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来得很快,明峥和卓尔一前一后走出医院大门。
落日的余晖悄悄浸染城市的钢筋水泥,树叶哗哗作响,彼此配合弹奏出属于夏季的交响乐。
卓尔穿着一条简单的雾霾蓝连衣裙,走动间裙摆不时蜻蜓点水般划过小腿。
暖色调的光线慢慢攀爬到那截象牙白的小腿上,树与树摇摆,一阵风迎面刮来。
抓夹受不住风的诱惑,松开时刻攥紧的乌丝,抛却一切追随风的脚步离去。
大片墨色散在风里,明峥走在前面,卓尔身后是两警察,回头刚巧和其中一名警察对视上。卓尔伸出一根手指头,指尖朝向不停滚动的抓夹。
警察会意,朝她点头。
卓尔顺风前行,雾霾蓝的裙子散开,化作大朵大朵盛开的花。橘色光影里长出的一抹蓝,恰似暮色来临前的信使。
压住裙摆弯腰,视线中偶然多出一只骨节分明、指骨嶙峋的手。
她的抓夹被拾起,卓尔笼开遮挡视线的发丝。
视线一路跟随手主人的西装裤往上巡游,笔直铅直的腿,禁欲冷感的黑色衬衫,扣到顶部的纽扣,以及唇线凌厉的唇。
她没敢过多着墨停留,眼皮上挑,终于寻到他的眼睛。
线条好看的单眼皮,眼尾上挑,眼角内勾。
一双漆黑凉薄的眼。
陈润生狭长的眸子在卓尔脸上略作停留,穿透她定格在后面那两警察以及明峥背上,而后慢悠悠回拢,光明正大将她整个人圈在视野里。
没了妆容的遮挡,陈润生清清楚楚看清她的眉眼。
精致圆润的五官,双眼的眉尾与眼尾之间各有一颗小小的红点。细看才发现是两粒小痣,像莫奈笔下点睛的最后一笔,万千华光凝聚在一点。
一颦一笑不失青衣风范。眼随手动,步伐轻灵,身姿端方。
是他见过最会走路的人。
大片霞光偏爱地挂满她一身,像古画里走出的不懂凡情的天女。
她背光而立,陈润生眯了眯眼,黑眸中自发凝聚出她的模样。
在瞳底勾勒她的轮廓。
“卓尔?”
本来只是看身形相似,后来随意一瞥看到她身旁的明峥。
天然的人体同位素。
卓尔启唇,风还在刮,几缕发丝在鼻尖打转。指尖勾开。
“您好......陈......陈先生。”
陈润生挑眉,“认识我?”
卓尔垂眸,短暂从他那双侵略感极重的眼睛上移开,仔细思索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总不能回答您和我男朋友长得一模一样。
太过冒犯。
加上如今她正在被官府“缉拿归案”,实在不适合认这个亲。
“偶然听过您。”只知姓氏,不知名字。
脸上有细密痒意,卓尔胡乱撩开头发,精致的五官眉眼一览无余。
像刚下过雨的清晨,隐在薄雾后的秀丽山峦次第亮相。拂过的风染上薄荷糖的余味,轻轻在湖面略过。
陈润生一眨不眨注视卓尔的眸子,抓夹递过去,“要不要先挽头发?”
