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坐席最后面,垂着一方暗红帷幔,帷帐后头开着一扇小门,专供演出的人进出和候场。
郑风颜作为最后出场的,排在五六位伶人后头,她掀了帷帽透气,靠在朱漆大柱上,眸光疲累。
按照徐映月之前计划,她需要在演出中不断对卫楚珩暗送秋波,引人遐想,再不经意地投怀送抱。
众人肯定会大吃一惊,纷纷注视二人,她再于众目睽睽之下,拔下簪子刺向卫楚珩。
当然,卫楚珩肯定不会乖乖被刺,他会奋力反抗,武帝则趁机派人摁住她,停止这场闹剧。
由于满朝公卿都在场,武帝也捂不住这场家丑,势必会当场问责。
这时,她就该哭哭啼啼地趴在地上,痛斥卫楚珩愚弄兄嫂、薄情寡义,以及自己在他三番五次诱骗下,是如何情根深种的。
看戏的人多,指定会有人问:一向洁身自好的钰王殿下,是如何诱骗和愚弄兄嫂的?
她就要声泪俱下,从新婚夜被醉酒的卫楚珩强占说起,卫楚珩为毁尸灭迹,刻意纵火烧毁偏殿,不料她侥幸逃脱。
期间还得不忘提两句,东宫为了兄弟情义和息事宁人,是如何忍气吞声的,又是如何替人遮掩的。
然后接着说,卫楚珩沉迷美色,觊觎兄嫂,明里暗里管东宫要人,东宫为了保全皇室颜面,只好废了她的侧妃名分,夜里偷偷摸摸将人送过去。
她在卫楚珩多番引诱下,逐渐心悦于他,不仅自愿暗度陈仓,还答应帮他在东宫做内应。
卫楚珩与温家婚约一事,她因爱生恨,觉得他此前一切都是欺骗,于是特意选在圣上寿宴上揭发其正面目。
前夜,曾经的东宫侧妃宿在钰王府,本就多人亲见,又传得满城风雨,加上她亲口指证,没有人会不相信。
若圣上偏袒,这时,座下“略有耳闻”的官眷就会站出来,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得有板有眼。
徐映月早先布局的时候,也特意做给有心人看,这些“有心人”也会后知后觉,随口添上两句,就能将卫楚珩抢霸兄嫂、漠视东宫的罪名坐实。
届时,舆论哗然,卫楚珩可谓是百口莫辩。
今夜,卫楚珩听劝没出席圣上寿宴,郑风颜以为徐映月的计划能就此搁浅,暗自庆幸,或许自己能捡回一条小命。
没想到,她竟矛头一转,将这戏挪到卫忻珞身上。
虽未细说,大抵意思应该是,关键剧情不变,但她的簪子要刺向卫忻珞,在严刑逼问下交代出始末,说自己与卫忻珞伉俪情深,卫楚珩中途横插一脚,来往间她受卫楚珩胁迫,帮他刺杀卫忻珞。
她夹在中间不堪重压,于是故意在圣上寿宴上行刺卫忻珞,将所有事情都戳破并闹大。
郑风颜拦住柱子慢慢往下滑,一屁股坐到地上。
要她说,徐映月就不该当什么太子妃,直接去写戏文多好,杜撰故事的本领可谓是炉火纯青。
比之更甚的是,她那令人心惊的城府,这出大戏,估计在选中她时就已经写好了。
她像她手中的提线木偶一般,与卫楚珩的每一次接触,都是走向死亡的伏笔。
让她在圣上寿宴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闹这么大一出,她不死,谁死?
徐家再势大,能大得过天子?所以,她从不相信徐映月会保她性命之言,事成之后,她不过是无用的弃子,被过河拆桥不足为奇。
外间觥筹交错、丝竹乱耳,郑风颜的心绪反而异常平静。
虽说在暗苑教习众多技艺,是为人所迫,但戏和舞也是她的热爱,断没有上台却不好好演完的道理。
眸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帷幔,落到殿中铺满红毯的舞台上。
戴着嫣红面纱的窈窕女子,一袭鲜红如血的轻薄舞衣,右手持剑,提腰踮脚,翩然旋转至舞台中间。
郑风颜立下起身,踱到帷幔后,揉眼定睛看。
是小九!
她绝不会看错,小九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乐声激扬,小九猛然转身,快速翻挽剑花,腰间金丝飘带,随着大开大合的动作肆意飞扬,脚腕上金铃也跟着“叮叮”作响。
身姿如风,步态轻盈,便是不露脸,亦是美得惊心动魄。
她舞的是《红腰》,是二人在暗苑共同所创,此剑舞不同于气吞山河的《破山魂》,剑风更为轻灵秀气。
小九扯下面纱,踩着婀娜的莲花步,挥剑上高台。
众人顿时停下手中动作,注意力全被那红衣女子吸引去,连武帝都放下酒杯,瞳孔一缩。
只见那女子生了一张国色天香芙蓉面,云鬓花颜,容姿妖娆,媚骨天成。
徐映月眸光从台上女子,扫到坐于下手的卫俭瑛,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红衣女子,正是那日在暗苑见过的九姑娘。那日她虽以纱敷面,但那精致的眉眼和出尘的气度却做不得假。
他们都沉浸在这红衣女子的倾城美貌中,郑风颜却瞧出一丝不对劲。
明明下一个动作是踢腿后旋,再缓缓侧腰刺剑,小九却提剑松松挽着剑花,一直往前走,眸光似有若无地落在武帝身上。
不好!
