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给人添麻烦,第二天,桑葭自己带了两套换洗的睡衣。
黎慵说租金的事,等他回来再谈。
卧房的隔断门拉开,外面休闲区的茶几上摆着已经切好的水果,桑葭受宠若惊,给楼上的人发消息:
陈妈,您忙您的,不用给我准备任何东西,我过来睡个觉就走。
陈妈:桑小姐,明天的早餐是滑蛋三明治、酱香牛肉、牛油果番茄,蔬菜汤,你有忌口吗?
会不会太丰盛了,桑葭咽了咽口水,做人要有底线,不能轻易动摇,想了想,还是打字:
没有忌口,谢谢陈妈!(可怜jpg)
陈妈:没有忌口实在太棒了,点赞!(耶jpg)
不知道怎么回事,桑葭从这条回复中,读出了一点点别的意味。
楼上,lily从花园玩耍回来不小心撞到黎宗仁,吓得毛发顷刻竖起来,躲到从餐厅出来的陈妈身后。
黎宗仁拧着眉,脸上有几分苍白的病态,却完全压不住他身上的威严,他没兴趣对一只猫发脾气,质问陈妈:“家里现在还有谁喝牛奶?!那种东西你要捧到哪里去?”
陈妈打心底觉得黎宗仁的状态越来越差,阴晴不定,容易发怒,再这样下去,精神会比身体先一步垮掉,没有办法,敢劝他的、愿意劝他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先生,是少爷的朋友。”
“又是那个女孩?”
陈妈点头,她喜欢会夸自己菜做得好吃的人,没忍住多说两句:“桑小姐睡眠不好,她找少爷短租一个月的休息室。”
黎宗仁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满脸的轻蔑不屑,出言讥讽道:“他活了二十八年就是这么泡妞的?”
陈妈被噎了一下,lily在挠她裤脚,求她快点带它走,她说:“没有谈,可能还处在——先生,我这个年纪,实在不好意思说。”
“那就别说出来恶心我!”黎宗仁愤愤道,“让他去收女人的租吧!老子的脸都被他丢光了!”
“谁不能结婚呀?”黎雪莹从二楼往下走,“爸爸,你也太小看哥了,他在外面置办了好几套房产,怎么可能没有女人?”
“你脑子里除了那点狗屎之外能不能有别的东西?”黎宗仁心情不好的时候谁也不放过。
这个家,除了黎慵,没人不害怕黎宗仁,黎雪莹闭嘴了,她心情算不上好,柏征的电话一天没打通,她真恨他这点,说消失就消失。
黎慵就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
lily看见靠山回来了,“喵”得一声窜到他身边,委屈巴巴的,好像真有人凶了它,黎慵弯腰抱起,任它扯着领带玩,无视其他人,对陈妈说:“牛奶给我,我带下去。”
“有本事你晚上别上来。”黎宗仁盯着那杯牛奶,眼底有怒意。
父子之间的话向来不多,这几年更是如此,火药味很浓。
“我都行。”黎慵神色很淡,刚刚的话他听到了,语气带上一种微妙的挑衅,“不过你既然这么关心我结婚,不打算下来给你未来儿媳包个红包?”
