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甲油圆润的瓶盖被他放在手上把玩,拇指顶开瓶塞再按下去,如此反复。粘稠的液体如有实质,趁着他打开的缝隙往外逃。
“她喝了酒就这样,转移注意力就行。”巩幸子腻歪在卓尔怀里,脑袋在胸口蹭,比明峥家养的那条比格还粘人。
“你是不是不喜欢?”巩幸子问。
“喜欢。”
卓尔搂住巩幸子,顾不上应对陈润生,因为还有更棘手的人要照应。
喝醉的巩幸子简直是个魔鬼,缠人的手段一流。
卓尔只得温声安抚,就差指天发誓以表衷心。
醉鬼对信息的检索能力堪比牙牙学语的孩童,闹腾的劲儿只增不减,妥妥的魔童。
“真不用?就涂个指甲,朋友之间的互相帮助,没什么的吧?”陈润生追击,嗓音循循善诱,像童话故事里的巫女。俊美面皮裹着一层甜美糖衣,诱骗不谙世事的公主偷食。
卓尔再次拿开巩幸子埋在她胸口的头,她的四肢软绵绵的,像用泥捏出来的身体。
一碰就散掉。
第不知道多少次扶正巩幸子,比起她的胡搅蛮缠,接受陈润生的帮助更容易占据上风。
明峥在厕所安家了吗?
唯一的救兵迟迟不见踪迹。
力竭开口:“麻烦您了。”
陈润生的眸子毫无温度落在她们贴得紧密相连的身体上,准确来说是巩幸子不安分的双手以及那颗摇摇欲坠的脑袋。
好几次她的唇擦过卓尔白皙的脖子。
女孩子之间,正常。
“客气,左手?”
卓尔将掌心铺在桌面,五根手指头张开。她的手骨相极佳,修长圆润,指腹带点淡淡的粉。
倒是很适合涂指甲油。
卓尔点头,陈润生旋开圆顶帽子,水晶刷舔了滴稠液,在暖晕里泛着细碎温和的荧光。
刷子蜻蜓点水略过瓶口,刮掉一般液体。
陈润生抬眸,她的眼睑处有两柄扇子,遮住了瞳底的颜色。
她极认真地注视陈润生的动作,丝毫没察觉他于无人处探寻她。
她看谁都这样专注吗?
“是不是要先这样?”
手腕偏转,刷子吸附的液体挂在瓶口,圆柱细密的刷子变得扁平。
人在注意力集中时听到任何声音总会溯源,卓尔掀睫,两柄扇子被光打散。
窗外树影摇曳,斑驳树影欢脱穿过木质窗户,越过中空吊灯,泼在陈润生半截肩膀上。
卓尔回以一声轻嗯,手往他那儿延长。
陈润生靠近她,微低着头,高挺的鼻梁投下阴影。光从侧面打过来,明暗分界线沿着精致昳丽五官走了一遍,骨骼的形状清清楚楚地浮在皮相下面。
卓尔房间有一副巨大的素描画。高中时期压力大时解压的手段之一,陈润生无疑是最好的人体模特。
旁人绞尽脑汁登天梯也够不着的人,此刻卓尔低头就能看见。
陈润生涂得很慢,刷一下涂一只。
如果涂得不均匀有裂痕,他会面无表情擦掉再涂一遍。
因为不完美。
手掌摊平时拇指甲片朝向身体的方向,这也就导致一个问题。
不顺手。
卓尔旋转手腕,左手没有支撑的东西悬在空中。
经过刚才巩幸子的闹腾,她消耗掉大半力气,又一直揽着她软绵无力的身体。
手有些发抖,陈润生手里的刷子迟迟找不到机会落下。
眼皮掀起,视线略过卓尔细腻精致的下巴,继续往上爬,是圆润饱满的唇瓣。
笑起来很淑女,不露齿,两角浅浅提高。
曹植名篇《洛神赋图》里的洛神有了形,大抵就是她这样。
收藏在他的家里。
陈润生蘸了指甲油,眸光清白,询问:“可能需要换个方式,你介意吗?”