郑风颜心里一惊,不管是训练还是正式演出,剑舞所用的剑都是特制的,有时用的是软剑,有时是木剑,但不管用什么剑,都是未开刃的。
看小九手中力道,以及剑影,她拿的分明是开过刃的真剑。
武帝面露喜色,朝美人招手。
小九于高台站定,随即提剑和着乐声再度起舞,眸光流转间,意味不明地扫过旁边正襟危坐的卫俭瑛。
郑风颜取了禁卫的刀鞘,擦着后排的帷幔往上去,救小九要紧,她顾不得那么多了。
琴音回响,悠扬又缠绵,小九离高高在座的武帝尚有几步之遥,她足尖蓄力,轻轻翻动手腕——
这时,郑风颜手持刀鞘,翻跃而出,为了不显突兀,她还特地做了好几个侧翻。
只是刚刚吃得有些饱,这般大动作下,有些犯恶心……
她挑开小九手中剑,捏着戏腔唱到:“美人何故自怜自叹,不若随小生归园去……”
这是以前俩人合唱的《南园梦》,小九唱旦角,她唱生角,此戏从词到曲都是俩人共同完成的,唱的是惺惺相惜,也是憧憬自由。
小九的手微抖,步伐僵住,回眸对上郑风颜,短暂愣神后,一个旋身接着唱:“我道世间无神佛,公子何须假慈悲……”
郑风颜一身嫣红与水蓝相映的戏服,头上戴着一顶轻巧的珍珠冠帽,珠络交织,碰得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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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响。
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没见过郑风颜真容,这下她突然出场,让人瞧得目瞪口呆。
“没想到,这郑氏亦是天人之姿,无论是身段还是舞姿,都不输这位倾国倾城的红衣姑娘。”
“难怪钰王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抱得美人归。”
“唉,此言差矣,这郑氏眼下已经不是太子侧妃,窈窕淑女,君子好求实属寻常。”
“可你看她与太子出入成双,太子又多有相护,废妃之事怕不是闹着玩的。”
卫忻珞的眼神在面前两位美人身上来回穿梭,俩人“飞来飞去”,叫人看得应接不暇,他凑近旁边的卫俭瑛。
“六弟,孤觉得孤的郑氏更胜一筹,你觉得呢?”
卫俭瑛面色沉郁,眸光一直盯着那道鲜红的身影,“臣弟以为,锦瑟更胜一筹。”
锦瑟是他给小九取的新名字,他很喜欢,她却不喜欢,她说庄生梦蝶,弦断华年,是谓不吉利。
卫忻珞不曾想,在一向沉默寡言且不爱多事的卫俭瑛那,碰了个软钉子,不满道:“孤不知你从哪寻来的什么锦瑟,反正孤的郑氏天下无双。”
卫俭瑛淡淡扫他一眼,唇角勾着莫名的笑。
卫忻珞拍桌,“你笑什么!”
这不成器的老六,竟在父皇寿宴献上绝色美人,同他一较高下,实在可气!
徐映月本就对郑风颜的突然出现感到莫名其妙,又被旁边的卫忻珞吵得不得安宁,抬脚踢了下他,示意他安静。
哪知,卫忻珞根本不理她,凑头冲卫俭瑛嚷道:“锦瑟比不上郑氏,你就省省吧。”
卫俭瑛手捏杯酒,不咸不淡道:“山茶与牡丹确实不分伯仲。”
卫忻珞自然听得出他的言外之意,怒道:“郑氏才不是什么山茶,她是……她是——”
纵使舞乐不断,俩人动静还是落入了武帝眼中,他眸光不悦地扫过。
郑风颜旋身至小九身后,将人搂住,“美人多娇,吾心倾之……”
压低声音道:“小九,是谁胁迫做这杀头的事?不要冲动。”
小九贴着她,深情唱到:“此生愿与公子长相厮守,不离不弃……”
“十一,我命由不得我,你不该冒险出手。”
她不想嫁给武帝,只能用命给卫俭瑛和自己报仇,反正她一介孤女,死了就死了,没什么好可惜的。
郑风颜低喝,“别说傻话,我们都要活着出去。”
她原本打算正常演出完,当众告御状,虽然手头没有东宫利用她使坏的实证,但以命相博下的证词,总能让人相信几分。
至于其他,她遗书早就写好了,正压在钰王府厢房的床褥底下。
事先交代过兰姑姑,若她出事,就传信钰王府,卫楚珩本就欠她一件事,相信以他的人品,哪怕她死了,他也会践诺。
佟贵妃见武帝看得津津有味,心里不免有些感慨,后宫的花儿一茬接着一茬,从无休止。
今日来的,无疑是是最娇艳的一朵,只怕以后少不了争奇斗艳。
徐映月打发走宫婢,眸光扫向殿外清凉的月色,瞬间有了对策。
都怪她平日太过仁慈,以致于临阵被不听话的小兽反咬了一口,若再不给她点教训,怕还不知天高地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