……
气氛冻住,有种大战爆发前的寂静。
陈妈默默上前两步,牛奶递给黎慵,低声说:“少爷,你先下去吧,桑小姐等你很久了。”
桑葭把睡衣的纽扣一粒粒扣好,吹干的头发也梳理柔顺,脸上扑了层睡眠粉,看上去更显气色。
她拉开隔断门,坐在外面的沙发上,接触下来,黎慵是重视时间观念和有契约精神的人,所以她拟了份短租的合同,表示诚意,也算是委婉的自证,她绝对没有其他企图。
等待中,桑葭有种难以言喻的紧张。
黎慵进来时,看见的就是一个肩背笔直,坐得过分端正的人,像是来找他面试。
“喵~”
lily一看到桑葭,脸埋到黎慵怀里。
桑葭不禁感慨,果然是很会撒娇的猫,要是能在她怀里撒撒娇就好了,不过它好像不太喜欢她的样子。
她莞尔一笑:“lily很黏你呢。”
客套的开场白,黎慵听得出其中的距离感。
“太黏了会烦。”
“……”
桑葭心里默默嘀咕了句“反对”。
黎慵把牛奶放下:“陈妈说你上次喝完了,应该很喜欢,让我给你带一杯。”
“谢谢,陈妈真是太好了!”柠黄灯光下,桑葭眼睛亮亮的,“她还问我有没有忌口,要给我准备早餐,我刚刚就在想,得把这个费用算在租金里。”
“你好像很容易被感动。”
比起被感动,桑葭觉得这是对他人付出的一种尊重:“毕竟她也可以不管我。”
黎慵气定神闲往她对面一坐:“是我要她这么做的,你的忌口也是我想知道。”
“啊?”桑葭愣住,眨了眨眼,目光开始闪躲,慌忙拿起桌上的合同给他,“那什么你看看这个,有没有要补充的。”
他伸手接过,同时微微倾身,靠近她:“怎么不说我好?”
桑葭松开纸张,抬起头笑笑,转移重点:“当然,我就是知道黎先生人好,愿意租给我,我才敢过来。”
“原来你对我这么放心。”
“……”
桑葭觉得他好像有点不高兴,抿着唇看合同,不想说话的样子。
合同里包含各种费用,包括水电之类她都考虑到了,不能让人吃亏。
黎慵看完,摆出一句:“我没打算让你用钱租。”
“?”
桑葭被他搞得心很乱,不好意思对视,目光低落在他拨弄猫耳朵的指尖上。
“蒋寻上次躲他爸,来这住了一个月,我也没找他要钱。”
“蒋老板和你毕竟是朋友。”
“你不是?”他问得举重若轻。
面对完全不熟的人,桑葭还挺会插科打诨,但要是俩人稍微接触下来,她就不太想在这种问题上模棱两可:“黎先生,我们认识时间短,无论如何,我没办法以朋友的名义在这里蹭吃蹭睡,心里不踏实。蒋老板跟我不一样,他父亲位高权重,你们从小就认识,有很多话可以说,秘密可以分享,我们没有,我们才认识不到一个月,说是朋友好像有点超过了。”
她说的完全是心里话,黎慵也听明白了,他们不是朋友,不是朋友也好。
“这间休息室除了你和我,陈妈,就只有另外两个人进来过。”黎慵平静道,“是我父母,我母亲已经不在了,她人生的后来十年,几乎所有时间都在这里度过,这个情况我得告诉你。”
桑葭记得池雾告诉自己的关于黎宗仁和他妻子的事,“自杀”或许是传言,无论如何,这都不是她该好奇的,所以她只是点了点头。
“不介意吗?”
“为什么介意?”
“这里住过一个已经离开的人。”
他不说,桑葭也没意识到,她甚至都没想过他母亲是不是在这间房离开的,没有一点点害怕的心情,相反,她第一次来这里,就有种沉静放松的感觉,这大概不仅是因为房间里好闻的淡香,她说:“没有介意,虽然没见过黎先生的母亲,但总有种直觉,应该是一个很温暖的人。”
温暖的人住过的房间也是温暖的。
“她是对每个人都好。”黎慵说完,觉得也不太准确,忘了有一个人是例外,但他懒得纠正了,“按她的原则,是不会让我收租金的,你就当欠我个人情。”
“可是人情很难还哎。”
“不难。”黎慵挑唇,“回头我爸赶我出去,你可以收留我。”
桑葭茫然:“他为什么要赶你出去?”
