气壮地翻着一沓文件,翻到有签字的那页,哗啦啦地举到她面前抖了抖,表情带着得意。
“为了防止你说我坑你,给你看一眼他的合同签字页。白纸黑字,童叟无欺。”
梁若看着那一叠合同愣了一下。
学妹抖合同的动作有点大,眼前的纸张哗哗作响,翻到了最后的那一页,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签名。裴应珍三个字跃然纸上,签得端正,字如其人,和他的人一样。
她说不出那一瞬间内心是震惊多一点,还是感慨多一点。
面前的灯光有些晃眼,隐隐约约能听见机器运转的微弱电流声。
梁若沉默了。
人生二十八年以来,这大概是第二次遇到这种彻底脱离自己掌控的剧情。第一次还是当年被调剂专业,在新生报到那天,她坐在学校门口的台阶上,对着学校大门大哭。
而这个第二次,唯一的出错点竟是那个她原本以为熟悉到骨子里的人。
当年她能笃定到什么程度呢?大概是熟悉到他说什么、做什么,她都预测出他的下一步想法。而这个笃定,如今要加上一个限定词,她自以为的曾经。
梁若抬手按了按额头。
分手之后一次都没有见过,没有偶遇,没有联系,也没有旁人带话。也许就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才发生了这样的偏差结果。
啊……原来是变成不太熟悉的人了啊。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胸口有一块地方忽然变得沉闷起来,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按住了泵血的那处,让人无法收获新鲜的血液,才会有这样的躁动。
想明白了之后,梁若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姿。她接过了递来的笔在合同上,沉默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龙飞凤舞,笔划几乎要出框,合在一起又带着艺术的好看,和那个端正的人完全不一样。
然后她抬起眼,对着那台沉默的摄像机,开始了事前采访。
“我们先聊聊过去的事。”PD的声音很平稳,脸上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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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和的笑。
或许是学妹提前交代过梁若是来救场的,准备的问题并不多,只是那么几个,但也足够让人从已经脱离出来的感情中重新回忆起来。
回忆这种东西,向来比言语快得多。那些画面,比她的嘴巴说出第一个字之前,在摄像机亮起的红光里,全部叫嚣着汹涌而来。
如果从摄像机另一端的监视器里看过去,梁若坐在沙发里的样子,绝对是目前为止所有的参演者采访里,最冷静从容的那一个,包括她的前任在内。
[和X是怎么在一起的?]
梁若对着镜头想了好一会儿。
这个问题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了。
“大学的时候。他是导演系,我是编剧系。”
坐在对面的总编剧下意识挑了下眉,带着同行之间才懂的表情。梁若看见了,她弯了弯眼睛,解释了一句,“我是后来才转行去的游戏策划。”
然后她的视线微微偏开,落在镜头后方某个虚空的地方,陷入了回忆。
“第一次见到他,是大学入学的第一天。戏剧影视文学并不是我的第一专业志愿,我是被调剂进去的,所以报到那天心情很差,我就坐在校门口的台阶上哭。”
她轻轻笑了一下,“现在想起来挺丢人的,一个女生坐在人来人往的大门口哭。他......正好经过,估计是看我哭得太惨了,他走过去了又走回来,递给我一张纸巾。”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时候已经是导演系的名人了。大二就有了自己的参赛作品,圈内的前辈说他是半只脚已经踏进电影圈的人。”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到了大二那年,我需要补充剧组经历,他是想要参赛的导演,我正好被老师临时抓去帮忙,听到了他需要编剧的消息,便毛遂自荐。他的组强度很大,白天演员排练,晚上团队就修改稿子到凌晨,我们两个往往是留到最后的,一起改本子,一起商量调度。”
“说好听点是商量,其实是吵架。为了三句台词能吵到食堂都关门,最后靠同门帮忙买饭来救济。”
说到这儿,她忽然笑了,从记忆深处翻出某个画面,那些别人不曾窥探过的、只有两人知道的东西。
“后来的事情就简单多了,从很多人一起吃的庆功饭,变成只有两个人吃的夜宵,从聊剧本,到聊别的,聊到宿舍楼关门前跑着回去,从要不要一起去吃饭到要不要在一起,这中间隔了差不多半个学期。后来片子很成功,我们一就在一起了。”
她简单的一笔带过多年时间,声音慢慢收住,眼前有点朦胧,像是想起了一件很久远的事情。灯光静静的,摄像机也静静的,坐在对面的PD和编剧都没有出声。
梁若垂下眼,望了一眼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背。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讲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那种感觉大概就是……两个人一起为一件事熬过无数个夜晚之后,这种感情就顺理成章地发生了。”
一个曾经写出过动人感情故事的编剧,在形容自己曾经的感情的时候,心思千回百转之后,只剩下顺理成章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