一切的目的不过是安抚巩幸子,四根已经足够,拇指涂不涂不重要。
然而卓尔的话刚成形就黏在舌尖,他握着她颤抖的手,水晶刷细细涂抹。两只漂亮的手相触,彼此体温融化纠缠。
温热和凉中合成第三种温度,卷了他的体温在她皮下驻扎。
陈润生两指轻捏卓尔大拇指第一道关节。
她的僵硬体现在肢体上,甚至不用特地去寻找她的脸。
明晃晃的地昭告他,他的入侵遇到了抵抗。
沉默在男人的劣根性下有另一种解释,叫默许。
她僵硬的骨头比桌上的掐丝珐琅筷还笔直,陈润生可不认为她在默许。
无名指勾了勾卓尔手心,夜风下凉透的茶水漾开透明波纹。
他说:“别紧张。”
卓尔没法任由心意控制肢体,越想抛开杂念,身体绷得更紧。
隐约听到一声浅笑,待她溯源,只闻风声缠绵。
大拇指刷了两次,中间相衔的部分绘得很完美。
最后一笔结束,卓尔抽出手指,瓷白肌肤像蘸了糖水,积了厚重的温度。
她道谢,陈润生没吭声,旋紧指甲油瓶盖推回原处。
末了翻过刚才那页,“很好看。”
垂眸点了几下手机,绿色光线透过手机屏幕搁浅在陈润生淡漠的眉眼。
和刚才热心给她涂指甲的模样截然相反。
不多时明峥姗姗来迟,巩幸子也不敌酒意侵袭,安详入睡。
“这就倒了!”明峥傻眼,前后不过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灌倒巩幸子很短,二十分钟找厕所却很漫长。
天知道他的膀胱快要停摆,十九年苦心经营的英俊潇洒差点付之一炬。
再也不来了,这地方看着高级,想必是牺牲食客膀胱换的。
谁家厕所要绕无数个犄角旮旯,穿过一扇又一扇门?
走的时候卓尔三人一人提了一罐茶,巩幸子喝得烂醉如泥,优先送她回家。
陈润生极有耐心,将卓尔二人送回校时已至十点。
浓夜如面纱薄薄带走白日燥热,树影卷着灯火与车流撕开的一线白光相遇。
彼此交汇融合,来不及诉说柔肠便各自驶向没有方向的远方。
后面两个星期卓尔和明峥忙着准备国戏杯学生戏曲大赛,每天除了上课就是在学校练功房刷课时。
国戏练功房每个学生的使用时间有限,因此很多人都会选择在刷完课时之后寻找机构办张会员卡。国戏附近很多相关机构,价格参差不齐。但无一例外的是,价格越高,环境越好,服务也就越好。
国戏杯由北京教委主办、中国戏曲学院承办。是覆盖面最广的学生赛事,参演人员囊括大、中、小学各阶段学生。
比赛分为甲乙组,组内设有单人赛事和集体赛事两种项目,每名学生只限报名参加个人或集体项目中的一项。
乙组的报名条件卡京津冀户籍,卓尔明峥来自苏州,因此只能报甲组。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一个是青衣,一个是小生,京剧里最重要的一对官配搭档。
既是舞台上的恋人,夫妻,也是声腔与表演上相互成就的艺术搭档。一个端庄含蓄、一个潇洒多情,共同撑起了京剧里那些最动人的才子佳人故事。
集体项目参演主要角色不少于2人,参演总人数限40人以内,不含伴奏人员。
他们选的剧目是家喻户晓的《白蛇传》。
《白蛇传》对演员的要求不止于唱,为了全方位塑造白素贞这个角色,演员还需要具备全面的功底,做到唱、念、做、打并重。
卓尔刚接触戏曲学会的就是《白蛇传》里面的唱词,在唱腔方面把握得还算不错。但这个剧目不止于唱腔,不仅要在文戏中展现出青衣的唱功和细腻做工,还要在武戏中表现出刀马旦的武打功底。包含了许多精彩的武打桥段,对演员的腰腿功和兵器技巧都是极大的考验。