“事业上不接受安排,感情上不带女朋友回家,他越看我越不顺眼。”
“你可以住酒店。”
“要花钱的,我每个月还有房贷要还。”
桑葭笑了:“你贷款的概念跟我们又不一样。”
lily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趴在黎慵的腿上睡着了,桑葭看它,又不能刻意地总看它,微微抬眼,就被男人的视线抓到,落在她脸上的目光更深,幽幽暗暗的,没有移开的意思,桑葭心跳加速,脑袋一热:“好吧,我听你的。”
黎慵很满意,面对面“谈判”时,他从来没输过。
谈判桌上的博弈,不可以让,赢了就是实力,谈判桌下,见到对方执行困难时,再提出宽免的条件,还能成功卖出去人情,对方甚至还会感恩戴德。
他以为感情跟投资差不多,并不清楚,他赢得的是一个女孩已经慢慢偏向和靠近他的心。
桑葭见他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职业病犯了:“你还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我等你把牛奶喝了。”
桑葭脸蛋泛红:“你看着我,我喝不下去。”
黎慵把眼睛闭上了。
房间很静,他听见她吞咽的声音,一口一口的,喝得很细,喉咙浅。
桑葭喝完半杯,觉得自己好像太服从指令了,她也没觉得哪里不好,偷偷瞄了眼面对面的男人,瞥见他喉结滚动。
“黎慵。”
他睁眼,感官失去某种混沌感,被她的声音净化了。
“我有点喝不下了。”
桑葭本想喝完的,但她想跟他距离近一点点,所以她不想强迫自己喝完。
黎慵“嗯”了声,眼底有一层薄薄的笑意:“lily都没有你这么乖。”
他抱着猫起身走了。
桑葭坐在原地,有了前两次没有的感受,这间休息室,只剩下她一个人的时候,突然多出点孤独。
她戳手机屏幕,看了眼时间,不知不觉跟他聊了挺久。
还有点舍不得。
-
花店的转让启事是贴在玻璃门内的。
桑葭早上去看,已经被撕掉。
池雾说不知道是谁,人家先下手,她们也就欣然接受。
“哦对了。”池雾捏了捏喉咙,“桑老师,昨天我在医院看到你前任了。”
“他去医院做什么?”
“不知道,我看他一个人在候诊区,脸色挺差的。”
“哪个科?”
“耳鼻喉科,正好我喉咙不舒服去开药,碰到了。”
“……”
池雾绕到她面前,摆出失落的表情:“桑老师,你走神哎,你担心他,都不问问我喉咙怎么了。”
“不是,我在想那一下是不是撞狠了。”
“哪一下?”
桑葭没办法解释:“所以你喉咙怎么回事?”
“咽炎,感冒引起的。”
“你也别忘了顾好自己。”
池雾不好意思笑笑:“还好啦,昨天我那个教练,还去医院看我奶奶,他人真挺好,把我奶奶哄得很高兴。”
桑葭顿时警觉起来:“你们关系有那么好?”
“他说对待学员,要像对待家人一样。”
桑葭狐疑道:“小池,你是不是动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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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三岁,刚毕业的女大学生,涉世未深,就算在她这里工作一年,实际上也没接触过太多社会上的人,尤其是向来习惯独立,一个人解决问题的女孩,更容易被有经验的老油条一点点关心骗走,桑葭越想越担心,忍不住掰过池雾的脸:“你看着我,你是不是喜欢人家?”
恋爱是没问题的,可是据她了解,那个教练已经三十五岁,有没有结婚离婚过都不知道。
完了,桑葭发觉手心滚烫,不是她的手,是池雾的脸。
“桑老师,他很会照顾人,懂得东西也很多,他还说我努力,很有魅力。”
不妙。桑葭警铃大作。
“他比你大。”
“还没有结婚。”
桑葭眉头拧紧:“大十二岁。”
“大十二岁也挺正常吧,他是很稳重的人,说话做事都很踏实。”
“小池,这种事情要谨慎,他是已经对你表明心意了吗?”
