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如烟 > 10. 10
    持续的高温已经让城市像个蒸笼。

    花店倒了,玻璃门上贴着转让启事。

    桑葭想先下手把这个铺子盘下来,做什么没有思路,但至少能保证工作室的安静与舒适。

    如果有奶茶店或者餐饮店入驻的话,对她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但这需要钱,就算盘下来什么都不做,各种费用一年也要烧掉十万左右,而且空着也不好,旁边可以安静,但不能冷清。

    桑葭做了功课,有些问题不懂,想请教黎慵。

    他们的关系很怪,不是咨访,是委托,但又一起喝过酒,他收留过她一晚,说是朋友,好像又没到那种程度。

    微信交流还停留在“霸占他衣服”那天早上,天桥之后的这两天,他们没有各种往来。

    桑葭决定去蒋寻那里碰碰运气。

    蒋寻听完,乐得不行:“你该不会是想找他做天使投资人吧,这种体量不在他考虑的范围内啦,还不如说看在朋友的面子上,直接借你几十万,随你折腾算了。”

    桑葭表示自己不是这个意思,蒋寻其实也明白,女孩想找个人商量事,不好意思联系,找上他了。

    蒋寻故作苦恼:“不过他这几天心情应该不怎么样,说是有项目方刻意隐瞒纠纷,团队尽调也没做好,他好像还发了火。”

    “发火?”桑葭很难想象那个画面。

    “我说的话你信吗?”

    桑葭尴尬笑笑,她也不知道该不该信,只知道这会自己不适合去打扰黎慵。

    结果刚离开,就在门口撞上他和另一个女人进来。

    她愣了下,不知道要不要打招呼。

    犹豫的几秒里,黎慵已经从她身边经过,像没看见她。

    桑葭清楚地感受到一种失落和挫败感。

    好在她已经二十六,不是十六,察觉到这种不合时宜的感受后,只需要再往前多走几步,透会气,就可以及时收心。

    在医院附近吃夜宵,池雾脸色憔悴,穿着奶奶的碎花睡衣就出来了。

    桑葭点了两碗小馄饨,葱花虾米漂浮在诱人的汤水上,香气四溢。

    池雾坐下后,摘下眼镜,反应慢半拍地拿起勺子,笑了笑,有气无力说好累,低头吞了几个馄饨后,嘴巴一扁,眼泪止不住的,一颗一颗砸到碗里。

    桑葭没说话,也没递纸巾,她怕一递过去,习惯装没事的女孩会把眼泪吞回去去,憋着太难受了。

    “我今天抱怨她了。”池雾不愿抬头,“她总是不听话,非要回家,非要跟我犟。”

    “我还说如果不是要照顾她,我也可以存到钱,可以跟别的年轻人一样出去玩,都是因为她,我才被困住,我太不是人了。”

    池雾难过,不仅是为说这种话难过,而是很多时候,她确确实实有过这些念头,在给奶奶清理身体的时候,在奶奶重复抱怨她出轨的母亲后,在夜深人静听到奶奶疼痛的呻吟后……她会有种跳脱痛苦的平静,去想,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不想失去奶奶,可她又开始埋怨她。

    馄饨已经没法吃了,噎在心里,消化不了。

    昏黄的灯光下,店里慢慢只剩下两个人。

    桑葭陪池雾回医院,奶奶侧躺在床上,还没有醒。

    池雾想换医院,这方面她没有人际关系,桑葭其实也没认识的医生,不过蒋寻说了,在江城,她想找谁,都可以问他,上到手握权力,下到市井奇人,没有他不熟悉的。

    蒋寻收到消息的时候,正蹲在bar后面那条巷子里抽烟,他无聊得很,看到消息没什么反应,对于他来说,联系到江城最好的神经科医生也好,某某科医生也好,这种事不需要半小时,他电话打过去:“桑小姐,你在医院?”

    “不是我,是我朋友,她奶奶生病。”

    “你让她接我电话,我给她一个号码。”

    对着馄饨哭过后,池雾大脑有种缺氧的空,接过电话:“蒋先生,你好。”

    蒋寻眉一抬:“池雾?”

    池雾定住了,五官纹丝不动,眼睛一眨不眨,半晌,淡淡开口:“哦,是你。”

    桑葭疑惑了一声。

    蒋寻站起来,掐灭烟:“哪个医院?”

    池雾依旧面不改色:“附院。”

    蒋寻给了她另一家医院院长的号码。

    他回到吧台,找到黎慵:“正事办完了?”

    “嗯。”黎慵翻看着手上的文件。

    蒋寻笑他:“怎么跑我这谈工作?”

    “顺路过来。”黎慵手边的威士忌一口没动,冰块已经融化。

    “桑小姐刚让我帮她找医生来着,辛亏我门路多,不然帮不到女孩子的话就有损我形象了。”

    “医院?”黎慵撩起眼,“她怎么了?”