比赛是十月,仔细算下来只有不到五个月的时间。每一天都很珍贵,卓尔恨不得一天掰成两天用。
自那次从火神庙回来,明峥主动问过陈润生的司机,有时间约一下,处理追尾事件的后续事宜。然而消息却石沉大海,后面过了一周再次联系同样无果。
卓尔想估计是陈先生贵人事忙,在他们的世界必须放在手机备忘录首页加粗描红的重要事件,于他只是三万天之中平平无奇的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
周六早上刷完课时,回寝室途中接到一通陌生电话,来电归属地是北京。卓尔认识的人不多,且现在信息高速发达的时代,多数人之间的交流已经转到了微信,通话用得很少。
大学生有四不接,陌生号码不接,外省号码不接,本地号码不接,三大运营商号码更是直接挂断。
微信联系到本人的概率是百分之九十九,打电话找到本人的概率大概为零。
电话响了不到三秒就被挂断,卓尔按灭手机屏幕,抄小路去食堂买早餐。
今天的早课按时发给周承霖,卓尔在手机便签的今日待办事项找到该项进程,然后涂黑。
喝了口粥,手机顶部又有电话进来,是刚才那个号码,卓尔继续挂断。
手机还没放回去,红绿键再次跳动。
一连三个电话,防骗意识再强的人也得一探究竟。
通话计时开始,卓尔没吭声,对方不开口她就按兵不动。
大概僵持五秒的时间,那边自报家门。
是陈润生的司机。
三句话就结束了通话。
第一句先向卓尔问好顺带亮明身份。
第二句则是,陈公子明天有空,时间地点已经发到卓尔手机上。
第三句是挂断结束语。
全程卓尔只回了你好,好的,再见。
消息进来,卓尔点进去。短短几行字,称谓,正文,结尾敬语,落款日期一应俱全。措辞严谨,标点符号运用得滴水不漏。
很标准的官方格式,上一次见到这种体裁,还是高中语文一轮复习的时候。
卓尔打开手机便签,敲下明日待办。
第一条、早课打卡。
第二条、十二点,追尾事件后续。
两条一起加粗描红。
记录完毕返回短信截面截图发给明峥,那边很快回复一个大脚趾比ok的表情包。
卓尔长按保存。
明峥打篮球崴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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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尔一人赴约。
十点多司机发消息给卓尔,称已到达国戏南门,并附上车牌。
依旧是有钱也办不下来的特殊数字。
卓尔刚好出寝室,接到信息不由得加快脚步。
原本她自己打了车,慢慢踱步过去正好,时间很宽裕。
如今不得不奔跑起来。
找到车牌,司机已经等在黑色古斯特旁边,见着卓尔提前拉开车门。
陈润生一身黑,黑发黑眸黑衣黑裤,很正常的穿搭。
学校里,大街上十个里面有一半都是全黑色系搭配,但他莫名穿出独具一格的气质。
卓尔没想到他也在,手规矩压住裙摆,像内向的学生出去玩碰上班主任。
乖巧地打招呼,陈润生气场太强,比上学时期没写作业被老师点名还令她犯怵。下意识收住呼吸,运动时肌肉燃烧燃料产生的大量二氧化碳得不到充分排出,倒回体内,加速血液流动。从而直接反应在表皮肌肤上,哪哪都是红的,像被煮透了。
陈润生睨她一眼,没吭声。
染了凉意的眸子落在卓尔因赶路变得薄红的脸。
唯有那双眼睛含着水,看人时总有几分怯意。
就好像,他会把她怎么着儿。
陈润生在车载冰箱里取出一瓶矿泉水,瓶盖拧开后合上,递给卓尔。
“喝点水?”