卓尔伸手握住抓夹一角,陈润生没立即松手,她的几根发丝游荡着,像寻到花蜜的蝴蝶。
精准缠绕着他的手腕,世界上最不牢靠的枷锁。
卓尔几乎想捧起自己头发向他谢罪,本来很正常的社交距离,一下子变得暧昧起来。
尴尬受潮,开始产卵,卓尔手臂使力,抓夹终于物归原主。
黄昏下交叠的两道影子像默剧里依偎的情/人。
卓尔后退,陈润生的视线落到手腕间的发丝上,抽离时滋生的微末细痒如化开的糖水。
黏答答附着其上。
“谢谢您。”
陈润生再次挑目,唇角衔笑,“所以你火急火燎追我的尾,就为了赶来医院换乘警车?”懒洋洋的腔调灌进耳朵,卓尔不自在握紧手里的抓夹。
“说来话长。”扯出一抹不算笑的笑,依着他和男友的那层关系,卓尔自发将他贴上半个熟人标签。
虽然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存在。
“那就长话短说。”告辞的语句堵在唇缝,卓尔消失许久的视线再次回归他的眼底。
看向他的眸子浮出空白,被他这句话炸的。
“事情有点复杂,改天再告诉您?”卓尔咬舌,有欠妥当的一句话。好像她在找机会制造与他的下一次见面。
糟糕的回答。
无论如何卓尔也无法坦然做到在男朋友兄弟面前上警车,哪怕这个原因她并不后悔。
只是有些麻烦,人没搭救到,还折损两个。
典型的赔了夫人又折兵。
“择日不如撞日,上车说?”
这邀请来的过于诡异,陈润生太过不按常理出牌。
卓尔思绪一时走岔,风一吹,像漂泊的风筝线,失去了与蓝天的联系。
脑神经不管不顾接上信号,“今天恐怕不行,还要,换乘警车。”抱歉地勾唇,脸部线条僵硬,尴尬的。
陈润生拉开视线,两名警察上前打招呼。
他极轻点头,眼皮懒洋洋下垂。
乌丝,蓝裙,不安抖动的睫毛。以及两颗朱红的眼尾痣。
陈润生寡淡开口,“方便通融几分钟?”他看向卓尔身后的民警。
“您随意。”说着返回警车。见状,明峥如幽魂般移过来,途中遇到两堵肉墙而中道崩殂。
前路彻底封死,卓尔像被班主任抓去办公室背书的学生。
一板一眼组织语言简要进行陈述。
她到底还是没上他的车。
听完,陈润生弯唇,看起来挺斯文一人,打起架来时狂踹瘸子那条坏腿。
“这样啊。”
卓尔点头,看了看时间,说得不算久,七分钟结束一场惊心动魄的恩怨情仇。
“我先走了。”
陈润生勾唇,明明是笑着的,眼底却看不到丝毫暖意。
“哪个学校的?”
卓尔再次撞进他的瞳底,在里面看到自己,黑漆漆一片荒地,一脚踩空。
声音断了半截,“国戏京剧表演专业。”
“送你回校?”
平地起惊雷,卓尔泛空那截声音坠入深渊,垂头藏好流露出的震惊。
站在他的视角,她就是两面之缘的陌生人。
再加一个不太愉快的场景,不落井下石已经算是绅士。
一个男人主动要求送女性回校,如何想也称不上正常。
卓尔指着警车,“感谢您的好意,但我还得去警局做笔录。”
陈润生云淡风轻回她,“不是问题。”
借着霞光默默数她卷翘的睫毛,继续说着不着边际的话。
“男朋友?”
指节蜷曲,不自在扣着手心软肉,卓尔点头。
陈润生唇角弧线扩大,数到一半被她晃的这一下打断,于是回到开头。
递话,“不让我送你,是怕男朋友不高兴?”
卓尔惊讶他的明牌,硬着头皮跟着他的节奏走,仿佛掉进二维坐标系。受到来自他向前推的力,不得不进行位移。
卓尔斟酌用词,“他有点爱,吃醋。”
陈润生拖腔带调,声音飘到卓尔头上,“可我怎么觉得,他不像你男朋友?”
那个学生看她的眼神太过清白,通常情况下,一个男人目睹自己女朋友和另一个陌生男人单独交谈,不说及时宣誓主权,但绝对不是他那种态度。
母鸡护小鸡的举止。
他的话像一记重锤,毫无前兆兜头重击卓尔。撒谎被人当众抓包不亚于裸奔,还是这么尴尬的话题。
仿佛她私心里认为他会对她做点儿什么一样,所以不得不打出男朋友这张防御牌。只是没想到裁判提前宣布她犯规,毫不留情请她吃了一张红牌。
先手的位置被他占据,后手出击的行为又被禁止。
卓尔头皮发麻,想解释却无从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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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蛛丝马迹的逻辑漏洞。
按钮一颗一颗垒起她下坠的嗓音。
“您见过我男朋友?”