    “?没找你吗?”蒋寻露出疑惑的表情,“我以为你没理她,她才来找我的呢。”

    “说重点。”

    蒋寻见他记了眼页码,将文件合上,突然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世界上第一个能打断黎慵工作的人出现了。

    “桑小姐没事啊,是她朋友奶奶生病,托我找医生来着。”

    黎慵:“……”

    “哦对,你帮我去一趟呗。”蒋寻凑近道,“怪不好意思的,桑小姐朋友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起过的学生妹,我那会差点把人带坏了。”

    黎慵把文件重新打开:“其他人我不管。”

    “行吧,不过人今天想找你来着,她不知道怎么回事,有点难为情。”

    转院的手续办得很快,有专车来接,短短两个小时,毫不费力,池雾看着奶奶在单独的新病房躺下,联系的医生说自己正好今天值班,过来看看情况。

    池雾很早就发现了,人和人在这个世界上过的并不是同一种生活,就像机场航站楼,很多东西无形之间分的清清楚楚。

    她在道德层面抗拒特权,此刻却又心安理得地享受特权,她很迷茫。

    “桑老师,我又欠人情了。”

    桑葭明白她心中的感受:“没关系,人和人就是互相欠,你也不要想太多,晚上好好休息,有事打电话给我。”

    已经凌晨一点。

    桑葭从住院部下来,电梯门口碰见要上去的人。

    四目相对,不打招呼就不合适。

    “黎先生。”

    桑葭冲他点了下头,本就不算熟的关系上,她的态度更疏离了。

    手臂擦过的瞬间,黎慵拉住她:“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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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找你。”

    突然的触碰令她身体一紧,桑葭下意识把手往会抽,覆在腕上的掌心却用了力,没有放她走的意思。

    黎慵意外瞥见她脸上受惊的神色,转瞬即逝,她好像有点怕他。

    “已经很晚了。”桑葭问他,“你不用休息?”

    “蒋寻说你有事要找我商量,明天一早我要去公司,现在可以抽出两个小时。”

    “没、不重要,我是说我的事太小了。”桑葭试图维持着某种应对成年世界得心应手的状态,但就是看向他眼睛的一瞬间,她的思路短暂卡壳,有点泄气,喃喃道,“我恐怕不行,脑袋转不动了。”

    “?”

    这是黎慵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某种近乎赤裸的表情,没有防备,带着点害羞、难为情,眼睛也好,嘴巴也好,都回归最原始的状态,她累了,她要躲起来,她刚刚受惊更像是已经把自己缩到安全壳里,而他不小心经过敲了门,吓到她了。

    “要不要去我那休息?”他知道那天她睡得很好。

    桑葭正处在待机边缘,想到那张烟灰色被单的床,又软又滑,很舒服,她已经考虑不了别的任何事,也不想费力去斟酌语言,只是点头,很轻地说了声:“要。”

    黎慵在她的需要中找到了回归自身的可控感。

    他习惯一切事物在自己的掌控中,涨跌盈亏,情绪驾驭,他不喜欢也不允许脱轨。然而,生活无法量化,没有模型和数据,天桥上,他的情绪有不受控的迹象。

    休息室的卧房里,换洗的衣物已经准备好,床头有一杯牛奶。

    桑葭抿了几口,细腻又清爽的味道。

    隔着一道可以拉开的隔断门,她喝着牛奶,听到纸页翻动的声音。

    他没有去楼上?

    桑葭轻放下杯子,去浴室,担心水声会打扰到他,匆匆冲洗完,用毛巾裹着头发出来。

    没有找到吹风机,又实在不好意思再麻烦任何人,桑葭站在卧房里,闭着眼,打算等着头发自然晾干再躺到床上。

    黎慵抬头,看到的就是隔断门上映出的侧影,女孩揉揉眼睛又垂下手,站在那儿不动了,他眯起眼,目光落在她修长的脖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门上的侧影没有动,黎慵开始怀疑自己出现幻觉。

    “桑葭?”他第一次叫她名字。

    门轻轻拉开,女孩探出头,眼睛已经对不上焦:“黎先生,你叫我吗?”

    她困极了,这里的空气会催眠。

    “为什么不吹头发?”他看着她脑袋上的小富士山。

    “我没找到。”

    黎慵起身过去,卧房里是沐浴露混合她身上的香气,床上一件亮眼的蕾丝胸罩闯入他视野,黎慵若无其事扫了眼,走进浴室,在柜子的最上方找到吹风机。

    “谢谢。”桑葭接到手里,“你早点休息。”

    “嗯。”

    黎慵注意到陈妈给她拿的睡衣大了,裤脚拖在地上,容易踩到,照她现在这种状态,说不定会摔跤。

    他觉得自己想多了,不喜欢在这种事上多虑,往外走。

    “那个——”

    桑葭叫住他,问道:

    “你今天在酒吧门口看到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