卓尔道谢接过,触手冰凉,手心泅上一层水珠。
很冰,会伤嗓子。
戏曲演员的嗓子要养着用,保护嗓子,功夫在台下。饮食作息稍有不慎,就可能影响到台上的发挥。
忌辛辣刺激,忌过热过冷,忌烟酒浓茶。
在家里时的护嗓润喉法宝是继父每日亲自熬煮的银耳汤,离家百里求学为了方便只好以胖大海、麦冬、甘草泡水。
泡在保温杯里常备,去哪儿都带着。
“看你好像很热,怎么不喝?”
他说话时很喜欢盯着对方眼睛,面无表情下会显得很强势并带有攻击性。
恰如此刻。
掌心一片濡湿,有些不舒服,视线转到陈润生鼻梁。
社交之中的一个小技巧,避开了直接的眼神交锋,可以减轻双方的紧张感。
准确说缓解了她的紧张感。
“冰水,伤嗓子。”
陈润生勾唇:“委屈一下,前面路口让司机去买瓶常温的。”他素来喝冰水,不分季节。
说着抽了张纸巾,双指夹着送到卓尔手边。
“手湿了,先擦。”
卓尔伸手去接,夹住最下角捏在手心。
干燥的纸巾很快濡湿成一团,陈润生又抽了几张给她,顺手把那瓶水带走。
瓶身吸饱她的体温,他的手刚好附在同样位置,尽数吐给他。
拧开,喝掉四分之一,唇角染得晶莹。
卓尔捡起刚才被打断的话:“没关系,我带了喝的。”怕他不信,卓尔将包放到膝盖上,从里面拿出保温杯。
两升的容量,够她喝一上午了。
陈润生拧紧矿泉水,唇角上扬:“你们大学生有随身带炸弹的习惯?”
卓尔反应过来他指的什么,解释:“也不是所有大学生都随身带保温杯,只是我们专业特殊,得随时养嗓子。”
陈润生一个随意的问题卓尔洋洋洒洒说了一分多钟,车里不知名的轻音乐沦为伴奏,她清润的嗓音流淌开。
燥热夏季流过石板的冷泉,驱散一晚不睡引发的头疼。
比止疼药还管用。
意识到自己输出太多,卓尔肩膀下压,“不好意思,我好像有点吵。”
陈润生指腹按在矿泉水瓶盖侧边凹凸不平的边缘,用了劲儿,那里浮出竖纹。
找到卓尔落在他鼻梁的视线,头微倾,四目交叠。
“没关系,朋友之间聊天不用拘束。”
卓尔淡淡一笑,双眼之上的朱红小痣也跟着往上提。
陈润生眸底印出她的笑颜,一闪而逝。
他的目光依旧搁浅在卓尔双眸,用视线无声地描摹她的眼部轮廓,浓而卷翘的睫毛轻微颤动,每一下都仿佛撩拨着看不见的弦。
“好喝吗?”
他看一眼她手里的保温杯。
卓尔:“入口微苦,过会儿回甘。”
“听起来不错。”
“您感兴趣可以买点试试,第一次喝可能不太能接受这个口感,建议不要放太多。”
陈润生抽了纸巾垫在手心,慢条斯理擦拭矿泉水蓄水的外壁。
泅湿了一团纸,卷成团丢进车载垃圾桶,连带那瓶矿泉水一起。
视线一直没从她脸上移开。
“你这瓶是不是味道最好的?”
卓尔不由自主攥紧保温杯,她隐约琢磨出陈润生话里话外的表达的意思,却不搭腔。
“换过几次水了,早就没味了。”怕他不信,“和普通温水差不多。”其实是今早刚泡的。
陈润生笑得不明显,挺会打太极忽悠人,看着老实巴交,实则滑不溜秋。
眼睫移动,漆眸滑过去定定瞧她:“我挺想试试你这一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