傍晚的风来的急,说完这句话陈润生朝她靠近几步,乌木沉香的味道飘进卓尔鼻尖。
卓尔抿唇,暗自屏住呼吸,他的气息像一滴墨,悄无声息融进清水。
很快,就哪儿都有他的存在了。
如影随形。
“防着我啊?”陈润生摒弃她挖的坑,轻而易举将节奏重新攥紧。
她挺会挣扎,稍不注意就钻出去了。
滑不溜秋的。
卓尔直愣愣立在他跟前,裙摆毫不顾忌拍打他的裤腿。黑与蓝叠在一起,两种布料撞击的声音混着乌木沉香跌跌撞撞冲击她。
已经脱离撒谎被抓包的尴尬,随之而来是自以为是给人添加的莫须有的罪名。
卓尔觉得自己由内到外长满瓜条,在他锐利凉薄的视线下所有秘密无处遁形。
思想上的裸奔。
“没有。”干巴巴的回答,丢在火炉里也溅不起火星子。
“没有就好。”陈润生垂眸,无所谓吐出几个字,给卓尔一种他并不在意她的回答。
仿佛那句话只是闲来无事,用来打发时间的随口一提。
不在意她的回答。
没有就好。
陈润生确实不在意她的回答,因为他向来只凭自己的规矩行事。
有没有,是不是从来不是问句。
绅士面具的矫饰而已。
两人之间短暂地出现空白的沉默,陈润生气定神闲滑动手机,食指点了几下。
手机屏幕的光晃动着,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阴影。
卓尔如坐针毡,每一秒迟滞的时间仿佛带毒,嚣张跋扈扼住她脆弱的咽喉。
“陈先生。”陈润生抬眸,寻到胶片定格的那一帧,接上之前被打断的数字。
“嗯?”
他的视线专注地描摹那排细细的弧线,来来回回,一根一根的无声地数。
卓尔被这浓重的注视钉在靶场上,他投注而来的仿佛不是视线,是能够取她性命的箭矢。
睫毛颤动,再次打断陈润生新挖掘的趣味。
第二次了。
“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陈润生收起手机,再次提起之前搁置的问题,“送你回校,”顿了一下,他补充,“叫上你朋友。”视线像融化的蜡,带着微褪的温度滴在卓尔卷翘浓密的羽睫上。
卓尔哪能不明白,这位陈先生想来背景不俗。他们聊了这么久无人来催,负责带他们回去的警察从一开始就回避。
今天到底算幸运。
如果说他的来头不小,那是不是说明幸子的事情有转机?
卓尔和男朋友陈悬雨认识五年多,在一起不过一年多,且一月见一次。他从未透露过关于他的事情,只知道家里有个年纪一样的弟弟。
关系算不得好。
彼时陈悬雨的下巴搁在她的肩头,声音带着潮意,卷了她无法拒绝的脆弱。
他说:“尔尔,你会将我们认错吗?”
她的鼻尖充斥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不会。”
得到答复,陈悬雨满意地弯唇。
司机收到陈润生消息后去和警察交涉。
他们两人临上刑场之前收到钦差大臣快马加鞭递来的刀下留人免罪圣旨。
劫后余生的薄雾悄然弥漫,两人对视一眼,一前一后上了黑色库里南。
卓尔坐中间,陈润生气场偏冷,他不说话车上连呼吸声都是有规律的小心翼翼。
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
明峥在学校再怎么混得开,终究是个未出象牙塔的学生。面对陈润生强势的气场也得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平时插科打诨就算了,什么场面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他还是有点儿谱的。
他甚至没亲自露面,他们就被捞了出来。
丢到天上掉下来的不是砖,是圣旨。