池雾低低“嗯”了声:“他说我一个人照顾奶奶很辛苦,愿意帮我。”
这太模糊了,朋友也可以互相帮助。
“桑老师,你别想太多,我心里有数,会再观察观察。”
桑葭不喜欢说教,但面对在意的人,该说的话还是要说:“感情的事,外人掺和不了,但我们不能因为生活暂时不变,辛苦,就义无反顾地去接受一切新的东西,对不对?小池,你很聪明,疲惫沮丧的时候先调整心情,不要轻易做一些决定。”
或许是她想得严重了,靠谱的三十五岁男性,拥有十岁以上的年龄差情侣,不能说是社会广泛存在,也是非少数,但时间过去了就不再回来,对于普通人来说,不管感情还是事业,试错成本都太高。
池雾说:“哪天我带桑老师你去上节体验课,你可以亲自考察。”
桑葭:“体验课就算了,我更想去医院看看他怎么哄你奶奶的。”
从家人下手,提供情绪价值,扮演缺失家长的角色,在年轻女孩面前展示多活了几年攒出来的那点包装为成熟的经验,桑葭不是没见过这样的案例。
只是,人在局中的时候,往往什么都看不清。
就像她这两天也迷惑,柏征明明怀疑她,又突然答应得干脆。
桑葭觉得该打个电话给他了,拨过去,声音温和:“你在哪?”
“去你工作室的路上。”柏征说,“下午有个高尔夫活动,带你一起。”
桑葭对他的擅自主张很无语:“不是,你怎么不问我方不方便?”
“方便吗?不想见我也行,那个什么研究心理学的彼得教授,我自己去见了。”
“等等!”桑葭叫住他,“你过来,我正好今天下午有空。”
池雾没想到能近距离看戏,柏征推门进来的时候,她都想架起摄像机拍摄。
桑葭没有负担,对池雾介绍说:“柏先生,我高中同学,现在是溯源科技ceo,人不挑,你给他倒杯水就行。”
池雾也趁此机会,终于跑到龙套:“柏先生你好,桑老师经常提起你,没想到今天就看见真人了。”
柏征环顾一圈,动作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下:“你的桑老师好像不太爱说实话。”
池雾反应机敏,和桑葭暗中交换眼神:“桑老师是不愿说,她不说我也知道,每次提到你的时候她脸色都——”
“小池,你不许乱讲。”桑葭抓准时机打断,看向柏征,“我天天忙得要命,才没空提起你。”
“有多忙?”柏征咂摸着‘高中同学’四个字,觉得不好听,别扭得慌,“我了解过你这里,情况好一点,每天四到五个咨询,大部分时候没有,过去半年平均每个月净利润三万上下,生活是够了,一年也能存点钱,但你喜欢的那些包包首饰,什么时候才舍得买?”
池雾听得火大,维持着天真笑容,送上一杯热开水:“柏先生,这你就不懂桑老师了,她只做自己喜欢的工作,至于奢侈品都是身外之物,有钱老板,送lv劳力士都没用,想破脑袋追桑老师,最后没办法,说自己心理有问题,要过来咨询,才能跟桑老师说上几句话。”
原来编的经历听起来也很爽,桑葭装模作样咳了声:“随便他们吧,非要给我爆金币我也不介意,还是柏总好,关心我职业生涯,打算为我长远考虑呢。”
柏征阴阳怪气:“我可没心理问题。”
桑葭坐到他身边,伸手去碰他心脏的位置,没有碰到,隔着点微妙的距离:“你这里真没问题?说话总是惹我生气,要不是为了彼得教授,我真再也不要见你了。”
“没说你不好,只是客观分析,你别误会我意思。”
桑葭不关心这个,问他:“彼得教授怎么会来这边?”
“他是黎宗仁多年好友。”
“哦,你未来岳父。”
柏征说:“其实利仁集团这十年一直在走下坡路,账上很难看,资金链处于紧绷状态,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别说以它的体量地位,死也死不了。”
“我懂了。”桑葭并不清楚利仁集团的情况,但听他这么一说,“你想赘过去做接班人。”
“他需要新鲜的产业资源,我需要地位和人脉,至于接班人,他又不是没有儿子,这你也知道。”
“嗯,我不懂这些,我一个月有时两万都没有的人,离你们生活特别远。”
柏征凑到她耳边:“别瞎想,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今天去就是跟他说,我跟他女儿成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